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

沈萱重新給家裏的液晶電視放入《羅馬假日》的碟片。她將精度條往後拉，拉到了歸來的公主開記者招待會的橋段上。

“我們怎麽解釋史蒂夫和柳清歌不見了？”她輕聲問。

“說實話。”沈清秋坐在沙發上，眼睛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就說他們回家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洛冰河換上了之前洛總穿著的白色襯衫與西裝褲。沈柏道：“那怎麽解釋洛冰河突然年長了七八歲？”

洛冰河一怔：“我看上去真的老了那麽多？”

“不用擔心。”沈清秋一手抱著奶茶，一手拉著洛冰河在沙發上坐下：“我爸不會發現的，我媽就算發現了也很好糊弄。倒是沈柏，你今天晚上應該不在家才對吧？”

沈柏面無表情：“我突發奇想，半夜三更趕回了家。”

沈萱“吼吼”了一聲：“27歲單身男子半夜回家竟是為了破折號感嘆號，明天UC頭條預定。”

沈柏瞪了她一眼：“我們的年齡全部都要減去一年，所以我今年26歲。比起這個，你不如想想怎麽解釋你懷裏的這頭豬。”

沈萱抱起粉紅豬豬，大聲道：“這是我的侄子！冰秋之子！名為洛清垣！”

“噗——”沈清秋把嘴裏的奶茶全噴了出來。洛冰河趕緊給他遞了張紙。沈萱抱著豬豬，撅了撅嘴：“開玩笑啦，你反應不要那麽大。”

“不……不是你。”沈清秋緩緩擡頭，看向沈柏：“你剛剛說什麽？”

沈柏：“呃，我今年26歲？我們的年齡要減一歲？”

“年齡……年齡……”沈清秋喃喃，他猛地站了起來，墨色的雙眸裏突然爆發出激動的神采：“我就說有什麽不對。等等……那這樣一來就合理了，那麽……”

沈清秋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師尊？”洛冰河微微蹙眉：“發生什麽了？”

沈清秋拉著洛冰河的手，默不作聲地走回了他們的臥室。洛冰河想要問些什麽，但是沈清秋微微搖了搖頭，於是他便安靜了下來。沈清秋掏出自己的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半晌後，電話被接聽，董雨的聲音傳了出來：“餵，沈先生？”

“董小姐，”沈清秋深吸一口氣：“你還記得白組長嗎？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董雨的聲音有些猶疑：“沈先生，白組長早就死了，你不知道嗎？”

沈清秋一驚：“他死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在你審問他之後，”董雨道：“他死於蠱毒，死的時候全身所有的皮肉都會化為血水，只剩下一堆骨頭。我以為毒是你下的，覺得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沈清秋的瞳孔劇烈顫抖，他和董雨隨便說了幾句，然後掛斷了電話。

“你沒事吧？”洛冰河看著沈清秋的臉色都白了一度。沈清秋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手上的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來電，抿了抿嘴唇，然後按下了接聽鍵：“晚上好，無名。”

聶懷桑的聲音傳了過來：“怎麽還叫我無名啊，我已經不是無名之人了。”

“抱歉，聶老板。”沈清秋回答道：“這麽晚了，打電話過來什麽事呢？”

聶懷桑笑了一下：“慶祝午夜十二點的到來，慶祝我終於熬出了頭，慶祝你馬上就要與家人團聚。”

沈清秋的嘴角沒有笑意，但他的聲音輕松道：“謝謝你啊，但這麽重要的日子，你不用和藍宗主他們慶祝慶祝嗎？”

“剛剛已經和曦臣哥他們說過啦。”聶懷桑的聲音軟了軟：“不過在這個時刻，我更想和你說說話。”

沈清秋沈默了著，他墨色的瞳孔顫抖著，雙手發涼。他看著眼前的洛冰河，深吸一口，緩緩道：“聶老板，你身邊除了安妮，還有別的機器人嗎？”

