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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齊聚。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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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驚嘆,果然是天上地下第一流的色相。從前覺得玄天的姿容已經足以絕世,後來淩燁天君來了,又是另一種驚人的俊俏模樣。如今見著東華,是再也想不出,比他還好看的長相了。若非礙於玄天的威壓,他們還真想再看一眼。

新狐王被東華這一問詢,心中惴惴不已,哪敢不依:“哪裏哪裏,謹遵帝君吩咐,我等速退。”

他一馬當先,急急忙忙出了大殿。其餘一幹人等也不敢久留,趕緊隨他出去。另覓了一間宮殿,卻不再飲酒作樂,也不敢往別處去,只正襟危坐,不在話下。

大殿漸漸安靜,終於只剩下三個人。

有風聲穿過門窗的縫隙灌入耳中,九青胸口的起伏愈發明顯,他一語不發,死死盯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尊神。許是驚嚇過度,他居然主動開了口:“久違了,帝君。”

東華註視著這一張強撐笑意到有些猙獰的臉,嘆道:“九檀,你當真是煞費苦心。”

九青眼睛一眨,極其無辜:“帝君,我是九青啊,你怎麽能把我記錯了。”

東華微微一怔,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嘲諷來:“巧的很,這魂魄也說他是九青。”

他一擡手,一粒定魂珠緩緩升在半空裏,光芒明亮的很,說明裏頭的魂魄安好,並且已經蘇醒。

九青一瞧,頓時變了臉色。

緊接著,定魂珠閃了閃,一個少年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大哥,你不要再騙帝君了。”

這個聲音有些發顫,聽起來非常傷心,卻強忍著沒有帶上哭腔。

“九青”終於不再裝模作樣,瞬間收起臉上所有刻意的稚氣與天真。他捂著受了內傷的胸口,竭力從墻根站起,看著珠子冷笑:“想不到把你扔到枉死城中,卻還是被找到了。是我高估了帝君對你的喜愛,也太心慈手軟,早知道,該讓你魂飛魄散才是。”

他對著自己嫡出兄弟這一番惡毒的言語,讓東華不禁微微搖頭。

九青也不可置信極了,終於啜泣了一聲,問他:“大哥,你到底怎麽了,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從前九檀對他可是照顧有加,十分親善,平日裏從來都是一副笑臉。而他寫冊子的事情,只告訴了九檀一人,他還專門汲取九檀的意見寫了《仙魔情緣》一冊。可是那晚他親眼看著自己的魂魄被抽離身體,而後被兄長的魂魄取而代之。而後他被一個白發仙人扔到了枉死城的最深處,不知擔驚受怕了多久,最終遇到辟邪,並得知父親也慘遭橫禍的消息。那時他被惡鬼欺淩,已經奄奄一息,卻還是竭盡全力哀求辟邪救他。

還好他的運氣沒有用完,辟邪救了他,而後他又遇上了東華。他終於得以問出他在枉死城中,每個日夜都在念叨的問題。

九檀微微喘息了下,聲音因內傷而有些嘶啞:“阿青,你蠢的可以。我一直都是騙你的,傻弟弟,你還以為我對你有多好。”

定魂珠的光芒稍稍暗淡了些,裏面暫時沒傳出聲音。

九檀似乎覺得傷他的還不夠,聲音越發大了起來:“你說說,你哪一樣比得上我。論修為,論能力,論相貌,我都該是下一任狐王。可父王卻獨獨寵著你,我再努力他也看不見!只能靠著跟你親近得以立足!我本來想著,等他一死我就奪位,憑著我的經營,一定可以振奮狐族,可是我卻偏偏死了!憑什麽你傻子一樣的活著,卻生來什麽都有。而我活的那麽辛苦,卻什麽也得不到,還不是因為你投了個好胎!”

東華忽然想起一個叫俞生的人,他也在自己面前咆哮過。但俞生是被命運玩弄一時糊塗,才釀下的悲劇,還有令人唏噓的地方。

九檀則不然。

東華對九檀道:“你錯了,你不該總是覬覦別人的東西。”

“別人的東西?”九檀看向東華,忽然意味不明的笑起來,“帝君指的可是魔皇陛下?”

