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1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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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喜歡先生。”

他突然悶悶不樂地嘟囔一聲。

我扭過頭去撇了他一眼。此時他的左手正被我攥著,握在換擋器的頭上。他的身體向前傾著,趴在自己的膝蓋上,右手撐著自己的臉。見我沒有反應,他又轉過臉來,癟著嘴,重覆說:“我喜歡你嘛。”

“坐好,”我擡起手,把他拽起來,摁在靠背上,然後握著他的手換了個檔,從紅燈前起步,他還是不服氣,繼續嘟囔道:“我真的喜歡你。”

“嗯。”我只好回答他,“知道了。”他才終於笑了,“嘿”一聲,像是很滿足於我這種敷衍的回應。然後他高高興興地坐好,整個人癱在座椅裏頭。過了紅燈之後,車子又不得不停住了,我探身摸到他的座椅下方,給他調低了椅背:“睡會,今天要晚點到家。”

“嗯……”他模模糊糊地應著,看著將要閉眼了,卻又忽然睜大眼睛,一只手攀上我的右肩來:“哥,來我夢裏陪我。”

“我開車呢,怎麽陪你,拿開。”我沒動,他倒是先移開了手,我說:“沒事別騷擾司機。”便打了方向盤轉彎,他倚靠在那裏,抱著我的大衣,始終淺淺地笑:“騷擾,這詞不錯。”他說,一邊把頭埋進衣服裏蹭了蹭,“不能騷擾司機本人,我騷擾司機的衣服還不成麽?”

我瞥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閉嘴,睡覺。”

四點鐘我從家裏出來時就已經開始下雨了,我想到這小王八蛋下午出門時沒帶雨傘,就一路緊趕慢趕地過去。那時候路上還沒開始堵,抄了條巷子,幸好到時雨還沒下大。林堇這回倒是聰明,沒有像上次那樣淋著雨站在外面,而是呆在教學樓地屋檐底下等。他那模樣,混在一群初三生裏,竟然跟他們沒什麽區別。從小就這張嫩臉。要不是他出門時望著天空信誓旦旦地說:“這雲要到夜晚才下雨”,我也不會沒有在他的背包裏塞把雨傘。下次他說什麽都別信了。

剛從學校後門出來,那雨就嘩啦一下,像是打翻了水盆般淋下來。就拜這場雨所賜,下班高峰期的路面比平日更擁擠了,半個小時沒開出多少米,還經常有人冒著被刮蹭的危險搶道。要是平時我就幹脆不讓他了,蹭著也是他的錯,但今天沒法留出時間跟那些傻逼置氣,只好憋屈地讓了好幾輛。

林堇在座位上動了動,輕輕地打了個噴嚏,下意識地擡起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我給他的外衣從他的肩上滑下來了。我騰不出手來給他掖好,只好把車裏的暖氣調高了一檔,順手把電臺聲響關了。他卻哼哼唧唧起來了,伸手去摸音量鍵,調回去,說:“別關,我要聽嘛。”那電臺裏正聊著一個熱門的社會新聞,身患絕癥的弟弟自殺未遂時被哥哥發現,請求哥哥幫忙,路過的鄰居認為是哥哥殺了弟弟,遂報警。這件案子即將開始審理。

他拉好衣服蓋在身上,望著前方,問:“哥,你會幫我嗎?”我看了看他,他眨著眼睛,目不斜視:“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的話,你可不可以幫我。”

“會。”我回答他,“你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我會幫你。”

“被人發現,被判刑也可以?”“可以。”我把頻道換到交通臺,少讓他聽這些東西,“但是你要是真死了,我活著也沒意思。”

“嘿。”他像個小孩般高興地笑了一聲,把臉埋進衣服裏,“喜歡哥。”

每十分鐘,他大概可以說八句“喜歡你”。“多大了還像個小孩似的。”我一把把衣服拽下來,他快要把它蒙在自己臉上了。我不想跟他討論那麽不切實際又幼稚的問題,就算能哄得他高興,我也不想無緣無故說什麽死來死去的。也不知道是他心智退化了還是怎樣,有過多少感情史的人了,還在想這種弱智問題並且高興的不得了,就跟剛剛開始戀愛的小女生整天纏著男友問“你有多愛我,你願不願意為了我去死”一樣無聊。

“我是因為太喜歡你才沒有智商的,我其實可聰明了。”他的手從衣服底下鉆出來,搭在換擋器上,等著我去握他。

“行了,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我是壞人。”他的手指涼涼的,指尖捏起來很軟。我瞄了一眼。他五個指頭都凍得發白了,便不禁將他的手緊緊攏在掌心,渡給他暖意。他總是容易冷,我想著應該是身子太虛了,吃的補品又吸收不進去。前不久托人從吉林拿回來一點西洋參,泡著水給他喝,每次也順便把參片吃了。他受不了,吃幾天就流一次鼻血,只得吃幾天停幾天,但還是照舊虛得脈搏都難聽見。