聶懷桑：“當然有了，好幾個呢。為什麽問這個？”

沈清秋輕聲道：“有史蒂夫那樣樣貌的嗎？”

電話對面沈默了片刻，然後傳來聶懷桑帶著笑意的聲音：“如果我說有，那又怎麽了呢？”

沈清秋臉上的表情空白一瞬，隨後他輕輕地笑了起來：“不，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只是覺得可以讓這種類型的機器人和安妮做個伴。”

“真是貼心的想法，”聶懷桑道：“你真細心。”

“不過是隨口一提，”沈清秋道：“你想做什麽都隨你。”

臥室外的客廳突然傳來了喧嘩，聶懷桑輕聲道：“午夜十二點了。”

沈清秋握緊了手機：“嗯。”

“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日子開始了。”他說：“祝你玩的愉快。”

沈清秋低聲道：“你也是。”

電話被掛斷了。

洛冰河沈默地站在沈清秋面前，最後緩緩伸出手，抱住了他：“可以和我說說是怎麽回事嗎？”

沈清秋抱緊了洛冰河，沒有說話，半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還有洛冰河的手機，將其扔出了窗外。然後他關好了門窗，拉好了窗簾，還要求洛冰河下了一層結界。等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坐在了床上，聲音嘶啞道：“白袍人是無名。”

洛冰河微微一怔，但他沒有出聲。沈清秋伸出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白組長說的是對的，無名是個瘋子……不，科學一點來說，他是一個精神變態者。聶明玦死後，他就徹底瘋了。”

“師尊……”

“白組長曾經說過，無名為了莫玄羽的事情曾經提著機關槍去了老板的辦公室。”沈清秋深吸一口氣：“他出來的時候。就解決了莫玄羽的問題。我根據魏無羨重生的時間推斷，無名去老板辦公室的時間是兩年前。而根據我們剛剛在墓地上看見的死亡年月日，老板去世時享年69歲，而不是無名告訴我們的67歲。所以我認為很大的可能性，無名當年在辦公室直接槍殺了老板。”

“可是這些全部都是根據一個騙子的口述和無名的口誤推斷出來的，”洛冰河道：“這其實不能說明什麽。”

“我知道。”沈清秋低聲道：“但如果我們假設無名兩年前槍殺了老板，並且裝作是老板行動……那麽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釋得清了。”

“無名殺死了老板，或許是沖動，或許是蓄謀已久。但可以肯定的一點就是，他掩藏了老板死亡的事實，並且為了不讓人懷疑，特意裝作是老板來維持穿越公司。但是有很多東西不是光光靠偽裝就可以的，比如執行密碼……比如屬於穿越公司老板的手環！這些東西都是需要繼承的，都在事先擬定的遺囑裏。”

“所以無名若是想當老板，他必須繼承遺囑。”洛冰河喃喃道：“他必須名正言順。”

“他也要毀掉前任老板留下的心腹，因為偽裝老板總有一天會暴露。”沈清秋輕聲道：“而沒有什麽比一場暴亂來血洗公司，再讓無名已一個英雄的身份來拯救眾人更為有效了。”

“可是最後拯救世界的是師尊！”

“他沒有傻到讓全世界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沈清秋道：“除卻你我二人，打敗龍傲天的功勞當屬他第一，加上最後一刻他還留下來和龍傲天對峙，為撤離拖延時間，為他贏得了好感。在考慮到你我根本沒有在公司工作的經驗，無名卻是公司高管，在發現老板‘心臟病突發’之後，由誰來繼承公司，一目了然。”

“那我們假設剛剛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洛冰河看著沈清秋：“那為什麽說他是白袍人？”

