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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五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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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北獵狂吼一聲:“鼓陣——!”

滾滾黑雲拔地而起, 圍繞高地上的數千面大鼓翻湧尖嘯,玄甲淩厲的神人手持沈重鼓槌,每一下重擊,都在漆黑鼓面上捶出一片波蕩的漣漪,蠻牛低沈的吼聲和鷙鳥尖銳的長嘯交織在一處,天空中魔雲沸騰,濃厚籠罩在燭龍碩大的龍首之上!

那鼓聲一陣輕, 一陣重,一陣緩,一陣急, 仿若某種帶有古樸詭譎韻律的樂聲,而在鐘山更後的遙遙山巔處,又有沖天的火光燃起,數百個婆娑披掛, 面戴雪白獸骨的祭祀雙臂抱天,口中發出沙啞悠長的吶唱。

血光彌漫!

這光不是與浩蕩神人軍隊拼殺在一處的血海光芒, 也不是天際佛國之下的地獄發出的赤紅火色,它是燭龍雙目溢出的不盡血光。它牽連日月,浸染天時,星子亦隱沒了, 除了漫天滾動嘶吼的烏黑霾雲,光禿禿的天空就僅有兩輪赤色的日月,向整個洪荒散發著不祥的血腥殺意!

“是擊鼓進軍!”白釋瞳孔緊縮,“燭龍開始失控了!”

“從阿修羅的軍隊兩側包抄過去, 不惜一切代價,拖住神人的軍隊,摧毀鼓陣!”應龍厲聲道。

“是!”

四部統領一聲長嘯,在半空中化作腳踏大浪的四頭狂龍,向汪洋血海兩側飛掠過去,身後咆哮不盡,都是變回原型,獠牙猙獰的兇惡龍獸!

與此同時,癲狂的羽蘭桑還在天空上方攪動滔滔風雨,天魔的魅惑之力已經完全勾起了她壓抑千年的心魔,她什麽都看不見了,就連眼前的鐘山也變成了千年前逐鹿戰場的重現,所有人都是她的敵人,所有人都是殺害了蚩尤的兇手,無數冰雨如同在太虛上瘋狂作亂的雪龍,不斷把鋒利如刀的光柱轟然噴向四方,封北獵怒道:“蘭桑!醒來!”

風龍之力轟然出擊!

羽蘭桑被環繞在周身的狂風高高卷起,捆縛住了手腳,封北獵以外力強行破開她靈臺重的心魔,迫使她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你明明知道她身懷心魔,可還是毫不留情地讓蚩尤鼓陣運轉了……”舍脂的修羅面笑容妖嬈,紫綬雲光帶為她阻擋了一切飛濺的細碎冰刃,“這樣看來,你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她啊?”

封北獵舉起雙臂,兩頭巨大的風龍從他兩邊探出兇惡的頭顱,他冷冷道:“賤人。”

舍脂的修羅面哈哈大笑,眼瞳中放出惡意的光芒:“千年的養尊處優已經讓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了!昔日東夷部落一個籍籍無名的奴隸罷了,時時刻刻把這個字掛在嘴邊,是為了提醒自己不忘初心嗎?”

舍脂的天人面隨之嘩然轉動,正對封北獵,帶過徐徐香風,飛花金霧,天人面慈祥笑道:“一切有情眾生皆在六道中輪回,佛陀亦是人數,何來尊卑貴賤之說?還望檀主學會放下。”

封北獵面色陰沈,兩側風龍雪雪喘息,但羅梵隨即便從血海中浮現至舍脂身後,赤|裸著健美上身,遍體刺青黑火繚繞,手中緊握一柄漆黑長戟。

“來罷,”封北獵喘了口氣,陰冷笑道,“既然你們要攪這趟混水,那我就遂你們的心意!”

天空中,兩股巨力悍然爆裂!

下方,蘇纖纖和蘇惜惜將蘇雪禪拖至九幽雲光帕上,焦急地拍打著蘇雪禪的臉頰。

“哥哥!”

“快醒醒!哥哥!”

此時,底下的數十萬大軍喊殺震天,與無盡血海撞在一起,金戈交錯,鐵蹄轟鳴,慘叫和無畏的怒吼融匯,沖鋒和踐踏的死亡相聚,雙方都在拿命狠填,而軍隊與血海互搏的交鋒處幾乎在廣袤平原上攪動起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裏面沈沈浮浮,全是黑紅錯雜的鎧甲刀劍,殘屍死騎!