這分明是顧左右而言他,又把話頭引到東華這裏。

東華眉心一動,竟被他問住了。說起來,九檀倒還真覬覦過玄天……

玄天一直將目光放在東華身上,甚至都沒有仔細聽九檀在嚷嚷什麽。此時見東華神情異樣,他便斜睨九青一眼 :“當日殺你,本座有些後悔。”

聽見最後兩個字,九檀不由一怔,他喉中咽了咽,似是努力想從玄天冷凝的神色中尋出什麽來。

東華看向玄天:“你後悔?”

玄天依舊看著九檀,點點頭:“不錯,後悔。”眼角餘光瞥見東華有些不悅,他心中頗有些竊喜,趕在東華變臉色之前對九檀冷道:“本座有的是手段讓你生不如死,不是比殺你更痛快?”

東華將一只手半蜷起放到嘴邊,輕咳一聲。

九檀踉蹌一下,慘笑起來:“魔皇陛下到現在還拿我取樂,借機討好東華帝君,也對,我這種人的生死,怎會看在你們眼裏。就連自身屍大人當時瞞天過海救下我,也不過是為了利用我罷了。”

他自怨自艾,卻沒人理會他。玄天依舊脈脈的凝視東華,而東華瞧見九青在珠子裏許久沒有出聲,便將珠子拈回,放在手心查看。見九青只是在珠子裏低落的埋著頭,這才對九檀道:“我與玄天,尚須遭世俗非議。你亦是男身,怎會對他也起了這般念想?”

九檀淡淡道:“帝君不妨問問阿青,他對你為何起了念想?”

九青從珠子裏帶著哭腔辯駁道:“我沒有!”

九檀嘲弄道:“否則《帝君有淚》是為了誰寫的?”

玄天對著珠子略一瞇眼,轉而對東華柔聲道:“師兄,那是什麽?”

九青立馬不吭聲了。

東華心裏明鏡一樣,看向九檀,卻否認道:“小孩子一時興起罷了,你也拿這些當真?”

九檀靠在墻上,輕輕笑道:“自然當真。出藍真人的著作在天界最受追捧,非但我信,別人更信。否則帝君如今,為何會落得這麽淒慘呢?”

東華面色陡然凝重起來,玄天將手一握,九檀的雙腳頓時離開地面,他艱難的喘息著,似乎被看不見的鐵箍扼住了脖子,鮮血從口中湧了出來。

可他猶自不死心,見自己終於惹得面前兩個尊神不快,反而愈發來了興致:“咳咳……我在天界這些日子,果然沒有辜負……咳……能把數萬年的帝君拉下馬,我也算……咳……前無古人了……”

果然每個人在臨死前,話都會變得多起來,這便是世人常說的交代後事,只可惜玄天真的沒打算殺他。東華微微一嘆:“你在看見我二人時,便催動了長生咒,想必此時玄女快趕來了罷。”

眼前一片昏暗,九檀眼眶通紅,感到魂魄被大力拉扯,卻也無力掙紮:“我萬萬想不到,你們找到了阿青,否則我斷不會出天界一步……咳咳……阿青,你在聽麽?”

九青被他突兀喚了一聲,有些楞神:“大……大哥……”

九檀又咳出一口血,狂笑起來:“有一件事我要叫你知道,咳……你娘是個賤人!”

九青似乎被氣著了,良久才大聲道:“大哥,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娘!!”

九檀忽然掙紮起來,玄天眉心一皺,將他扼的更緊,終於有一片魂魄被生生抽離了肉身。九檀卻不住口的道:“當年醉酒的事情,根本就是你娘動的手腳……咳……她自己無法生養,便意圖借腹生子。可憐我娘全族都攥在她手上,不得不委曲求全。她為了搶奪我,數年間不知暗地裏害我娘多少回,後來你娘尋到良藥懷了你,便計劃連我也除掉,我娘為了救我這才給她下藥!咳咳……我娘終究也被八緋所殺。你說,你娘是不是賤人!”

九青怔怔道:“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你也沒說起過啊!一定是因為這不是真的!所以大家都不信對不對?”

九檀最後幾片魂魄被抽離肉身,在半空裏虛弱極了,卻硬撐著向東華轉過頭:“東華帝君,有些事你說你沒做過,可別人信不信呢?你再怎麽愛惜羽毛,在他們心裏也已經是個汙濁不堪的小人了。”

他在最後時刻,依然盡最大努力刺激東華,刺激他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人。

但這番挖苦卻只換來東華一聲嘆息:“這世間不平事比比皆是。”

九檀嘴角揚的更高了:“是吧,帝君也覺得很失望?能跟您有同樣的領悟,真是榮幸呢。”

可東華看他的眼神卻毫無溫度。

“你也配和師兄比。”玄天手一翻,已將太初匣召出懸在半空中,“我師兄受過的挫折,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他可曾害過誰?”

