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一個踉蹌，往前一摔，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烈日炎炎，灼熱的沙子傳遞出驚人的溫度。沈九把手從沙中拿起，捂在嘴邊，重重的咳嗽，汙血不斷從他唇齒間流出。咳嗽的動靜似乎驚擾了他背在背上的昏迷男人。沈九立刻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在原地靜默幾秒，確認岳清源還在昏迷，才慢慢從滾燙的沙漠中站了起來。

他們走了快半個月，終於進入了魔心巖的地區。在這裏，魔族會走火入魔，修士會失去全部的靈力。沈九原本就在穹頂峰被白花洛重傷心脈，雖然僥幸逃脫，但一路奔波逃亡，根本沒有時間好好養傷，現如今他靈力被魔心巖壓制，背上還背著一個昏迷的成年男性，可謂是雪上加霜。

沈九擦了擦額前豆大的汗珠，咬著牙繼續前行。岳清源自穹頂峰被沈九切傷大腿並且打暈之後就一直沒有醒來，身體也開始發燒說胡話，他的壽元已經所剩不多，要是再采不到萬源仙花醫治……沈九拒絕繼續想下去。

但是哪怕是精神多麽的希望能夠飛到萬源仙花的所在地，身體和天氣都不允許。常年幹旱的魔心巖地區突然間烏雲密布，十幾分鐘內就已經是風雨欲來的模樣。沈九只得停下腳步，四下搜尋片刻，發現了一處窄小的天然山洞，這才背著岳清源跑了過去。時間也剛剛好，他前腳進入山洞，後腳就暴雨來臨。沈九隨手從乾坤袋中拿出一件法衣擋住洞口，然後輕輕放下岳清源，開始給他的腿傷換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限將至，岳清源連恢覆能力都變慢了，半個月前的傷口到現在還在滲血。沈九沈著臉，用幹凈的紗布和上品靈藥重新給岳清源包紮了一遍。一切忙完後，他才從懷裏掏出一瓶靈藥，給自己咽了下去，原地開始打坐療傷。

他閉上眼睛。

剛剛穿越到異時空的時候，他很惶恐，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和鏡子裏容貌陌生的自己，足足有半個月堅信自己是中了敵人的幻術。一邊想辦法解開這個陣法，一邊想著，岳清源會不會帶著蒼穹山派的峰主來救他。

半個月後，他與新的身體調試完畢，那些人把他送到一間房間裏，言語間的意思是，要給他清除記憶。

沈九開始瘋狂的掙紮，但是沒有靈力的身體很快就被警衛人員制服。那些負責給他清除記憶的醫生冷漠而麻木地看著他，手上的儀器和藥水在白熾光的照射下發出冰冷的光。

警衛將他鎖在了病床上，他瘋了一般地掙紮：“我不要失去記憶！我不要失去記憶！岳七！岳七！”

“失憶不好嗎？”壓制他的警衛人員道：“反正你在原來的世界就是沒人在乎的人渣反派，反正你的記憶都是痛苦而壓抑的。清除了，然後重頭再來不是很好嗎？”

沈九的一生在他眼前走馬觀花式的飛快掃過，他垂下眼眸，漸漸停止了掙紮。

醫生滿意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想在蒼白的皮膚下找出靜脈血管，還沒等他把針口紮進血管，沈九從床上突然暴起，一拳把針管打進了醫生的眼球。那醫生哀嚎一聲，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沈九坐在床上癲狂地大笑：“就算我是個徹徹底底的人渣！我的人生也不需要你來評頭論足！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沈九床邊的警衛勾起嘴角，擡起手，一下一下地給沈九鼓掌：“精彩極了。”

沈九停下瘋狂地大笑，冷眼看著那個警衛走上前，徹底地把那個醫生弄斷氣。他聲音沙啞道：“你是個反叛者？”

警衛摘下自己頭上的帽子，對沈九溫和一笑：“加入我，我可以讓你保留你所有的記憶，並且讓你做成你所有想做的事情。”

沈九半闔著眼，上下打量了這人幾下，輕笑了一聲：“好啊。”

