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顧明崢沒回主宅，帶著洛帆去了臨海的一棟別墅。

停車的時候，林安娜的電話打過來, 他隨手掛了, 走到車邊，將傘遞過去, “能下來嗎？”

洛帆不懂拘束為何物，先前嘗到甜頭了, 這回瞅了瞅硬邦邦臟兮兮的地面, 一點不害臊的就往顧明崢身上爬去, 那股子嬌慣氣一覽無餘。

“……咳，”顧明崢有點被驚到了，

“……“洛帆歪了歪頭, 十分無辜。

剛剛不是還很主動地背嗎？怎麽這會又不樂意了？人類好善變啊。

氣氛無端的微妙起來。

顧明崢以手抵唇，輕咳一聲。隨即將傘撐開，遞到他手裏，彎腰將他背了起來：“你倒是不見外。”

洛帆趴在他背上, 新奇地轉動著傘，看著雨滴像珍珠一樣在傘上滾動，他開心地將腿當尾巴那麽甩, 根本沒在意顧明崢說什麽。

“……”顧明崢被他晃動的腿腳踹到了，“別亂動。”

洛帆就動。

畢竟，你怎麽能阻止一條美人魚搖晃漂亮的尾巴呢？

在海裏自由散漫慣了，小王子並不把人類的警告當回事, 甚至同時晃動著傘，讓雨水落在身上。

於是走進室內時，兩個人都變成了落湯雞。

洛帆見沒水了還有點不樂意，晃了晃傘，甩了甩腿，水珠四濺，頓時將幹幹凈凈的地板弄得一團糟。而且他還不覺得自己闖禍了，彎著眼睛笑起來。

“……”顧明崢額角微抽，見他還在那邊搗亂，便一把將他按進椅子裏，抓住他亂瞪的腳腕。

入手處的肌膚還是那麽涼。

相反，洛帆卻被他手心的溫度燙到，一個激靈縮回腳，眨巴著眼睛，安靜下來。

“不鬧了？”顧明崢板著臉，故作嚴肅。

洛帆輕哼一聲，倏地一甩頭，頭發上的水又濺到了顧明崢身上。

“……”

“……”

洛帆默默轉回來，伸手將他臉上的水擦幹凈。

顧明崢楞在那兒，心忽然軟成一片，只是被那雙眼睛註視著，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

就像死寂的軀殼裏新生了火焰，點燃了久違的悸動，理智已在陣亡邊緣。

這人真奇怪。

洛帆對人的情緒尤為敏感，莫名察覺到一絲危險。可他並不害怕，只是好奇。

他對顧明崢有種無由來的信任。

就像當年，被網縛住的小人魚沈在池底無聲地歌唱，池邊那麽多人，可只有那個男孩站起身走來，坐在水池邊靜靜的聽。

隔著一池水，他們遙遙相望，卻看不見彼此。

人群散去，小人魚難過地看著月夜降臨。

“撲通”一聲輕響，有人悄悄沈入水中。

小人魚情不自禁地擡頭，看到男孩費力地游了過來，而後，一雙稚嫩卻有力的手臂環住了他。

夜風吹散，陣陣漣漪蕩開，滿池水映著星空，銀藍色的魚尾掙脫束縛，落下一枚閃閃發亮的鱗片。

其實洛帆並不喜歡回想幼年的事情，因為那通常意味著悲傷和憤怒。可唯有這個場景，他時時想起，都會覺得溫暖和開心。

洛帆嘴角一彎，忽然輕輕笑起來。

這笑容霎時照亮昏暗的屋子。

顧明崢一怔，掩飾性地打開燈，拿了寬大的毛巾蓋住他，“傻笑什麽。快把衣服換下來，別著涼了。”

魚會著涼嗎？

洛帆喜歡水，才不聽他的。

顧明崢見他不動，挑了挑眉，走過去一把抱起他，不顧他的掙紮，將人往浴池一丟，打開了熱水，嘩啦啦從他頭頂澆落。

洛帆一下子跳起來掛在他身上，怒目而視。

見過魚泡熱水嗎？這分明是要把他變成烤魚！

“燙嗎？”顧明崢一手拖住他，一手試了試水溫。

洛帆認真點頭。

顧明崢調了下水溫。

洛帆繼續瞪。

來來去去調了好幾次，洛帆終於滿意了，從顧明崢身上滑下來，沈入浴池中，開心地游過去。

他是深海中的美人魚，天性單純，何況顧明崢從前見過他，也救過他，他還想從顧明崢那裏拿回鱗片，所以並沒有什麽遮掩的心思。

“你把衣服……”

顧明崢話未說完，就見銀藍色的魚尾竄出水面，濺出一地水花。

瞳孔驟然緊縮，顧明崢一個手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接下來，就如同他做過的每個夢境一樣，美貌的人魚浮出水面，黑長的發絲散落在赤裸的肩頭，蒼白的肌膚微微涼。

顧明崢面無表情地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很好，不是做夢。

“……”

“……”