“首先他一直想要把我們的思維往前任老板身上去想。”沈清秋道：“無論是豪華的辦公室，還是我全白的視野中只能看見那雙藍色的眼睛，這些都是心理暗示。告訴我我要找的人是坐在辦公室裏面的藍眼睛。當他今天裝作無意地告訴我老板是藍眼睛的時候，我幾乎都沒有思考，立刻就斷定了他的身份。”

“其次是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事情，咳嗽聲。”沈清秋道：“白袍人太過神秘，他身上的每一處不自然我都會高度關註。從某一次見面開始，白袍人開始咳嗽，這是之前沒有發生過的，所以我認為他病了。然後現在我回想一下時間線，猜猜看，怎麽著？”沈清秋拍了拍床鋪：“無名那段時間回到了聶懷桑的身體裏，聶懷桑身中寒毒，正在咳嗽。”

“再有就是白組長說的，無名……殺死了你。”沈清秋的聲音低了下去。

“當時在異空間戰鬥的時候，無名去了總控制室操控戰鬥機器人，但在當時龍傲天就已經安排了人員埋下C4炸彈，包括總控制室！”

“所以無名他去了總控室他就能看見炸彈！但是他告訴你了嗎？他說了嗎？他沒有！他放任炸彈繼續存在，直到龍傲天引爆！炸死了洛冰河！”

“他必須殺死你，”沈清秋低低道：“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制作出世界上唯一一個‘讀者’。”

“當初龍傲天給我布萊德的戒指的時候，也是無名勸我將穿越戒指一直留在了手上。”

“在天官賜福的時候，我沒有餵給白組長蠱毒，我給他的是烈酒。但是白組長還是像我描述的那樣，化為白骨死去。而當時，無名也在天官賜福休息，恢覆寒毒侵害的身體。”

“當年布萊德死的時候，是北龍傲天綁去了住院樓，被淩虐致死。可是布萊德當時已經是阿伯特家主，他的行蹤就算是被白組長告知給了龍傲天，可無名就完全不知情嗎？他真的一直看不出白組長的演技嗎？還是說，無名是在借龍傲天之手除去布萊德·阿伯特，因為布萊德這個聰明的年輕人，很可能察覺到了無名的異樣，或者說，察覺到了查爾斯·阿伯特這兩年的異樣。”

洛冰河道：“師尊是說，無名促使了布萊德的死，又在白組長失去價值的時候將其殺害？他……殺死了自己的兩位好友？”

“還殺死了你。”沈清秋聲音顫抖著：“而且這個計劃如果有什麽偏差，我也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他瘋了嗎？”洛冰河道：“那所有人冒險？那自己的親朋好友下棋？等等……我們真的是他的親朋好友嗎？他真的是我們這邊的人嗎？”

“我……不知道。”沈清秋低下頭：“但我現在已經不能正常地看待他了，我甚至在想，藍曦臣最後關頭能沖入結界救他出來，是不是也是他事先琢磨透了藍曦臣對他的愧疚心理。”

“所以他其實一切都在裝嗎？”洛冰河問：“裝作是一個……好人？”

洛冰河的聲音似乎與當年的白組長重合，沈清秋仿佛又聽見了對方瘋狂地質問：

“你是不是覺得他本性良善，天資聰穎，雖然年少時有些自負自傲，除了現在有時候會因為魔道的事情情緒失控，但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冷靜端莊，成熟可靠的好友？”

“你以為你了解無名？你以為你看見的聽到的就是真的？大錯特錯！你所知道的都是他想讓你知道！無名是個瘋子！他精神從小時候就不正常了！自從他那個聶家的大哥死了以後他就徹底變成了神經病！”

沈清秋拉住了洛冰河的胳膊，將額頭靠在他的肩上。腦中的思維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他和無名初次見面時的場景。

無名神色淡漠只維持了一秒鐘，他很快又露出了那種完美的，溫和的微笑：“沈先生，”他的聲音低沈好聽，但那雙薄唇吐露出的話語卻讓人不寒而栗。“您怕不是入戲太深，忘了自己是誰吧？”