“好極了。”那人露出陽光燦爛的微笑，從口袋裏拿出一根藥劑，直接上前，紮進了沈九的血管裏。沈九面色冷淡地看著那藍色的藥劑全部註射進自己的身體裏：“這是什麽？”

“是可以讓我隨時隨地找到你的東西。”那人微微笑著：“可能有點疼。”

“什麽？”沈九擡起頭，看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

沈九再次醒來的時候，又是出現在一具新的身體裏。他這次身處一間破敗的實驗室內，隔壁的房間裏傳來清晰的說話聲。一個聲音粗礦的男人道：“為什麽這次把奈良的身體給他用？”

“瞧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三十六。”之前那個警衛的聲音響起：“奈良生前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他的身體物盡其用，而且能讓沈九在異時空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出場，洗脫了一切的嫌疑。”

沈九莫名覺得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他控制著還不太熟悉的身體，顫顫巍巍地走出了實驗室，在另一個房間裏，他看見了穿著囚犯衣服的大漢還有那個警衛。警衛看見他，對他親切一笑：“你醒啦沈峰主，感覺還好嗎？”

沈九沒有接話，警衛繼續道：“啊抱歉，我應該說明一下。你之前的身體我已經殺死了，現在他們都以為這是那個醫生的一場醫療事故讓你發狂殺死醫生，而我，一位普通的警衛，殺死了你。”

沈九道：“那我現在是誰？我在哪裏？”

“你現在在異空間的一處廢棄醫院，奈良，就是你現在身體的名字。奈良之前是我的友人，但是因為一次意外，他靈魂死亡了，所以我就借此機會把你的靈魂送了進來。”警衛笑瞇瞇道：“不要擔心，我會對外界宣稱是奈良突然自愈了，但是他失去了記憶，所有的記憶，你明白嗎？”

沈九沈默著點頭。警衛從身後的書架上拿出一套紙質書：“《狂傲仙魔途》的紙質版，全部在這裏了。”沈九拿起第一本，翻了兩頁，然後開始皺眉：“這什麽傻逼玩意。”

警衛認同地點點頭，然後又從旁邊拿出兩打資料：“這個也給你。”

沈九回以疑惑的眼神。警衛解釋道：“這是《狂傲仙魔途》的作者，還有絕世黃瓜的個人資料。”沈九眼神一暗，接過這些紙張，仔細地看了起來。資料不多，他十分鐘就看完了，看完後他把這些全部扔在地上。他氣得渾身顫抖：“就這種人？就他們這種人？”

警衛點頭：“是的。”

“就這種沒吃過什麽苦，沒有什麽天賦，沒有多大作用的傻逼普通人？”他重覆了一遍：“就他媽這種人掌握了我的命運？憑什麽？”

“憑他們是主世界人。”三十六淡淡道。

沈九怒吼：“那這個傻逼世界就該被滅掉！”

空氣寂靜了一瞬，然後警衛大笑了起來：“好，好啊。沈峰主，不，奈良，我現在有預感，我們又要成為好朋友了。”他笑夠了，然後把手遞給沈九：“我必須自我介紹一下，很高興認識你，在下龍傲天。”

沈九睜開眼睛，他猛地扭頭向岳清源躺著的地方望去，卻發現那裏空無一人。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岳清源！”

外面是狂風暴雨，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了大自然的聲音裏。他低下頭，看見地上還有尚未幹枯的血跡，滴滴答答的向洞口外流去。他掀開法衣，看見洞口不遠處躺著一個人影，似乎正在努力站起來。沈九跑了過去，豆大的雨滴瘋狂地打在他身上，不消片刻就把他淋成了落湯雞。沈九把掙紮著爬動的岳清源攔腰抱起，艱難地在流沙中走回了洞口。他把岳清源摔在地上，扯掉自己濕漉漉的外衣，轉身扔在岳清源臉上：“岳七！你他媽是不是有病！自己的腿好了沒有就往外面跑？想死你直說啊！我現在馬上就弄死你！”

岳清源頭上被蓋了一件濕外套，但是他動都沒動。沈九站在原地冷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軟下聲音，用哄小孩的語氣說：“岳七，之前弄傷你的腿，是我不對。”他從乾坤袋裏掏出一顆保存完好的奶糖，走上前，放在岳清源手上：“給你糖，不生氣了。”