太初匣上圖騰閃爍,一經打開便從裏頭傳出千萬道淒厲的嚎叫。隔著東華的手掌,九青都感受到了強大的怨念,不由在定魂珠中縮成一團。

九檀不知那匣子的厲害,心想不過是一死,索性大著膽子道:“陛下和帝君身為強者根本不可能明白,我死過一次,自然要拼盡全力去達成做不到的事情,哪裏管得了那麽多。當初,我不過是借用帝君廢棄的凡身接近陛下,憑什麽就要被你們毀屍滅跡!小時候我就不該去觀戰,否則我也不會……”

他語無倫次,卻不知道自己說出的是東華和玄天最不願記起的尷尬往事。玄天不耐至極,心念一動,九檀頓時被匣子吸了進去,一沓魂魄消失在黑暗中,沒說完的話盡數被鬼哭狼嚎所埋沒。

終於清靜了。

東華眉心稍有舒展,便聽見九青在定魂珠裏怯怯的問:“帝君,我大哥他是死了麽?”

東華道:“他沒死,但比死了更難受。”

玄天的確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九檀。在天河之畔他就已經明白,對付這些人,死其實是最仁慈的。他要讓這些人活著,受盡他們想象不到的折磨。

太初匣裏的兇獸許多年沒有吃過生魂,見到九檀的魂魄必定一擁而上,爭奪撕扯,吞吃入腹。可太初匣中有符咒拘著,不許任何自相殘殺的情況出現,於是吞入腹中的魂魄會跑出來,重新拼回完整的形狀,但被撕裂的痛苦卻是實打實的。

九檀從此被囚禁在太初匣中,死了生,生了死,永無止境。

他會在重覆的撕裂中掙紮。也許某一天他也會後悔,會認錯,但誰都聽不見,誰也不會管他。最後他整個人剩下的,只有絕望。

一切結束了,九青又陷入了沈默,但他這次倒沒有哭。

他再次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東華,那是他日思夜想的神明。可神明眼神中對他的抵觸與懷疑,卻讓他難過的直哭。

但他就是哭著,也得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一則東華對他這種態度肯定事出有因,二則他要不說,玄天立即就會把他捏死。

好在他沒有敬錯人,東華通情達理,事情很快解釋清楚。他也知道了自己被奪舍以後,狐族乃至整個天界發生了什麽事。他一向親密的大哥,居然偽裝成他在天界散布流言,招搖撞騙。

幾個月前,他還為能和帝君搭上話而沾沾自喜,他還在寫那本沒有寫完的《東極拾遺》,他的父親還訓斥他要他上進。

如今什麽都沒了,什麽都變了,自己孑然一身,聲名狼藉。

哭也沒用。

九青抽了抽鼻子,聽見東華問他:“方才你大哥的話只說了一半,小時候他觀的什麽戰?”

九青聞言,小心翼翼的看了玄天一眼,正對上玄天很不友善的目光,頓時在珠子裏又縮了縮。

東華勾唇道:“不妨事,說罷。”他暗暗拍了玄天一下,而對方手一翻,自然而然牽起了他的手。

九青這才敢清清酸澀的喉嚨,慢慢給東華講起來:“小時候祖父被魔皇陛下單挑,輸得很慘,大哥和我站在一旁觀戰,所有人都很生氣,卻只有我和大哥笑了。後來我挨罵,大哥挨打。大哥告訴我,他本以為祖父很強,沒想到還有更強的,他說……他說他喜歡魔皇陛下……”

玄天打斷他:“那你笑什麽?”

九青聲音頓時低下去,幾乎是囁嚅著道:“我……我看場上都在打,只有帝君在一旁安靜地站著,我……覺得帝君很好看。”

東華聞言,想要習慣性的道個謝,看見玄天面色不善,只好收了聲,暗暗發笑。

九青似乎想起了什麽,恍然大悟道:“後來大哥渡劫成仙時,跑到無望谷躲避天雷,沒想到天雷卻追到魔境邊界。正在危難的時候,是魔皇陛下攔下天雷,於是大哥對陛下更為敬仰。怪不得大哥幫著父王使那計謀,他本來是想給魔皇陛下當內應的。”

東華努力的回憶一下,終於記了起來,對玄天道:“無望谷天雷?莫不是我被夏非滿帶入魔境的那一回?”