大地都在這場戰爭的腳下顫抖起來,空氣中已經聞不到其他味道了,除了濃郁血腥,就是刺鼻的烽煙。更遠處還有吟唱不休的數百祭祀,傳令指揮的將領統帥,響遏行雲的鼓聲隆隆……蘇纖纖和蘇惜惜何曾見過這種血流漂櫓,伏屍百萬的場面?她們只能將自己藏在可以隱沒身形的九幽雲光帕上,拼命呼喚蘇雪禪的名字,期盼他快點醒來。

“哥哥!”他們低空擦過下方征戰不休的人海,幾乎要挨到士兵們高舉的刀尖了。蘇惜惜不敢飛得太高,天空中不僅飛濺著巨大的火石,更上方還有風雨組成的長龍咆哮、冰刃四射,她們終究只是剛修煉出二尾的狐子,怎敢與那些歷劫萬年的大能相抗?

“快醒醒!”蘇纖纖聲嘶力竭地大叫,“有危險了!”

蘇雪禪眼前依舊是撲散紛飛的白蝶,他在燭龍的記憶裏陷得太深,蘇纖纖和蘇惜惜只得先帶著他暫時尋找一處安全的地方。

同一時間,在半空中與阿修羅王裔奮力鏖戰的封北獵抽身化作千萬道無形微風,讓舍脂琴音和羅梵雷戟都落了個空,他抓緊時機,再次於雲端厲嘯一聲,一名黑衣祭祀沖上鼓陣最中央,用盡全力狠狠捶擊下去,就在鼓槌觸到鼓面的那一瞬間,他狂吼不已,渾身上下的血肉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消融下去,黑鼓發出無以倫比的震撼音波,而祭祀卻整個被那鼓吸成了一具枯碎幹屍!

燭龍渾身顫抖,口鼻溢出滾滾而下的黑氣,仰天長嘯一聲!

大地撼動,青蒼破碎,在足以掀翻整個洪荒的巨變中,鐘山平原從中硬生生地霹靂裂開一道千丈深,百丈寬的天塹!血海與人潮躲避不急,霎時間死傷無數,紛紛跌落進深不見底的暗淵之中!

——那是燭龍壓抑不住痛苦,翻動了深埋於大地之下的身體。

舍脂和羅梵於風暴中緊急抽身,對血海中的阿修羅軍隊發出指令,一尊尊高大健壯的人形頓時從赤水中站起,手持長戟,兇惡如魔,跳躍著避開平原上縱橫千裏,狀如閃電的溝壑,向神人軍隊排山倒海地屠戮過去。阿修羅族的血海凈孽,原本對神人軍隊就能達到一邊倒的壓制效果,然而就在此時,鼓陣中卻源源不斷地湧上數百個悍不畏死的黑衣祭祀,硬是將那面傳承萬年,從逐鹿到鐘山,自太古到現今,世間僅有一面的蚩尤鼓擂響了一下又一下!

白熱化的鬥陣!

萬千黑雲從天際如流星墜落,好似從上古魂歸天際的戰死怨靈此時又重回塵世,那些煞氣附身於海潮般噴湧的神人軍隊,竟也能讓他們一時間與阿修羅族打成平手!

螭龍部統領陸瀚霆怒吼:“先鋒軍隊隨我支援阿修羅,其餘都給我去毀了那個該死的破鼓!”

征戰多年的默契令統領們在第一時間做出了相輔相成的決定,只見四支濤浪大江從天頂倒灌向鼓陣,其餘皆匯進阿修羅族所代表的血紅色,與被蚩尤怨氣加持過的神人軍隊狠狠撞擊,發出驚濤拍岸的巨大聲響!

龍威如海。

上萬精銳的龍騎化作原型,悍然撲入血與火染成的沙場,浩瀚的威嚴登時如高山汪洋壓在所有神人心頭。雖說塵寰高山,人間水澤俯仰皆是,然而就在高山水澤之上,還有更加遙不可及、君臨於天下的昆侖東海!

應龍便是這山中昆侖,澤中東海。

它揮動雙翼,那遮天蔽日的陰霾黑雲都要為之畏懼後退,它擺動長尾,萬噸大江就要自九霄滾滾而下,匯聚成連結天地的浮梯。

而在遙遠南方,更有閃爍華美之光的神鳥鳳凰和無數金甲神人朝鐘山趕來。

封北獵眸光暗沈,他身形一閃,疾速迎上羅梵的淩厲攻勢,竟是絲毫不避,任憑那鋒利長戟洞穿他的肚腹,也要向遠處波動雷鳴琴音的舍脂撲去,登時,淺青色的血液灑滿風中。羅梵不料他會猝然做出這等近乎於自殺的舉措,然而封北獵的速度又太快,情急之下,他手中長戟再次如電光般擲出,與舍脂隆然爆發的音波一起前後夾擊,將中間的封北獵打成了四分五裂的碎散血塊!

舍脂與羅梵都是一驚,如此狡猾詭詐的風伯,怎麽會這麽容易地死在他們手上?舍脂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她猛地一回頭,發現困在半空中的羽蘭桑也跟著不見了蹤影,方才反應過來:“中計了!”

