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人是鬼，洛冰河就是我徒弟。”

沈清秋沒有見過這樣的洛冰河。

他穿越之初，洛冰河就已經十四歲了，是個嚴格意義上的少年人。而他拜入師門之前的事情，沈清秋也只在洛冰河的回憶和講述中勾勒出了一個朦朦朧朧的瘦弱小孩的模樣。

瘦瘦的，小小的，頭發亂糟糟的，腳上穿著破的不能再破的鞋子，衣服上滿滿的全是補丁。蜷曲在一個小角落裏，沒多少肉的胳膊緊緊的抱住自己，頭也死死的低下，渾身微微顫抖著。

可不就是眼前這個小孩嗎？

沈清秋啞然。他的沈默讓這個洛冰河抖得更厲害了，他的聲音細細軟軟的，是沒變聲前的童音：“不不要看我……求求你……不要看我……”

沈清秋只覺得心都快給疼化了。他也蹲了下來，溫聲細語道：“沒事的，冰河，不要害怕。你……你要是不喜歡光，我就去把窗簾拉上，好嗎？”

洛冰河依舊死死地低著頭，不肯說話。沈清秋沒有感到不耐煩，他起身，拉起了窗簾，讓這個房間重新回歸黑暗。洛冰河的抖動這才漸漸停止了。沈清秋慢慢走近他，非常誠懇道：“冰河，對不起。剛剛是師尊做的不對，你可以原諒我嗎？”

洛冰河擡起一點點頭，露出一點點額頭。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哭腔：“沒有……不是你的錯……是我太醜了。”

沈清秋：“醜？你怎麽會醜？你可是天底下最帥氣的小男子漢了。”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來自飛機菊苣的種馬男主設定可是板上釘釘的。

洛冰河又擡起了一點頭，但長長的額發遮住了他的臉頰，沈清秋除了小孩過分蒼白的皮膚，其他什麽都看不出來。他心裏計算了一下時間，知道無名應該已經在四處找他了，就對洛冰河道：“冰河，你願意和為師一起回家嗎？”

那邊的小孩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小聲道：“您……您以前認識我嗎？”

哦豁。沈清秋想。繼史上第一個不會做家務的洛冰河之後，史上第一個不認識沈清秋的洛冰河也橫空出世了。他想了想，道：“我乃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沈清秋，幾日前我算到我命中註定的弟子就在這一帶，是一個叫做洛冰河的小男孩。那個洛冰河，就是你沒錯吧？”

但是出乎沈清秋意料的是，洛冰河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開心或者驚喜的表情。小孩慢慢低下頭，把自己重新塞回那個小角落：“對不起……仙師你要找的洛冰河，不是我。”

沈清秋睜大眼睛：“怎麽可能？你就是……你難道不叫洛冰河？”

“我是這個名字。”小孩的聲音悶悶的：“可我不是您命中註定的弟子。”

沈清秋還沒來得及細問，就突然瞳孔猛地一縮，迅速拔劍回頭，與迎面而來的劍刃相碰，發出刺耳的聲音。沈清秋定睛一看，只見來人一身白衣似雪，烏發披肩，眉如遠山，淺瞳含冰，額上端端正正的束有一指寬的雲紋抹額。沈清秋心裏大叫不好，據說是外出采藥的含光君怎麽那麽快就回來了！

修雅和避塵刀刃相交，兩者都在手上使勁。藍忘機率先開口：“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藍忘機的修為不僅高於沈清秋，而且人家常年修煉且臂力驚人，和沈清秋這種速成金丹的水貨根本不能比。沈清秋雖然感覺手疼，但面上不顯山不顯水，絲毫不顯心虛，反而冷靜回道：“我這邊才要問呢，為什麽你們家會囚禁著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而且他還一副瘦骨嶙峋吃不飽穿不暖的樣子！”

“能夠一眼就判斷出我是這個家的主人，看來你很清楚我是誰。”藍忘機眼眸微沈：“這個孩子的事情實屬意外，魏嬰和我也在想辦法解決。看在你沒有造成重大損失的份上，我可以放你離開。”

沈清秋知道要是現在離開，那麽下次見到洛冰河肯定又是難上加難。他咬咬牙：“這孩子是我命定的弟子，今天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他走，還請含光君割愛！”

藍忘機不再言語，直接用實際行動表示了拒絕。洛冰河又縮回了角落裏，被兩人的刀光劍影嚇得瑟瑟發抖。沈清秋一邊與藍忘機交手一邊對洛冰河喊道：“冰河！你先走！我過一會兒去找你！”

藍忘機躲開沈清秋的劍刃，也對洛冰河道：“待在原地！不要亂動！”