九青忙附和道:“正是,當時帝君也在的。”

玄天瞇起眼睛:“嗯?”

九青發現失言,再次縮了縮身子,說話變得磕磕絆絆:“我……我……我沒……”良久,他終於垂頭喪氣的道,“我聽見消息,偷偷跑去看帝君……”

作者有話要說: 九青一直都不黑呢

☆、來兮(七十二)

東華微微一怔:“那你們都瞧見什麽了?”

九青十分不好意思,聲音小得跟蚊子一樣:“兄長只顧避天雷,我……小仙就看見魔皇陛下將給您抱走了。”

東華汗顏起來:“就是說,金鰲島之前,小友已經見過我兩回。”原來九青已經見過他那麽狼狽的樣子,而自己卻渾然不覺,跟他端著十足的儀態。

事已至此,那就繼續端著吧。

玄天冷冰冰的道:“此狐也是從那時起,就對師兄起了非分之念。”

九青一聽,矢口否認:“不不不,帝君是何等人物,我遠遠看著就足夠了,怎敢對帝君有什麽心思。”

玄天滿是威脅的道:“最好如此。”

玄天竟和一個小狐貍針鋒相對,不免有失身份。東華終於忍不住喚他一聲,無奈道:“師弟別鬧,你知道的。別人再怎麽想也無礙,我只要你一個人。”

他本是為了和玄天講道理,可一句話說罷,才發現自己竟然說了不得了的言語。

東華心道,罪過,這是情話,本上仙居然說的面不改色。

而玄天聽了這話,眼角眉梢全都是暖暖的笑意,哪還有心思去和九青計較那些有的沒的。只往東華跟前一湊,一個吻就落在了東華嘴上。

東華被吻的措手不及,聽見定魂珠傳出一聲細微的抽氣聲,頓時覺得,自己再怎麽端著也沒有形象可言了。

還好九青很自覺的縮在定魂珠裏,牢牢捂住嘴,沒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可九青心裏卻炸開了鍋。

原來帝君被人親的時候是這樣的,睫毛還會打顫,襯得那雙眼睛更好看了。帝君的嘴也好看,還微微張著呢。帝君的眉頭也好看,雖然皺起來,卻是從沒見過的模樣。

此時此刻,九青心裏鋪天蓋地的愁雲慘霧早不知被扔在了何處。只顧在心裏忙不疊的驚嘆,帝君真好看,帝君真好看,帝君真好看……

如果東華能聽見九青的心聲,大概會為自己解釋一句,小友不知,其實本上仙只是在驚訝而已。

東華原本是出於好意,和一些愧疚之心。他不知該怎麽安慰被誤會這許多天的九青,才找了話題來分散他的傷感,誰知竟牽扯出這許多枝節。

從當年到現在,玄天一直聽他的話。但唯獨在這方面,玄天是越發管不住了。

絕對是故意的。

東華別過臉,定了定神,道:“師弟,玄女快到了,你我先將九青安頓好。”

九青還在一團混亂的抱怨自己詞窮,無法形容帝君的情態。聽了東華的話,硬生生抽離思緒,怯怯的道:“帝君是要送我回身體裏麽?”

玄天沒好氣道:“你不願?”

九青忙道:“不不,沒有。”他心情覆雜,回到自己的身體固然是好,可在定魂珠裏,被東華帶在身上放在手心的感覺也很好,足夠他回味一輩子。且玄女一來,他必定要被帶回天界。照如今的局勢來看,下次與東華相見不知要等到何時。

九青的肉身還躺在墻角,體溫已經流散。被玄天折騰一頓,非但五臟六腑受了傷,且臉上也有幾道刮痕。玄天伸出手輕輕一彈,一枚紅光閃爍的丹藥落在九青的口中。

眨眼的功夫,肉身就回覆了體溫,臉上的傷痕也被抹平,就連嘴角的血跡都盡數消失,臉頰甚至帶了幾分紅潤。只是沒有氣息,否則就像在熟睡。

東華口中念了一句法訣,手中的定魂珠裂成兩半,一沓魂魄飄出來化成人形,落在九青的肉身上,合而為一。

九青睜開眼,眨了眨眼皮,又試探著動了動手指,立時欣喜的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東華和玄天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了:“多謝帝君和魔皇再造之恩。帝君放心,小仙此去,一定不惜一切代價為帝君正名。”

