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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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縱橫了千裏的滔天殺伐, 周身環繞不盡如火似焚的龍血,一下貫穿了樹木筆直的軀幹,隨後那潑至純至熱的紅便猝然灑在傷口中,順著裂痕一路燒進了樹心。

破後方立,死而覆生。

蚩尤臨死前的反撲浩瀚如崩山摧巒,根本就不是一株懵懂的樹所能承受的,但其後澆灌在傷口上的龍心血卻救了它一命, 在極端的毀滅之後帶來熾熱無匹的新生,亦令它在短短一瞬凝出了自己的神魂!

白蝶不支潰散,蘇雪禪大叫一聲, 從幻境中猛地脫身出來。一切都是那樣真實,只是數息時間,他好像真的在懸崖邊度過無數歲月,目睹了數千年前毀天滅地的戰爭, 蚩尤的刀刃刺穿過他的心口,黎淵的血又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他全身不停發抖, 太過紛雜繁多的訊息令他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是盯著遠方水天相接的交界楞楞出神。

“我現在的能力,只能讓你看見這些……”燭龍疲憊地聲音從天宇傳來,“來找我吧, 轉世的白狐之子,你的宿命,不該了結在千年之前。”

燭龍似乎沈吟了片刻,蘇雪禪只覺有一星滾燙的東西隔著衣袍烙印在他的肚腹上, 他怔怔低頭,那是一個閃著微光的烙印,呈日月同升之態,“你身懷應龍後裔,路途遙遙,行走艱難,此印就暫且予你防備小人,速來鐘山!”

天地俱暗。

蘇雪禪全身冷汗涔涔,一下睜開眼睛,雙目發直,盯著眼前熟悉的擺設。

繁盛菩提,震天刀意,搖撼了整片洪荒大地的戰爭……

他究竟是誰?

燭龍說他是轉世的苦修人,那他的前世又是誰?

為什麽他一見到黎淵就會失魂落魄,像變了一個人般癡纏苦戀不休?為什麽甘願剖出自己的心頭血來救他,為什麽不惜一切,放下所有尊嚴和堅持,也要撲入他的懷抱,寧可被所愛之人認作替身?

再換個問法,神志盡失的黎淵又為何偏偏將他認作是菩提?難道世上真的會有這麽多的巧合嗎?

蘇雪禪輕輕擡手,在黑暗中凝視著上面紛雜的掌紋。

黎淵的血書,黎淵的淚水,黎淵哀求憤恨的愛語和悉數卸下的高傲,他每時每刻沈淪痛苦,不得救贖……

——“你難道忘了我們過去在一起的日子?我們在不周山,在東荒海,我帶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

——“到時候,我領你去看昆侖的桃花。”

——“你還會走嗎?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掌心裏忽然落下灼熱的水滴。

蘇雪禪泣不成聲,在那一刻恨極了所謂的命運。

他死了一千多年,黎淵就在世間瘋癲了一千多年,他活吞十國神人,被聖人打下極刑煉獄,每天數著自己被剜下打碎的鱗片龍骨度日,在心裏構想出一個又一個虛幻幸福的未來,甚至於神魂撕裂,發病時不人不鬼,口中還呼喚著菩提的名字。

而自己呢?轉世成青丘的白狐,於渭水河畔遇見千年之後破出殘殺之獄的黎淵,自此魂牽夢縈,日夜難忘,拼著一口氣也要放血救他,就算披著別人的皮和他共度夤夜也心甘情願,最後被他厭惡至極,一刀兩斷,只落得遍體鱗傷的下場……

兜兜轉轉,到了最後,他才醒悟過來,原來這一切都是錯過,他忘記前塵往事是錯過,黎淵認不出今世的他是錯過,愛是錯過,恨亦是錯過。

這個渾噩迷茫的瞬間,他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癱坐在地上,對著虛空怔怔流淚。

門外忽然傳來輕敲聲,蘇惜惜柔聲道:“哥哥,你醒了嗎?你已經睡了一天啦。”

蘇雪禪下意識地抹幹凈臉上的水漬,深吸一口氣,勉力支起身體走到門前,一把掀開門簾。

“哥哥,你……”蘇惜惜楞住了,“你臉色好差!”

猛然看見高空懸掛的兩輪日月,蘇雪禪便又是一陣眩暈,他彎了彎蒼白的嘴唇:“哥哥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沒關系,休養幾天就好了。”

蘇纖纖急道:“可你昨天就是這麽說的呀!”

蘇雪禪嘆了口氣,凝視她的眼睛道:“怎麽了,難道你還不相信哥哥嗎?”

這時候,郎卿也走過來,蘇雪禪順勢轉移話題:“郎兄,你考慮的如何了?”

“我想好了,”郎卿微微一笑,“我會留在這裏,跟……跟首領學習如何提升修為。”

“也好,”蘇雪禪點點頭,“大道之事不容耽誤,現在重新拾起來也為時不晚。”

郎卿摸了摸鼻子,忽然低聲道:“蘇兄,能否讓我和惜惜單獨說幾句話?”

蘇雪禪啞然。

若是平日,他指不定就皮笑肉不笑地撥回去了,蘇惜惜還小,就算有了機緣,長出第二條尾巴,現在仍然只是個整天樂呵呵的小孩子,他是不想讓她過早接觸這些的,可……可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難道等她到年紀了,一下子就能學會如何愛人,如何被人愛嗎?總歸還是順其自然罷,就算他是惜惜的哥哥,也沒有權利替她定奪感情方面的事。

他最後還是點點頭,默許了郎卿的請求。

郎卿一臉欣喜,走到蘇惜惜身邊半蹲下身體,他姿態挺拔,個子又高,蹲下時竟也能和坐著的蘇惜惜平視。他輕聲道:“惜惜,你想好要去哪裏了嗎?”