長風獵獵,他們擊碎的只是一個封北獵的化身,此時他已經帶著昏迷的羽蘭桑撲向鼓陣,目標就是那面蚩尤鼓!

自從逐鹿之戰後,人人只知帝鴻氏的夔牛鼓,而蚩尤鼓早就在戰爭中毀得差不多了,僅存的這一面也是他們當初費盡心思才保留下來的。比起當年大巫制作的蚩尤鼓,他們現在用來算計燭龍的,僅僅只能算是一個粗制濫造的仿制品罷了。

然而,就是這世間僅剩一面的上古法器,其威力也是不可小覷的。

應龍自高空投射下來的陰影近在眼前,從天而降的氣旋將旁邊的所有祭祀都吹得飛摔出去,封北獵拾起纏繞著夔牛皮和昆吾鋼的鼓槌,竭盡所能,沖鼓面狠狠一擂,口中呼喊道:“蕩蕩幽魂,何處留存——”

那鼓聲極具穿透力,裹挾著他的呼喊直達上蒼,感應天聽!

那是恒古的咒語,是時光殘存在歷史深處的記憶。它不是洪荒現存的任何有據可考的文字,它是巫的語言,是曾經風雲變幻在大地上,為了與神靈溝通而創造的文明,縱橫陰陽,貫通古今。

天地在那一瞬間寂靜了下來。

喊殺聲和兵刀交錯聲都遠去了,高曠天際上的雷雲不再轟鳴,風聲也不再撲朔,在那個剎那,仿佛有什麽東西帶著無匹的威嚴降臨在了人間。

高聳入雲的鐘山之後,隱約現出一個巨人的虛影。

血陽和血月的黯淡光輝照耀著世界,燭龍睜著雙目,徒勞地喘息掙紮著,數不清的血煞黑氣在它身上盤旋纏繞,猶如鮮紅的蛭,不斷蠶食著它所剩無幾的神志,它雖然被迫受制於人,可它畢竟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燭神。但當那個巨人的虛影出現在它身後時,它卻驀地發出了一聲恐懼的龍嘯!

“蚩尤——”

“今為吾之臣屬——!”

“蚩尤!”

燭龍恐懼的喘息,蚩尤虛影降臨在世間的第一句話和黎淵的怒嘯交織在一處,霎時間,天地中渾如炸開了一個萬丈的火雷之光,燭龍仰天咆哮,虛影的手掌穿透了它的身軀,一下按在了它的心臟上!

坤輿震顫,滾滾魔氣似海,猛然向燭龍灌去,燭龍渾身的赤色鱗片都在隱隱發黑,它斷斷續續地尖嘯著,周身散發的沖擊波掃蕩了整個屍山血海的平原戰場,將數十萬大軍橫掃出一片血腥的空白,方圓萬裏,滾滾氣浪翻湧蒸騰!

舍脂如遭重擊,再度重重咳出一口血來,羅梵咬緊牙關,撲上去抱住她,一個翻轉,把自己墊在她身後,代替她如流星般撞上身後層疊萬千的佛國中,渾身骨骼碎裂!

應龍發出驚天怒吼,與這不可阻擋的偉力相抗,但其下四部海族已經被擊飛出去,連滾著一疊翻在一處,其餘阿修羅和神人諸國軍隊更是不必說,也不知被燭龍這一下吹飛多少性命。

蘇纖纖和蘇惜惜在這樣的浩劫中緊緊抓住蘇雪禪的手臂,害怕地放聲大叫:“啊啊啊——!”

就在此時,在一片混沌陰霾中,卻有一葉金光粲然綻放,緩緩波蕩在其間,恍若在大浪中安然無恙,輕輕搖晃的小舟。

“啊啊啊——!啊!啊……啊?”耳邊寂靜無聲,蘇惜惜叫著叫著,忽然感覺到不對,他們怎麽還沒被掀翻出去?

她試探地睜開眼睛,卻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

蘇雪禪緊閉雙目,整個人漂浮在半空中,墨發飛揚,渾身散發出保護屏障一般的金光,將燭龍發出的沖擊波盡數擋在外面,就像是風浪中悄然誕生的,小小的避風港灣。

日月印痕。

燭龍賜予的……日月印痕。

蘇纖纖震驚地望著兄長,下意識問道:“那是什麽?”

蘇雪禪的腹部烙著日與月的雙印,正源源不斷地散發出金色華光,而就在其下,一個蜿蜒婉轉的影子順著印痕環繞游曳,就像是在歡快嬉戲的樣子。

蘇惜惜遲疑了,好奇心令她們暫時忘記了外界的危機,她猶豫著,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兄長衣衫下的皮膚。

那個影子活潑地一動,似乎是尾巴的部分調皮地打在蘇惜惜的手指尖上。

蘇纖纖:“……”

蘇惜惜:“……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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