岳清源的頭還是埋在衣服裏，但是他的手握緊了那顆奶糖。沈九蹲下身，摸向岳清源血流不止的大腿：“嘖，一醒過來就亂動，傷口又裂開了，我又要給你重新……”

“小九。”岳清源突然出聲，他一只手拿下頭上蓋著的外衫，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沈九，輕聲道：“你先把濕衣服換了吧。”

“轟隆——”

外面傳來一聲天崩地裂般的驚雷聲。

沈九蹲在那裏沒動。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擡起頭，與岳清源對上視線。眼前的這個男人面色慘白，面容憔悴，發絲淩亂，胡子拉碴，但是神智清明，眼神晦暗。

半晌，沈九說：“哦。”

他把傷藥和綁帶放在岳清源手邊，自己來到山洞的另一邊，從乾坤袋內取出幹的換洗衣物，面無表情，動作僵硬。他拖拖拉拉了好久才換上衣服，然後慢慢轉過身，看見岳清源也給自己上好了藥，但是上身赤裸。蒼穹山派的掌門擡起頭，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我……”

一套幹衣服摔在他臉上。岳清源默默接下：“謝謝小九。”

沈九條件反射：“不要這樣叫我！”

岳清源拿衣服的手一頓，沈九呼吸一滯，但沒有再開口。

岳清源換衣服的時間就在沈默中度過。等他紮好腰帶，沈九這才緩緩開口：“你……你什麽時候醒的？”

岳清源：“不久之前。”

沈九：“醒了怎麽不和我說一聲，自己跑出去做什麽？”

岳清源垂下眼瞼：“我在外面的時間夠久了，應該回蒼穹山了，大家現在找我應該很著急。”

沈九猛地看向他：“回去？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是什麽狀況！木清芳治了你那麽多年都沒用，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條！”他見岳清源不說話，又繼續道：“我們離裏萬源仙花不遠了……萬源仙花就是能治好你的靈植。等會兒雨停了我就去采，這樣你立刻服下就……”

“沈九。”岳清源打斷了他，語氣淡淡：“我走火入魔的這段時間，雖然神志不清，但是記憶全在。”他看向表情僵硬的沈九：“你做了什麽，我都知道。”

狂風呼嘯著，將冰冷的雨水卷進洞內，打在了沈九的身上。

“……所以呢？”他低低地問：“岳清源，你想說什麽？”

岳清源沈默地看著他，臉上第一次沒有了溫和的笑。他慢慢地開口：“你濫用職權，誣陷魔族，非法囚禁，殺害無辜的修士和魔族，而且……你還對清靜峰的弟子……”

“不是我幹的！”沈九尖叫出聲，他胡亂地比劃著：“清靜峰的那些弟子……我是給他們下了心理暗示，是龍傲天教我的我以前沒有用過！我不知道會讓他們自殘！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讓他們閉嘴！我後來發現不對，我想給他們解開的！但是解不開！然後沈垣就來了，我根本就……”

“你根本就不配為人師表。”岳清源輕輕道。他慢慢閉上眼睛，一字一頓道：“你也不配做清靜峰峰主，你的所作所為，天理難容。”

沈九唇齒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以前你對那些天賦高的弟子，比如洛冰河，你對他們不好，但是好歹沒有傷及性命，我也就……也怪我，沒有及時阻止你。”岳清源聲音顫抖著：“可是現在呢？”

他看著沈九，眼睛漸漸地紅了：“你怎麽……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外面的雨聲，漸漸地小了。

沈九輕輕道：“我，天理難容？”

他捂住自己的臉，在小小的山洞裏踱步幾圈：“我天理難容？”

“那你以為我這他媽的是為了誰呢！”他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沈九歇斯底裏道：“岳清源，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洛冰河以後要滅了蒼穹山派！他會統治仙魔兩界！他會殺了你！殺了我！殺了所有人！我現在這些天理難容的舉措還不是為了保護你！只有魔族和洛冰河死得徹徹底底了你才不會死！萬源仙花是所有人都想要的救命稻草，所以只有嚴刑拷打尚清華他才會說出萬源仙花的下落！是的，啊，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你親愛的尚師弟是這個世界的……”