蘇惜惜目光澄澈地看著他:“自然是和哥哥一起走了。”

郎卿道:“那麽……我可能就要留在這裏了。”

蘇惜惜一怔,心中居然湧上一股莫名的不舍來,她不說話,只是眨著睫毛長密的大眼睛望著郎卿。

“我會留在這裏,和我的長輩學習族中的修煉之術。在這之前,你是青丘的王女,我只是一個神人城裏倍受蔑視的雜種,現在就算我多了一層身份,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是太遠……就算我要追求你,也要等到我擁有足夠和你相配的一切之後。”

蘇惜惜楞住了:“什麽……?”

郎卿笑了起來,深邃眉目浸在一片純然的溫柔中,他掏出一顆狼牙,放在蘇惜惜的掌心:“這是我的牙齒,犭也狼族只會把它送給自己最親密的人,有了它,你可以隨時呼喚我、使用我,我將會是你的盾,也是你的矛。”

蘇惜惜的臉脹紅一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急忙把狼牙推還給郎卿,結結巴巴道:“不不不,我不用……你……”

“聽我說,你聽我說,”郎卿溫和而堅定地將狼牙放回她細嫩的掌心,“我明白,對‘喜歡’這件事,你可能還是懵懂茫然的,但你那麽美,那麽可愛,就像明月上的一捧白雪……將來一定會有無數個人追求你,就像我現在對你做的一樣,我不會放心的。犭也狼是貪婪的種族,若要我放開你的手,那才是最不可能的事。”

他的面容英俊邪肆,薄唇帶笑,說話時的神情即滿含愛意,又隱隱藏著幾分侵略性的危險,就是素來機敏嬌縱的蘇惜惜,也不由被他鎮住了。

“我、我……”

郎卿執起她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那潔白如玉的指尖。

“我去為你們準備路上需要的東西,你可以慢慢想,我不著急。”

蘇惜惜目瞪口呆,耳朵通紅地看著郎卿離去的高大背影,手裏還握著一枚狼牙。身後蘇纖纖提著東西路過,面無表情:“怎麽樣,我就說吧,你應該再打他一個巴掌的。”

萬裏之外,此時的鐘山卻已經完全變了個樣。

按理來說,鐘山已是不出世的高山險峰,其山頂流霧繚繞,聳入雲霄,尋常鳥獸難以攀登。可現在,卻有一條巨大無比的赤龍環繞在上面。

說是環繞,其實也不太準確,那龍只有一半身體攀在其上,剩下一半仍是埋在大地之中,它高倨山峰,龍目煌煌放光,牽連起空中日月,爪握數座大山,方圓千裏內的天時都在隨著它的呼吸不斷變化,它吸氣時,冰霜蔓延,風雪載途,它呼氣時,暖意盎然,河流解凍……

——鐘山燭龍。

只是此刻,它的面前卻站著兩個人影。

“何必緊張呢,燭神?”封北獵笑意盈盈,身邊被風托舉起一面黑紅色的古樸巨鼓,“我們只是想來與您做個交易。”

“交易?”燭龍沈沈吐息,灼熱熾風瞬間鼓蕩整個天際,將熱流強勢吹拂過萬千冰封山脈,吹出無數條淙淙溪流,“你們想幹什麽,我都知道,風伯雨師。”

封北獵哈哈大笑:“好!明人不說暗話,除去應龍,我們可以幫你重歸自由。”

燭龍面無表情,語氣冷淡:“應龍順天輔時,我為何要除去應龍?更何況,我的沈睡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又談何不自由?你們冒然喚醒我,用蚩尤怨氣將我控制,我就算不想選擇,你們也未必會讓吧。”

封北獵不言語,他身邊的羽蘭桑卻手持鼓槌,重重將其在鼓面上一擂!

燭龍仰天怒嘯,周身猛地蕩起一圈泛著黑氣的波紋,千裏江河沸騰不休,百裏高山崩散裂解,在這悍然如海的聲波下,一切都仿佛蕩然無存,橫掃出諸世的寂靜!

“風伯!雨師!”燭龍口鼻黑氣四溢,就連日月雙目都要被血腥浸染透徹,“你們竟敢……!”

“昔日,主上就是這麽擊鼓以提士氣的吧,”封北獵慢悠悠地笑著,他站在一片由狂風攏起的結界裏,面對燭龍震徹天地的嘯聲,竟也能無動於衷,“屆時應龍前來,我們便也這般效仿主上,為燭神大人激勵戰場好了。”

羽蘭桑面不改色地站在封北獵身後,“只是主上氣吞山河的豪邁氣魄,我們可是學不來。”

他二人說說笑笑,那邊被苦苦壓制的燭龍卻惱火至極,正拼著失控也要將他們一爪按死時,封北獵懷中的玉簡卻忽然亮起。

“不死國傳來的訊息,”封北獵道,“問我何時出發才好。”

羽蘭桑擡頭看著他。

封北獵漫不經心地一笑:“既然鐘山燭龍已經出世,那底下的動作也要加快才對。待到主上回來,我要讓他看見,他的後裔依然繁盛在洪荒大地中,不僅將那時背叛的妖族踩在腳下,而且同他一樣,都是統治洪荒的主人!”

“你讓神人軍隊出兵妖族領地了?”羽蘭桑道,“萬一他們遇到青丘那樣的修煉大族……”

封北獵笑容更深:“有奴隸禁制在,只要往脖子上一套,就是再有本事的妖族,還不是只能乖乖地做個階下囚?”

他大笑出聲,同羽蘭桑一道化作流光,帶著那面大鼓從燭龍壓下的巨爪縫隙間竄向天際,只留下憤怒的燭龍,沖他們離去的方向不屈咆哮,聲震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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