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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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重,空氣裏裹著不由分說的寒意,遙遙望去,月下的群山不再是暗影,反而顯出縹緲的白,像霧一樣。

嗆入肺裏的每一口空氣都冷得過頭,宋寒枝查完崗,沿著擺放糧草的線路一路走回,面色發白,牙關不自覺地打顫。

明日,她就要正式踏入江北了。

一行人晝夜兼程,現在正踏在江北與天啟的分界線上。

回到露營地,王敬攸替她生了一堆火,她坐下來,就著火,掰著冷硬的幹糧,一口一口吃著。

今日行軍的氣氛低迷,想也不用想,必是南中那邊顧老爺子大敗影響了士氣。這事宋寒枝早就料到,她倒是沒有太詫異,她比較關心的是,為什麽江修齊長驅直入至南中,鎮遠王卻完全沒有要對付他的意思,將後方的軍隊沒有防備地暴露在他面前。鎮遠王前方剛剛大破了顧遂鋒,後方便叫江修齊鉗制住了,不出一日,江修齊就生擒了他。

鎮遠王能破顧遂鋒她並不意外,可江修齊能不費吹灰之力將鎮遠王生擒,這般戲劇性結尾,是她無論如何是沒有想到的。

朝中宦官皆傳,顧遂鋒馳騁沙場一生,終究還是比不上一個他養在影門七年的江修齊。鎮遠王故意弄斷了顧遂鋒的一雙腿,廢了他一雙手,若江修齊沒有及時趕來,怕是連顧遂鋒的眼睛也要挖去。

而現在,江修齊估計正拖著半身不遂的顧遂鋒回朝罷。

鎮遠王手段的確狠毒。宋寒枝擡頭望了望江北的群山,突然想到了顧止淮,他向來是個脾氣暴躁的主,若是知道顧遂鋒被禍害成這個德行,會被激怒成什麽樣子?

“顧止淮那邊還是沒有回信嗎?”

王敬攸愁容不展,道:“我一日恨不得每個時辰都要捎信過去,可那邊是一點消息也沒傳回來。”

宋寒枝凝滯了會兒,道:“包括,丞相那事?”

“包括。”

兩人皆沈默了。

看這情況,是故意有人截信無疑了。

宋寒枝的額頭又有些痛,咬著牙,往火堆前又湊了點。王敬攸知道她前幾日自己撞墻撞壞了腦袋,四處一看,便從一旁的包裹裏掏出一頂氈帽。可還沒遞給宋寒枝,他就覺著這帽子,宋寒枝戴上必是大了不少,況且這些帽子都做工粗糙,甚是狂野,配上宋寒枝倒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我記得,臨行前江總管給姑娘送過一頂帽子,那個看起來更為合適,我替姑娘取來。”王敬攸說著便起了身,卻被宋寒枝一聲叫住。

“不用了。”宋寒枝取過氈帽,端端地戴上,幾乎就遮住了眼睛,“就這個吧,我用著挺好。”說罷還左右搖了搖頭,氈帽頓時歪過去,叩住了她半張臉。

宋寒枝為難地扶正帽子,還未開口說話,就有兩道醒目的氣流聲自林中穿來,營前放哨的身形頓時栽下去兩個。

有人夜襲!

宋寒枝和王敬攸在這方面都是老手了,沒有停頓,相互看了一眼後,宋寒枝直接閃身到樹身後,拉響了信號彈,王敬攸則從地上抄起兩把刀,躍到高處,向樹下的宋寒枝扔了一把過去。

“宋姑娘,眼下只有這個,你多擔待些。”

宋寒枝許久沒用過刀,握住刀柄的一剎那有種重操舊業的感覺,想當初剛剛做上影衛的時候,她便隨身配著刀,時常覺得自己和街上的屠夫無疑。

唯一的區別是,她殺的是人,不是牲口。

“用著甚好,你不必擔心。”

信號彈一出,營帳內的燈火立即點了起來,身著甲胄的士兵聽令,手持長矛鐵盾,圍在營帳的正前方,將糧草全數護在了身後。

宋寒枝:“大家小心,暗箭傷人。”

她大致掃了後方一眼,倒都是規規矩矩聽令的,心中的不安也壓下了許多。至少目前來看,這些人還是沒問題的。

對面的林子一陣響動,宋寒枝聽著聲音,似是又有一道箭矢向自己襲來,忙躲了身去,一道氣流遒勁的聲音乍響在宋寒枝藏身的樹上,她擡了頭望去,箭矢紮進樹裏寸許長,玄鐵所造的箭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這箭,明顯是蘊了十足的殺意。

“我等奉皇上的旨意去江北,不知閣下為何阻攔?”

短暫的沈默後,王敬攸的聲音高高響起,接著,對面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似是一群人在舉著火把,匍匐在密林裏。

宋寒枝冷冷看著,這群人身手非比尋常江湖流派,所用的箭矢也不是凡品,要麽是貴族禦用軍隊,要麽就是皇都守衛軍。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想遇見的。

朦朧的夜色裏,對面傳來了一聲笑,聲音輕朗,但卻又莫名熟悉。

火把漸漸靠近,一眾火光圍著一人慢慢朝著這邊營地逼近,宋寒枝看了一眼,知道對面是派了什麽人過來,便道:“無論發生什麽,大家都不要輕易放下盾牌,手裏的家夥抄好了。”

又是一串笑聲,“宋姑娘不必這麽警惕。”

聲音一出,宋寒枝整個人直接楞在了原地。

怎麽是他?