“作者。他的筆名是向天打飛機，我們的世界叫做《狂傲仙魔途》，就是他寫出來的。”岳清源淡淡道，他擡頭看著沈九，道：“這些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雨停了。

“萬箭穿心之後，我死了。我在死後的世界裏，看見了一個叫做系統的圓球，從它那裏，我知道了一切。它問我，願不願意重生一次，把這個世界改成我想要的模樣。”

“我……自認為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所以我拒絕了他。我請他換一個人，換一個能改變沈清秋命運的人來。後來……可能是出了什麽問題，我沒有死去，我的意識和這個世界的我融合。但是融合得不成功，我忘記了所有的劇情和世界的真相。”

“我只記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沈清秋的命運改變了，而我不該阻擋他。”

“後來，隨著我病情的加重，我才把這段記憶撿起來。”岳清源深吸一口氣：“對不起，如果知道所謂的改變沈清秋命運是指找人來穿越你，我肯定就……”

沈九跑出了山洞。

全部連起來了。

為什麽岳清源能區分“小九”和“清秋師弟”，為什麽岳清源不曾懷疑沈清秋被奪舍，為什麽沈垣會穿越到一個人渣反派身上……他現在全部都知道了。

命運何其可笑。他一邊奔跑一邊想。

小時候，七哥想要救小九，所以七哥去仙府學習，但是因為操之過急，反而沒有把小九救出來。

長大了，岳清源想要救沈九，所以他和系統說要改變沈清秋的命運，反而把沈九送到了危險的異時空，日日伴君如伴虎。

何其可笑。

他不停地奔跑著，可能是因為太過於荒唐了，他忍不住放聲大笑，笑得唇角染血，眼角帶淚。

他停了下來。

前方兩米處，一條深不見底的無間深淵裂縫散發出幽幽的魔氣。而在裂縫的之下的兩三米處，一朵銀色的小花正悄然盛開。

岳清源坡著一條腿，順著沈九留下的腳印在潮濕的沙漠裏奮力行走。

理智告訴他他現在就應該掉頭回蒼穹山派，但是情感在瘋狂嘶吼，他不能扔下沈九不管。

我是七哥，七哥怎麽能扔下小九。

可你是掌門，掌門怎麽能置那些被沈九殘害的冤魂不管。

岳清源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自己要還是個走火入魔的傻子該多好。

做一個只會圍著小九轉的傻子，不是掌門，不用擔心任何事情，只要看見小九就很開心的傻子。

多好。

他的前方出現了無間深淵的裂縫，沈九在腳印也在那裏消失。岳清源心下一驚，大喊著沈九的名字，一邊飛速挪了過去。他跑到裂縫邊上，看見那瘦削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站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一只手伸向那朵洋溢著七彩流光的銀色小花。岳清源不敢大喊，生怕打擾了沈九讓他重心不穩。直到沈九成功地摘下萬源仙花，回頭看見岳清源的時候，他才緊張道：“小九！快上來！太危險了。”

沈九沒動，他站在那塊不穩的石頭上，仰頭看著岳清源。沙漠內的天氣變化多端，暴雨後十幾分鐘內，熾熱的太陽就從雲端冒出了頭。陽光從岳清源的後背灑下，他向沈九伸出一只手，宛若天神拯救世人：“小九！抓住我的手！”

沈九向他伸出那只握著萬源仙花的手。

一條空間裂縫悄無聲息地從沈九背後打開，一只蒼白的手從空間裏伸了出來，岳清源瞳孔一縮：“小心！”

沈九一怔，猛地回頭，正好看見那只手向他伸來。他匆忙躲閃，卻腳下不穩，直接失足摔落！尖叫聲中，沈九運起最後的靈力，將萬源仙花扔向岳清源：“岳七——”

“不——”岳清源歇斯底裏，他使出全力向沈九伸出手，卻只抓到了一朵銀色的小花。

又一條空間裂縫在墜落的沈九身後打開，他掉了進去，裂縫迅速合上，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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