東華深深的看他一眼:“小友如今處境不大好。因你兄長之故,玄女對你已經起了疑心,你該想辦法先為自己正名。”

九青沒敢再往下說。他從小便對東華愛慕到了極點,但與玄天那種平等的情愛不同,他對東華從來都是卑微的,敬若神靈的。哪怕東華要他死,他也絕對是高高興興的去死。

當然東華不會這樣。都說相由心生,東華樣貌是第一的好,心腸自然也是第一的好。但這麽好的帝君,居然被逼迫的離開天界。雖然東華口口聲聲說是自願離去,可在那種情況下,他沒有比離開更好的選擇。

九青沒有說什麽,可是已經暗暗下定決心,他一定要為帝君做些事情。

玄天眉心微微一動,側目看向東華:“師兄,玄女已到前殿。”

東華點點頭,看向九青:“走吧。”

九青慌忙響亮的應了一聲,整了整稍微褶皺的衣衫,畢恭畢敬的跟在二人後頭走。他發現額上垂下幾綹發絲,才想起自己頭發也有些蓬亂,失禮的很,便趕緊扯下絲帶重新打理。

東華腳步一頓,回頭問詢:“怎的了?”

九青正在手忙腳亂的綁頭發,頓時手一松,發絲蓋一臉,局促的不知怎麽辦才好。

他這幅模樣實在憨態可掬,玄天卻嫌棄的皺了皺眉,轉而對東華柔聲道:“師兄先去,我來幫他。”

東華微微睜大雙目:“你?”說實在的,他不相信玄天會這麽好心,方才他可是對這小狐貍充滿敵意。

九青自然也不信,又不知玄天打的什麽算盤,正怔忡間,隔著臉上發絲的縫隙,瞧見玄天冷冷的斜了他一眼。他不由將頭一縮,很識趣的道:“小仙多謝魔皇陛下。”

東華似是想起了什麽,意味深長道:“玄天,你還從未給我綰過發。”

玄天見他似笑非笑,情知自己這師兄又開始胡思亂想,便賠笑道:“我不過是幫他看看,師兄若喜歡,我只給師兄一人綰。”

東華大神這才頷首,收起目光,先一步去前殿會玄女。

九青又怔忡了。

帝君這是在吃……我的味?

我又看到了帝君另外一種不同的模樣!

不過是須臾的時間,帝君已經因為魔皇,兩次露出在人前從未展現的樣子。他在魔皇面前如此自若,可見兩個人已經親密到了何種程度。

而一貫冷漠詭譎的魔皇,也只把他僅有的暖意全都給了帝君。他們二人往那裏一站,就自成一處天地,誰也插足不進去。

九青垂下頭去,慢慢的回憶起來。

當年又何嘗不是?

九青至今還記得,他小時候頭一遭看見東華帝君的情形。

那一年秋,落葉在風裏亂飛,自己父輩們協助祖父一同纏鬥還是神仙的魔皇。在場所有人都盯著戰況,而只有他直勾勾眺望著遠處的雲頭,雲頭上站著一個穿白衣的神仙。那神仙背對秋日,巋然不動,而周身風雲翻湧。僅是一個剪影,讓他記了幾百年。往後他也遇到過許多神仙,卻都勝不過記憶中的這個身影。

也對,如此和煦的目光,和如此絕世的風姿,誰能比得過呢,這可是世間第一流的人物。

但如今想想,當年讓他驚鴻一瞥的東華帝君,正是在凝視戰局中的魔皇啊。

九青又不覺抽了抽鼻子,覺得東華以前就離他十萬八千裏,如今更是遠了十倍百倍。

“哭什麽?”