一人一魚幹瞪眼。

好半晌，顧明崢才緩過神來，鎮定地伸出手，去摸那條不安分的尾巴。

不過沒等他摸到，洛帆“唰——”地游到另一邊去了，沖著他撇撇嘴——扇貝說過，摸尾巴的都是流氓！

“你，你真的是……”顧明崢頭一次感受到了言語的匱乏。

洛帆見他好像有點被嚇到，又慢慢游了回來，沖他點點頭，指了指尾巴，朝他伸出手——我把手表還給你了，你快把鱗片還給我呀。

顧明崢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副畫面。

月色如水，星空璀璨，漂亮的小人魚被困在水底，銀藍色的魚尾血淋淋的一片，他費力地想擡起手，眼中閃著讓人心碎的光芒。

畫面與此刻的情形重疊，顧明崢又想起前幾日在海邊被救起，頓時握住他的手，低聲問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洛帆再次點頭，縮回手，重新攤開，催他——鱗片呢？

顧明崢微微一笑，還是握住了他的手：“你想要什麽？”

洛帆甩甩尾巴，示意他看鱗片。

顧明崢露出不解的神色。

洛帆比劃著，見他一直看不懂，急得拿尾巴甩他。

“好了好了，別急，”顧明崢反而笑起來，語氣十分柔和，“餓不餓？”

洛帆氣憤地在水裏游了會，拿手指戳他，而後摸了摸肚子，點頭。

“你玩，我去做飯，”顧明崢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頭，“對了……你能吃人類的食物嗎？”

洛帆咬他——我不僅吃人的食物，我還吃人呢！

顧明崢換了身衣服，進了廚房。

他其實並不會做飯，然而學霸就是這麽自信，對著菜譜看看就能做出一桌賣相絕佳的菜。

哄人不行，哄魚還是可以的。

洛帆從水裏出來時，魚尾又變成了雙腿，不過這腿在顧明崢看來完全是擺設，走路壓根全靠挪的，比蝸牛還慢。

顧明崢直接將他抱到了桌邊，拿手機發了消息，讓助理送個輪椅過來。

洛帆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驚訝極了。

顧明崢面上淡然，心裏卻滿意極了，“嘗嘗？”

洛帆先是嘗了小小一口，隨即眼裏亮起了小星星，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扇貝說得沒錯！人類的食物果然好好吃！

顧明崢單手撐著下巴，唇邊的笑意就沒落下過，

吃完飯，洛帆躺在沙發上，看著顧明崢走來走去，感覺自己成了一條鹹魚——唔，突然有點不想回海裏了怎麽回事？

洛帆連忙揮去了這個一閃而逝的念頭。

顧明崢收拾完東西，在他身旁坐下，“喜歡嗎？”

洛帆笑瞇瞇地點頭。

顧明崢不動聲色地湊過去，輕聲哄道：“你留在這裏，天天有好吃的……”

洛帆笑瞇瞇地搖頭。

顧明崢：“……”

這哪是人魚？人精吧！

看著單純，居然這麽不好騙。

洛帆見他啞口無言，頓時做了個鬼臉，笑得前仰後合。

顧明崢安慰自己，算了，這麽可愛就不生氣了吧。

過了一會兒，洛帆照例伸手要東西。

顧明崢笑了笑，繼續拐魚，“你以前一直生活在海裏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想不想去其他地方玩？”

洛帆一聽，眼睛亮了亮。

婆婆說過，等他回去就要離開這片海域了。以後他不會遇到像顧明崢這樣的人類，也不會有機會再離開大海來到人類的世界……

可是出來是辦正事的，偷偷跑去玩是不是很不應該啊？

洛帆雙手托著下巴，愁死了。

顧明崢笑道：“我帶著你，不會被人發現的。”

“……”

洛帆捂住耳朵。

顧明崢覆上他的雙手，“去不去？”

洛帆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一口，然後兇巴巴地點頭——人類真是好狡猾，可是……他想去玩呀！

顧明崢悄悄松了口氣。

洛帆看不見的時候，他目光微沈。

也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見到洛帆時，他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缺了一口的圓，終於找到了缺失的一塊，連靈魂都油然生出一股滿足感。

不可否認，這一次是他費盡心思在誘拐著這條美人魚。

他向來聰明，不會不知道洛帆在要什麽，可他偏偏裝傻裝作聽不懂。因為他想將他留下，永遠地留在身邊。

但目前看來，這條單純漂亮的人魚其實並不好惹。

顧明崢只能選擇不那麽強硬的方式。

“來，過來看看，想不想去這裏？”顧明崢微笑著打開電腦，搜索著洛帆喜歡的東西，吸引著他的註意力。

洛帆沒有察覺，趴在電腦前，開心地甩著尾巴。

在他心裏，仍然將顧明崢當成那個沈入水池來救他的男孩。

無論多少年過去，人魚的世界一如既往的簡單純碎，可人類的心思會隨著年齡的變化而變化。

顧明崢不動聲色地環住他，見他沒有抗拒，終於露出由衷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加班，努力在更，麽麽噠(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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