凡煙小說

第62章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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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不知其中淵源, 但卻明白誰是該殺的,它鳴叫一聲,雙翼烈火熊熊,俯身就要向封北獵和羽蘭桑撲去,黎淵也目光犀亮,轉頭,揚翅。

封北獵張開雙臂, 長嘯道:“燭九陰!”

燭龍竭力喘息,巨大眼瞳中勉強顯出一線紅光,奇異的波動再次覆沒了天空, 鳳凰砸下的如火流星猶如在粘稠的膠水中艱難滾動,應龍的動作也在霎時間慢了下來,時光滴下連綿不斷的透明松脂,將一切都包裹在其中——

——燭龍的控時之術!

蘇雪禪避無可避, 被白光兜頭罩下,他拔劍的手勢凝滯, 但令他意外的,那並不是什麽足以致命的攻擊手段,在一陣眩暈之後,他又一次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幻境中!

漫天桃花翻卷, 猶如波蕩而至的淺紅淡粉的溫柔飛雪,迎面盛開了一個浩大的夢境。

他還保持著那個正欲拔劍的動作,茫然而狼狽地自天空墜下雲端,重重跌落在草地上, 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他迷茫地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細碎草葉,震驚地四下環顧。

綠草如茵,天高雲淡,遍谷桃花一望無際,如萬年不化的雲腴霏霜……

青丘。

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再次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縱然這是虛假的幻境,也足夠讓他不知所措了。

“為什麽……”他伸手,輕輕捏住飛過面前的一瓣飛花,“為什麽要讓我看到這裏?”

“快來追我啊!”

“你都已經長出第七條尾巴了,還讓我追你,你不講道理!”

身後遙遙傳來清泠悅耳的笑聲,他回頭望去,只見從桃花間奔出兩個正值華年的少女,前面的那個雪衣如竹,雍容溫柔,後面那個白袍生光,風姿綽約,她們高聲大笑著,一前一後朝著他的方向跑來,猶如無物般接連穿透了他的身體,身後搖曳著流雲潔白的狐尾。

蘇雪禪猛地回過頭,瞳孔顫抖,竟於一時說不出話來。

“灼兒!”

“臻臻,不許耍賴!”

灼灼其華,其葉蓁蓁。

他拔腿就跑,狠命向前追趕著,聲嘶力竭地大喊:“母親!娘——!”

“別走!你們別走——”

——那是照顧了他數百年之久的蘇斕姬,和他的親生母親,蘇璃。

他想要趕上她們,認真看一看她們曾經年輕的容顏,可她們的身影出奇迅速,很快便化作兩道流虹般的白光,消散在了天地間。

一切都如驚鴻一瞥,轉眼就化作了如夢似幻的泡沫,他追得精疲力盡,最後跪倒在地,滿臉淚水,望著漫天飛花無力而虛弱的喘息。

“娘……”

“我在這裏。”

“娘!”他一下子轉過頭去,發現四周桃花鮮艷的顏色已經在瞬間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天邊沈寂燦爛的夕燒,猶如天孫織就的浮金暗錦,連綿籠罩在廣袤無垠的坤輿。

蘇璃坐在一個從參天巨木的枝幹處垂下的秋千上,裙袍柔軟纏綿地堆疊於地,望著遠方露出笑容。

她不是在回答他。

他心中失落不已,但還是緩緩走過去,在她面前單膝跪地,蹲下身體。

蘇璃和蘇斕姬是完全不同的人,她面容如玉,在暮色的照映下微微生光,眉目間恍若蘊藏著一整個溫柔的雲霞海曙,琥珀色的眼瞳潤澤清澈……看著她,蘇雪禪忽然就想起蘇斕姬以前對他說過的話。

“你的眼睛和她很像,”她捏著碧玉色的酒杯,面上泛出恍惚的笑容,“性格也像。”

他眷戀地看著蘇璃唇邊的笑容,輕聲道:“娘,我是你的兒子。”

但蘇璃只是莞爾看著前方。

“姐姐!”蘇斕姬從雲端一躍而下,撲進蘇璃姬的懷抱,“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她微笑著摸摸蘇斕姬的鬢發,“在外面有遇到危險嗎?”

蘇斕姬平日裏素如冰雪的容色此時如春水般繾綣,“沒有,都很安全。”

望著蘇璃的臉龐,蘇斕姬眼中的神光忽然黯淡了下去。

“姐姐,”她低聲道,“你……我回來時聽大家都在說,你就要嫁給別人了,是麽?”

蘇璃頗感意外,她道:“怎麽了,你不高興嗎?”

“我以為……”蘇斕姬表情大變,驀地抽身站起,眼中竟然隱隱含著淚光,“我以為你會……你要丟下我了嗎?”