夜色中兩陣火光終於融合到了一起,一群黑衣人圍著一年輕男子,華裳飾雕玉,在火光下露了面。

言笑晏晏,舉止風流,那一張熟悉的皮相,儼然就是趙成言。

王敬攸命人設了箭,攔住了對面的步子:“趙成言,你此舉是何意?”

趙成言微笑不語。

看了眼頭頂的箭,宋寒枝心下慢慢沈了下去。前些日子是趙攸寧是想取她性命,不過幾日,趙成言又急不可耐地動手了。

看來趙家是盯上她這條命了。

王敬攸:“我們可是奉了皇命,你明目張膽地攔下我們,難不成想造反?”

“不巧。”趙成言從袖間抖出一封詔書,明黃的錦緞,邊緣繡著龍紋祥雲圖,慢慢地展開,“我也是奉了皇命,將你們一行人攔下後押回楚都。”

宋寒枝冷笑一聲:“趙成言,你我積怨已久,此番不過是想取我命,何必惺惺作態,搬出這假詔書?”

眼下首要之事,是要穩住她身後的五千士兵。不管這詔書是真是假,反正天高皇帝遠,楚秉文什麽都管不著,她就是誆,也要把這五千人誆過去。

“姑娘這可就冤枉我了。”趙成言招招手,從身後來了一人,手裏端著白玉盒。趙成言輕嘆一聲,似是很無奈地打開了,將裏面的物什舉在手裏,對著身後眾人道,“你們不要躲得那麽遠,過來點,將這個東西好好照亮了給他們看看。”

陡然增強的光亮,將趙成言手裏的物什照得一清二楚,純金打造的方形令牌,四角吊有翠玉環,中央處的“楚”字格外醒目,那是楚王的尚元令牌,見此牌,如見楚王,任何命令不得違抗。

宋寒枝的心一片冰涼,之前她身後的人都還是將信將疑,見到這令牌,都再沒了聲響,扔了手裏的東西,齊齊朝著趙成言跪了下來。

宋寒枝緊緊攥住手心,烏壓壓跪地的身形中,只有她與王敬攸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為什麽?過了今夜,她便可以到江北,為什麽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攔住他們?楚秉文既命了他們前去,為何又在這關鍵時候派人堵住他們?

楚秉文當真是一個什麽事都不懂的傻子嗎?

趙成言搖搖頭,“我說的你們偏不信,非要我拿出這東西,都起來吧,跪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一行人稀稀拉拉站起來,望向宋寒枝和王敬攸的臉神色怪異。趙成言似是沒註意二人般,對著眾人道:“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非要我把你們一個一個的押回去嗎?收拾了東西跟著我們回去罷。”

互相瞅了瞅眼色,終於有人低低發了聲,“趙大人,那這些糧草,該作何打算?”

“不用打算了。”趙成言揮揮手,“一並再押回去。”

“這……”

“趙成言。”宋寒枝忽然叫住了他,自趙成言祭出了尚元令牌開始,她便恍如一個木樁立在地上,面色冷如霜,額上的一抹白色在夜裏看來尤為顯目。

“怎麽了宋姑娘?”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不能。”趙成言毫不猶豫地搖頭。

恍如未聞,宋寒枝繼續道,“我想問,顧止淮在江北究竟有沒有出事?”

趙成言微微一笑,擡手指了指宋寒枝頭上,“那支箭你看到了吧?既然我敢命人放出這一箭,就代表我隨時可以殺死你,是否留住你的命,全看我心情,所以我勸你,不要作死。”

“趙成言,我問你,楚秉文是不是打定主意要顧止淮死了?”

“宋寒枝!”

二人似是爭吵起來,眾人不覺,宋寒枝言語間已是向前走了一段距離,聽到趙成言的怒喝,她上一刻還是眼神茫然,好一副無措模樣,下一瞬便現了戾意,陡然出手,雙袖翻轉,“嘶嘶”聲擦過耳,便朝著對面送出了一堆銀針,細微的銀光紮進一群人的咽喉。

“噗!”趙成言身旁的一群人頓時一捂脖子,狂湧的血液從指間流下,趙成言見狀忙抄起一把弓,朝著宋寒枝所站的地方射去,宋寒枝騰空而起,踩上枝丫,翻上高處,躲過了一箭。

趙成言又擡手瞄準了樹上,宋寒枝見狀掠到一旁的高枝上,看著趙成言放出一箭,雙袖一動,這次竟是抖出了兩把匕首,繞過箭矢,趙成言身旁所剩的最後兩人一刀封喉,再沒了聲息。

趙成言喝道:“你們手裏的箭是擺設嗎?沒看見……”

“等等,別動。”一把冰涼的匕首夾在趙成言的脖子上,宋寒枝的臉從趙成言的身後露了出來,束起的頭發被枝丫挑開,盡數落在肩上,她睨著趙成言,手裏的刀向裏推了一分。

“王八蛋,你之前騙我騙得挺爽啊,這次我非得宰了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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