不，無名，入戲太深的人，是你。

沈清秋想道，你從來就沒能從聶懷桑的喪親之痛裏走出來。你報覆了金光瑤，這不夠，於是你折磨魔道世界裏的每一個人。

但你還是覺得不夠，你內心的空洞無法被填滿，於是你報覆了整個三千世界。

“師尊，”洛冰河道：“但就算是把你說的這些都列出來，我們的證據都不足夠。無論是以謀殺罪逮捕他，還是做其他什麽，別人不會相信我們胡亂的推理的。”

“是不會。”沈清秋冷靜道：“但是老實說，我並沒有打算和一個精神變態作對。我剛剛和無名通電話，不過是提醒他銷毀物證，同時為了確保他沒有把我們兩個滅口的打算。”

洛冰河一怔，沈清秋卻搖搖頭：“今天說的夠多了，我們出去吧，大哥和爸媽大概都等急了。”

聶懷桑放下手機，臉上帶著愉悅的笑意。

“十二點了。”他感嘆道。

“人類終於回來了。”莫玄羽感嘆道：“無名先生，我明天可以放假嗎？”

“我放假你才可以放假。”聶懷桑毫不留情地回答道。莫玄羽臉上默默流下寬面條，他合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那我今天早點下班總可以吧？”

聶懷桑露出一副勉為其難的表情，點了點頭。莫玄羽露出一個笑，但等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聶懷桑突然喊住了他：“小莫。”

莫玄羽探頭：“……不加班。”

“我就是讓你幫我扔個垃圾。”聶懷桑道，他指了指門口的一個長箱子：“下樓的時候扔到廢棄機器人那一類。”

“廢棄機器人？”莫玄羽拍了拍紙箱子：“你那麽快就用廢了一個嗎？什麽型號的？”

“記不得了。”聶懷桑隨口道：“反正你扔了就是，已經沒用了。”

莫玄羽聳聳肩，扛起紙箱子，搖搖晃晃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哢”的一聲，關上了門。

聶懷桑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然後突然喊道：“安妮，咖啡。”

安妮很快就走了過來，手上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聶懷桑接過咖啡，沒有喝，而是盯著黑色的咖啡，一言不發。

“我是一個壞人。”他突然道：“安妮，我是一個很壞的人。”

沈清秋和洛冰河走出臥室的門口，沈涵站在沙發前，看著面前的灰白電影。他聽見聲音，轉過頭，表情有些楞怔地看著走出來的二人。

“哥。”沈清秋聲音有些顫抖：“你回來了。”

沈涵迷茫地眨眨眼，然後對著他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我做了很壞的事情。”聶懷桑輕輕道：“但比這更壞的是，我做完這些，心裏什麽都感覺不到。”

莫玄羽腳下一個踉蹌，直接連人帶箱子摔倒在地上。紙箱被他壓在了身下，壓壞了口子，露出一片白色的衣料。莫玄羽一邊揉著自己的肩膀，一邊有些好奇地把紙箱翻開。箱子裏面露出了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機器人，失去光彩的玻璃制眼球是漂亮的海藍色。

“我總是會有一種感覺，安妮。我覺得哪怕我知道我是人類，但還是覺得有人在看著我，無數的眼睛看著我，好像我還是一本小說的角色，讀者的目光如影隨形。”

沈清秋沖上二樓，推開父母的房門，看見了在媽媽懷裏放聲大哭的沈萱，還有一臉莫名其妙的，睡眼朦朧的父親。

“也許故事的結局之後是安全的，因為讀者不會繼續看了。同理，我也認為結局之後可以改變一切，因為角色的行為不會受控制。”聶懷桑看著自己的咖啡，無聲地笑了。

沈清秋深吸一口氣，然後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了他爸的懷抱。

“可誰說結局之後，又不是一個新的故事的開端呢？”

無名微笑著，喝下了他的咖啡。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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