蘇雪禪楞住了,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蘇璃,但她只是輕聲道:“臻臻,你知道的,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事情,你已經長大了,也該懂事了。”

蘇斕姬怔怔望向她無悲無喜的雙眼:“明明就是你自己做的決定,族中還有誰能逼迫你呢?是你不要我了,是你想離開我!我聽見他們的議論,我還笑他們癡人說夢,沒想到你真的是這樣打算的!我……”

“臻臻!”蘇璃厲聲喝道,“我很早之前就說過了,萬物更疊,天地輪回,眾生自有其歸宿,這是我不得不還的債,也是我命中註定要應的劫,不會因為外物改變的!”

“我非你良人,”她沈聲道,“臻臻,你何時才能看破這迷障?”

晴空一道霹靂!蘇雪禪震悚地看著蘇璃,又看向蘇斕姬,蘇斕姬嘴唇顫抖,淚水順著她的面頰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憤而推開蘇璃,怒道:“既然如此,那我去殺了他!”

“臻臻!”蘇璃急忙站起,但蘇璃已經化作一只長尾紛亂的白狐,呼嘯著沖往天際。

蘇璃的身影緊接著如水墨流散,驟然消失在了原地,四下又恢覆寂靜,唯獨蘇雪禪一人楞楞出神,還沒從剛才的沖擊中緩過來。

……她們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離開,什麽良人?她們以前究竟是什麽關系啊?怎麽……難道不是單純的姊妹之情?

不可能……不可能吧?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蘇雪禪往日清明的思緒此時就像陷進一團漿糊般混亂,他瞠目結舌,猛然目睹這樣一場長輩之間的感情糾葛,受到的沖擊不亞於蚩尤再次降世。這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封北獵為什麽要讓自己看這個?

蘇斕姬從他記事起就告訴過他,他還有一個生母,她身體不好,生產令她元氣大傷,因此沒能撐過去,很快就走了。可按現在看,蘇璃分明已經是一只快要修成九尾天狐的大妖了,怎麽會因為生產就傷了元氣,還因此而喪命?

難道另有隱情……

他正思量間,天時再變,從夕陽西下變為大雨滂沱的陰天,而他就站在青丘的王宮裏,一旁是端坐在青玉桌案兩側的蘇斕姬與蘇璃。

蘇璃帶著王族的玉勝,寬大衣袍下的肚腹隱隱隆起,蘇斕姬看著她,目光苦澀。

蘇雪禪一望便知,她懷孕了。

懷孕了……就會變成這樣嗎?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龍精力充沛,卻又是個很乖的孩子,這幾月不停奔波,它鬧得也少了,除了會在晚上輕輕動一動,其他時候都很安分,而且他的腹部也沒有明顯的脹感……難道龍胎都是這樣特殊?

他這邊胡思亂想個不停,那邊的蘇璃已經率先開口道:“臻臻,姐姐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吧,”蘇斕姬道,“你知道的,只要你開口,我什麽都願意答應你。”

蘇璃擡起頭,蘇雪禪驚訝地發現,她此時的瞳孔已經不是清澈的琥珀色了,而是混沌流轉的銀白,猶如寰宇萬千流轉的星塵,在方寸間輪回不休。

“我一生下來,便能看見諸世間與我有關的因果根源,”她輕聲道,“這雙幻世瞳縱然為我帶來了很多麻煩,可也讓我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彎路。”

“臻臻,這個孩子,我會將他取名為雪禪。”

“我希望你無論如何,也要替我照顧好他。”

蘇斕姬皺眉道:“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你不能親自照看,莫非你要閉關修習?”

蘇璃只是搖搖頭:“臻臻,可不能忘記我今天說的話啊。”

蘇雪禪看著母親略帶疲憊的容色,心中驚疑不定。

他原以為自己是菩提轉世的事情,除了燭龍就再沒有幾個人知道,但現在看來,他的生母分明是最早知道這一切的人。

蘇斕姬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接下來,他就再沒有看見蘇斕姬的身影了,他看著蘇璃坐在那株繁盛的天青玉蘭樹下,神態溫柔地對還未降生人世的他輕聲哼歌,看見自己年輕的父親從門外走進來,他們相擁,親吻,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日覆一日,仿佛永遠都不會有波瀾。

他出神地看著母親的臉龐,仔細聽著她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關於未來的設想,她柔軟的手指穿梭在銀白的絲線中,撚起一顆顆圓潤如月的玉石,為他編織了一串精巧的劍穗。

“劍乃雙面開刃的利器,稍有不慎,便會傷人害己,用劍如做人,凡事留有餘地,方能長久。”她繞過最後一縷流蘇,面上的笑容恬靜慈愛,“阿禪,要記住。”

蘇雪禪望著她,眼中熱意氤氳,他將流照君上墜下的劍穗握在手中,不由自主地回道:“是,孩兒必定銘記於心。”

身後衣袍簌簌,蘇雪禪轉頭一看,瞧見蘇斕姬轉身離去的背影。

大霧彌漫,眼前又是一片閃爍不定的光影,蘇雪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漆黑無光的室內,蘇璃睡在裏面的床上,面朝門的方向,手搭在玉枕旁,她肚腹高高隆起,明顯是快要生產了的樣子。

蘇雪禪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就在此時,半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法力波動的漣漪,一個人影淩空出現,衣袍飛揚。

蘇雪禪疾速閃在蘇璃床前,縱使他知道,這對幻境中的人不會奏效,但他還是本能地做出了這個舉動。

窗外月光皎潔,來人無聲無息地踩在地毯上,緩步接近蘇璃的床榻,慢慢將臉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蘇雪禪渾身一顫,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將他送到這裏,被封北獵培養而成的“菩提”!