一個聲音驟然響起,好聽是好聽,卻森冷無比。

九青慌忙擡起頭:“小仙沒哭,敢問魔皇有何吩咐。”看這架勢,果然不是好心幫他打理頭發的。

九青將臉上的亂發全都撥到一邊,露出一雙眼睛,這才像話了些。

玄天冷眼看著,口中道:“我要你擺平對師兄不利的流言。”

原來是為了這個。

九青又暗暗羨艷。不愧是和帝君走的最近的人,魔皇果然懂帝君。帝君如今雖在魔境依然風光,可畢竟不同往日。他是那等一塵不染的人,長此以往不是個辦法。

連他一個外人都能看出來帝君深藏的傷感,更不用說魔皇。

九青老老實實的站好,卻擡起頭,與玄天毫不避諱的對視:“不用魔皇開口,小仙自會竭盡所能協助帝君。我們狐貍雖然狡詐,卻總有好人。我大哥做下的糊塗事,就由我來承擔。”

狐貍雖然奸詐,卻總有好人——這是九青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無論去到何處,他對任何人都是十足的真誠,恪守這份初心。

玄天對九青直通通的目光有些意外,不由加重周身的威壓,一面繼續淩厲的審視九青。發現對方被他的氣勢所迫,呼吸有些艱難,卻依然沒有挪開目光,這才收了氣勢。

九青呼出一口氣,還來不及去抹額頭上的汗,便聽見玄天問他:“很好,你要如何承擔?”

九青想了想,道:“那本《東極拾遺》還沒有寫完,我準備將上面詆毀帝君與陛下的地方刪掉,然後增加我最初要寫的稱頌二位的部分。完本以後重新散播,後面附上我的自白,講清楚先前那一冊是別人盜用我的筆名,剽竊成的。”

說話的空當,九青小心的看了看玄天,發現對方正若有所思的聽著,便放下心來,繼續道:“陛下放心,小仙分析了先前的形勢,鬥膽認為這本冊子的讀者非常多,他們定然會關註這冊子的後續。所以完本一旦流出,就算達不到人手一冊,也會掀起另一番風潮。”

聽到這裏,玄天微微頷首,以示認可。

先前那一冊因為出自兩個人的手筆,多處文風突變,轉折生硬,看起來十分不和洽。原著者親自修改寫完,明眼人一看,就會相信先前的那冊是偽作。

九青有些遲疑的道:“只是他們若不信書上的內容……小仙就……”

“無妨,就算不信,也是嘴上說說。”玄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座最喜歡看他們只剩下嘴硬的樣子。”

九青沈默了。不愧是魔皇,真是把人的心思看個透徹。從前是那些無知的人願意相信冊子上的陰暗面,等那些陰暗面消失了,他們沒得信,就只能在嘴上逞強了。說不定還會叫囂著自己這個原作者,才是冒名頂替。

但那些都是後話,總有他們哭的時候。

九青偷眼打量著玄天,越打量越認命。魔皇這般有手腕,有心思,有本事,更有相貌,除了他,誰都配不上帝君。也除了他,誰都沒有資格保護帝君。

九青覺得自己有眼光,因為他很久以前就大著膽子,和素女悄悄討論過東華帝君與魔皇玄天的故事。沒成想,自己中間出了岔子,倒是素女的《情定輔仙殿》先寫完。

他還在對著玄天感嘆,玄天已經皺起眉心:“你看什麽?”

九青嚇得趕緊垂下頭,但想了想,又擡起頭來,無比懇切的道:“陛下,小仙祝您和帝君天長地久,此情不渝。”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祝福,讓玄天怔了怔,很快他就嘲諷道:“還用你祝,這本就是事實。”面上不滿到了極點,心裏卻有幾分受用。

九青還沒有能耐看穿玄天的心思,當下被說的面紅耳赤,小聲道:“小仙知錯,您和帝君天造地設,自然是不需外人說道。”

玄天油鹽不進,依舊斥道:“還不快整理你頭上的白毛。”說罷,也不等他,自顧自往外走。

慌得九青就跟著他走,一面還急急忙忙的弄頭發。

沒兩步,玄天就頭也不回的道:“把本座寫的英明神武些。”

九青忙道:“遵命。”

又沒兩步,玄天又道:“本座和師兄的事跡要感天動地,催人淚下。”

九青依舊點頭不疊:“小仙遵命!”

“不行。”玄天想了想,幹脆頓住腳步,看著頭頂一團亂毛的九青道:“成書以前,先拿來給本座過目。”

東華一進前殿,便瞧見玄女站在王座前,嫌棄的看著上面那一張白狐貍皮,嘴裏還嚷著“臟得很,本上仙怎麽落座”之類的話。

新狐王一馬當先跪在最前面,後頭那些妖仙妖王們緊跟著跪了一地,看著恭順,表情全是如臨大敵。

一瞧見東華,玄女就收起了指點江山的氣勢。而跪下的那些妖族們一個個站起來,奔走到東華身後,重新跪下:“請帝君為我等做主。”

玄女柳眉一豎:“嚷什麽?你們又是跪又是拜,把本上仙嚇得不輕,如今反倒先告起狀來?”