他總是笑嘻嘻說是腎虛了,我說你不僅是腎虛,你哪兒都虛。他指著我說,哥,你心虛。我沒法反駁他,因為我覺得我可能也有一部分責任。他沒好好吃中藥時,我就說他,你就盡管腎虛吧你,虛死了就當做是被我□□了。他竟然還擡頭認真地想了想,點頭說,好啊。

他乖乖地被我攥著手,開始說學校裏的事情。他說他那個班裏男孩子特別多,很聽話,但有個別很鬧,就是看不起你的鬧。辦公室的老師說那個帶頭的男生平時就很鬧,也不是家裏有錢,就是家長不管教,脾氣又倔,在外面打架,但是不惹他的時候他又很乖巧,禮禮貌貌的,成績也不算很爛。

“他不惹你就行,你可別去找他談人生。”我順口說。

他“噗”地笑了,搖頭道:“我才不會去攬麻煩呢,班主任的活輪不到我管。唉!真希望永遠都不用當班主任。”他用右手撓了撓臉,“我覺得挺不稱職的,把學生當麻煩。也不知道別的老師怎麽管的,我的經驗實在是太不夠啦。”

“上次你說,教研組想讓你教完這屆初三之後,去帶新生?”

“對呀,”他頓時有點洩氣,“我真的不想當班主任,累都累死了,拿的還不是那點錢。學校現在補課費都不敢收了,媽的,三年免費苦力,還不如給學生多放點假呢,這樣大家都輕松。我寧願他們多給我排幾節晚自習,當什麽班主任!一節晚自習50塊呢。”

他一說到學校和錢的事情就抱怨個不停,就跟當學生時抱怨上學一樣。我不禁笑了一笑,說:“至少比高中輕松吧?看你在市一中實習那一年,累得抱怨都懶得抱怨了。”

“還不是一樣嘛,一群小屁孩更頭疼!唉,你看最近又搞個什麽規定,申報職稱優先考慮老教師,靠!之前跟我同屆畢業的都申上高級了,就我一個還在中級,領導說我年紀輕,一直壓我材料,這樣一搞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漲工資……”他突然閉上嘴,沈默了一會,不好意思地說,“哥,我覺得我這話,特別像我媽……”

“嗯?”我心裏一跳,“像?”

“對呀,像她。”他點點頭,“我小時候就經常聽她這麽抱怨。語氣特別像。”

生子如母,我不好說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不高興就別做唄,讓醫院開個證明給教導處,我在那邊有朋友。你們那工資漲了跟沒漲一樣,在意這點錢,搞得好像我養不起你似的。”

“嗯,也是。”他的眼睛彎彎地瞇起來,“哥養我一輩子好啦。”

“再說你那什麽晚自習,有空在家裏多陪陪我不好?”我捏了捏他的手。他只顧獨自在那笑了,半晌沒理我。

過了幾個路口,他像是仍對那個男生在意似的,又將他提起來:“我覺得其實那個男孩子也沒什麽不好啊,也不是不懂做人,除了打架之外就沒什麽了,可能平時脾氣暴躁了點……”

“你再提別的男人,我生氣了。”我故意調笑他。他“嘿嘿”一下,趁著車子停下的片刻,歪著身響亮地親了口我的臉頰。我擡手摟住他的腦袋摸了摸,道:“你小心啊,一般打架的人,抽煙喝酒是不可避免的,平時人模人樣最多是拎得比較清楚,背後你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在家裏搞自己弟弟。”我低頭看著他,吻了吻他皺起的眉,“對吧?”

“什麽東西,人又沒兄弟姐妹。”他從我懷裏鉆出去,一副想生氣又憋著笑的表情,“哪有像你那麽齷齪的!就你這哥哥當得最好了。”

“幹嘛,搞搞怎麽了,我還要娶了呢。”我松了離合,車子向前開去。我正想繼續說點什麽,一點笑意還留在臉上,就聽見他手機響起機器人一陣“哇啦哇啦”叫喚的聲音。那鈴聲特別蠢,但林堇很喜歡,第一次聽到時幾乎笑了個半死。我瞥了他的手機屏幕一眼,很不樂意被它打斷。林堇把通話切到車載藍牙,接了起來。

“餵?阿堇啊?什麽時候回來呀?”打來的人是舅媽。聽到她的聲音時,我註意到林堇和我同時皺了皺眉頭。

“是我。”他答,“我和林慕在路上,下大雨堵車,估計還得一個小時。你們要是做好飯了,就先吃吧,不用等我們了。”

“那怎麽行!”她陡然拔高了音量,隨即又軟聲軟氣地降下來,“哎呀,你們不到,我們和小姑娘怎麽好意思先吃呢!還是等你們到了再說吧,趕緊啊!”

“不用……”

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她就把電話掛了。我嫌惡地看了眼通話界面,把它摁掉。林堇楞了幾秒,才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我沒什麽話講,抿緊了嘴,繼續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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