“你想幹什麽?!”他慌亂地護住身後的蘇璃,“滾開!”

“菩提”沒有說話,只是專註地看著前方,他忽然反應過來,這也是當時的重現,這個“菩提”早在數百年以前就接近過蘇璃了!

“是誰?”蘇璃睜開眼睛,一下子就望見了站在床前不遠的“菩提”,她睜大了眼睛:“你……是你?!”

“菩提”並不言語,但手中已經凝聚出了鋒利的劍光,蘇璃面色一變,幻世瞳瘋狂流轉,室內地磚上猝然旋轉起一個重疊的金色法陣,將“菩提”牢牢困在其中!

門窗倏然洞開,蘇璃護住腹部,一躍而至庭院,月華蕩漾,在其上形成一層奇異的光暈,蘇璃右手提劍,就朝那結界上悍然刺去!

狂風大作,“菩提”的身體猶如裂開的蛹殼,從中露出封北獵的臉來!

蘇雪禪魂飛魄散,他想撲過去抱住母親的後背,但只能徒勞地從中一次次穿過。

“娘——!快躲開!快躲開啊——!”

八尾虛影在蘇璃身後一閃而過,那劍鋒浩瀚如海,猝然破開了籠罩在宮室上方的結界,可身後隨之厲風呼嘯,蘇璃躲閃不及,當時便被那風刃穿胸而過,血光潑灑!

“娘——!”蘇雪禪發狂大喊,流照君瘋狂沖封北獵斬去,淚水長流,“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蘇璃咳出一口鮮血,勉力轉過頭去,封北獵不言不語,出手卻是最為致命的殺招,他五指成刀,一下向蘇璃的腹部剖去!

“灼兒!”蘇晟在前殿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天狐張開鋪天蓋地的長尾,口中凝聚雷光,怒吼著沖封北獵轟去,封北獵面上凝出一抹冷笑,化爪為掌,一掌就將那恢宏雷光劈個粉碎!

“風伯……”蘇璃顫抖著捂住腹部,“你……”

“娘!”蘇雪禪嚎啕大哭,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摸著她的臉,“你不要走……我是你的兒子,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啊!”

蘇晟咆哮著與封北獵戰在一處,但風伯畢竟是上古時期的蚩尤舊部,即便他已經修成九尾,在怒意攻心下也不得不落於下風,被無盡氣刃割開身上皮毛,血流如註。就在此時,天際卻砉然大亮,無數金光從夜空紛披降落,鸞鳳長鳴,瑞氣四散,一個恒古威嚴的聲音降臨人間,猶如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蚩尤餘孽!”

——是西王母的聲音。

神威浩蕩,那金光似羽毛拂過蘇晟的身體,如巨錘轟然砸在封北獵的胸口上,將他生生砸得吐血,另一道雨幕卻在此時悄然席卷上來,迎上西王母緊接而來的第二道攻勢,同時將封北獵全然籠罩在其中,嘩然潰散於半空!

蘇晟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跪在蘇璃身邊,“灼兒!”

蘇璃艱難地握住他的手掌,一邊說,一邊從口中不住溢血:“孩子……我……”

目睹母親身受重傷,倒在自己面前,蘇雪禪近乎崩潰,他死死抓住蘇璃的手,斷斷續續地嗚咽著:“娘……娘……”

一切都扭曲晃動起來,地面不見了,宮室不見了,玉蘭樹不見了,蘇晟不見了,就連蘇璃,也逐漸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他的手一下抓空了。

他茫然地站起來,不知所措地左右探看,蹣跚走在仿若永恒的黑夜中。

“娘……你在哪?”

眼前漸漸散發出紛亂的光點,蘇斕姬背著行囊,風塵仆仆地站在他面前。

他松了口氣,猶如在沙漠中看到了水源的旅人,正欲跑上前去,就看見蘇斕姬怔怔望著前方,臉龐上滴落一墜淚水。

他看著蘇斕姬,忍不住跟著回頭看去。

大朵盛開的天青玉蘭恍若永不雕零的夢境,蘇晟站在樹下,穿著一身死寂的白色孝衫,懷中抱著一個沈睡的嬰兒。

他身邊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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