新狐王忙道:“帝君,玄女娘娘將小王一通訓斥,她又是來尋九青公子的,所以小王才會……”

玄女將眼睛一瞪,他就不敢說了。

這玄女的暴脾氣,走到哪裏都改不了。她會訓斥新狐王,大抵是因為九檀占用九青的軀殼時,說了不少狐族的壞話。東華心中了然,對玄女明知故問:“你因何來此?”

“東華你別多心,我不是來打架的。”在對著東華時,玄女是半點脾氣都不敢擺。天界對不起東華是真,而她當時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東華離去。如今算是敵我雙方,她深入敵後,還是求人的,自然軟了幾分。

玄女是個明白人,那時屢屢出言幫東華,東華倒不會遷怒她。爭奈一瞧見她,便想起當日的不快來,當下只是點點頭,沒有開口。

玄女見東華臉上淡淡的,只得硬著頭皮道:“東華,我是來找九青的。我……我與他結了長生咒。”

這是已知的事情,東華並不吃驚。可身後那些妖王一聽,卻是了不得了,當下面面相覷。

難怪九青那小子敢獨自跑來撒野,有一個上仙拼了命的護他,自然有恃無恐。

新狐王不自覺的往東華身邊挪了挪,他與九青不對付,難保玄女不會拿他開刀。

東華瞧他們那般緊張,才發覺玄女說的話有些不顧場合,便對新狐王溫聲道:“勞煩諸位,再回避一趟,本上仙與玄女有話要說。”

玄女緊張道:“該不會九青出了什麽不測?不對,他要有不測,我也……”

新狐王哪敢不應,見東華獨自一人前來,正在擔心他會和玄女串通一氣。簾帳一動,帶進幾縷冷風,他便瞧見魔皇和九青進來了。

九青頭發還亂蓬蓬的,但又不像受了傷。他一進門,視線就落在正前方的寶座上,還沒怎麽著,眼圈先紅了。

看他這麽狼狽,魔皇和帝君定是沒給他好臉色。新狐王放下心來,繼續帶著眾位妖仙妖王回了先前那個大殿。酒冷肉冷,如今又局勢不明,一幫人繼續幹坐著,眼巴巴地等。

玄女看見九青之後,緊張的神色瞬間轉淡,以從未有過的冰冷語氣道:“九青,本上仙對你太過縱容。回去你就面壁思過吧,連我的太真殿都不要出了。”

九青連番違逆她的旨意,已經讓她產生了厭煩。而今天界形勢大變,她根本無暇去兼顧自己寫文章的興致。因此,這樣不聽話的九青,對她來說,已經是一個燙手山芋。她當初怎麽就頭腦一熱,許他長生咒了呢,提心吊膽的日子真是不好過。

九青囁嚅道:“是,娘娘。但小仙能不能……能不能……”話沒說完,大滴的淚水便湧出眼眶,他快步走到那副毛皮前跪下,叫了聲“父親”,便捂著嘴不再發出一點聲音,可眼淚流個不停。

玄女頓時想起來,方才被她嫌棄的這個毛皮,是他父親八緋的。可八緋早就死去,九青早該哭過,現在來這一出是什麽意思?可九青哭的畢竟可憐,玄女低頭看著他:“你……你別哭啊。”

叫他如何不哭?活生生的父王忽然變成一張皮,這個落差誰也吃不住。

東華微微一嘆,對九青道:“你可以出聲,這裏不會有人怪你。”

九青點點頭,伸手輕輕取下那毛皮,抱在懷中,小心抹著上頭的泥漬,卻依舊哭的沒有聲音。

玄女見他這麽乖巧膽怯,愈發不忍。盡量放柔了聲音,問東華玄天,“二位多擔待,不知九青這孩子可有冒犯你們?”

東華還未開口,玄天就已先道:“無礙,讓他多到魔境走動,我不與他為難。”

聞言,除了埋頭哭泣的九青,東華和玄女都齊齊看向玄天。

東華心裏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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