洛冰河左右為難，他緊緊閉著眼，那張被淩亂發絲遮住的小臉不停的晃動：“都是我……都是我的錯……”

沈清秋註意到小孩情緒不對，一個分心就被藍忘機挑去了手上的劍。沈清秋一下子亂了陣腳，赤手空拳與藍忘機過了幾招之後就開始身上掛彩。鮮血染紅了青色的衣衫，洛冰河擡起頭偷看的時候剛好看見沈清秋的臉上被刺了一道。他像是被那鮮艷的紅色所刺激了一樣，突然站了起來，啊啊啊啊啊的大喊著沖向藍忘機，一把把他的腰身全部抱住。藍忘機瞳孔一縮，像是怕傷到這小孩一樣，僵立在原地：“你這是做什麽！”

洛冰河把頭死死地埋在藍忘機的肚子上，低著頭大喊：“仙師！仙師你快跑吧！你不要管我了！”

沈清秋擦去臉上的鮮血，眼神淩厲：“不可能，我無論如何也要和你一起走。”

“恐怕你們兩個一個都不能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沈清秋身後響起，同時一道冰冷之物擱在了沈清秋的脖子上。魏無羨手持隨便劫持住沈清秋的要害，眼神肅殺。他盯著沈清秋：“你為什麽一定要這小屁孩？”

沈清秋：“因為他是我的徒弟。”

“徒弟？”魏無羨冷冷地笑了一聲：“他活著的時候不來找他，死後卻跑過來惺惺作態？”

沈清秋瞳孔一縮。不可能！魏無羨為什麽會知道洛冰河死亡的事情！他強壓下心裏的驚濤駭浪，只聽魏無羨又繼續道：“餵，小屁孩，這個人說你是他徒弟，你是嗎？”

沈清秋道：“冰河，我現在的樣貌與以前不太一樣，但你仔細看看我，我確實是你師尊呀！”

洛冰河還抱著藍忘機的腰，而藍忘機則一動不動地在哪裏站立著。洛冰河沈默了一會兒，小聲道：“我不記得了……”

“你聽。”魏無羨道：“活屍的記憶都是有些許錯亂的，他不記……”

“你說什麽？”沈清秋突然打斷了魏無羨的話，他不顧脖子上還架著的隨便，回頭看著魏無羨，一字一頓：“活屍？”

魏無羨被沈清秋驟然難看的臉色驚了一瞬：“你沒發現嗎？”

沈清秋又去看洛冰河，這個碎碎冰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出正臉，但是……他看著洛冰河蒼白到慘白的皮膚，顏色幾近死白的指甲。沈清秋看著那個因為魏無羨的話語而又開始顫抖的小身軀，沈默片刻，然後緩緩擡眸，吐字清晰道：“不管是人是鬼，洛冰河就是我徒弟。”

低著頭的小孩猛地睜開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清秋。沈清秋與他四目相對，終於看清了小孩的正面。他面色慘白如紙，雙眸猩紅，眼部周圍都是詭異的黑色青筋，嘴唇幹裂而烏紫，已然是一副死樣。

這個七八歲的小孩洛冰河，沒有蒼穹山派的記憶，沒有任何力量，甚至沒有活著。

就在洛冰河分神的一瞬間，一直被他抱著的藍忘機迅速出手，反手把洛冰河的雙手給劫持住。洛冰河大驚：“放開我！”

魏無羨嘖了一聲：“小沒良心的，我們養了你這麽久也不見你怎麽吭聲，來了個陌生人就把你的魂給勾走了。藍湛，這個拐小孩的怎麽辦？”

藍忘機：“捆仙鎖綁上，盤問他的身份和目的。”

“我建議你們不要動沈前輩。”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從魏無羨身後傳來，同時一把鋒利的劍也抵上魏無羨後心。沈清秋微微側首，看見來人，瞳孔猛地一縮，脫口而出：“公儀蕭？”

來人是一個穿著金邊白袍的俊美少年，他腦後束起馬尾，整個人英姿勃發，一身正氣，手持利劍。他擡眸看向沈清秋，眼中一片澄澈：“沈前輩，我來找你了。”

是無名。

沈清秋將自己狂跳的心臟慢慢放回原位，他輕嘆一聲：“是公儀蕭啊。”

幻花宮大弟子，一個和小白花洛冰河極其相像的正義少年，為數不多的在沈清秋人人喊打時期堅信他沒有與魔族同流合汙的人，也是最後慘死於竹枝郎手下的無辜人。

“這次就免了，要坐公儀少俠等下次吧。日後你來蒼穹山，上清靜峰再去坐，你沈前輩一定好好照顧你。

“尚師弟所言極是。清靜峰靜候。”

“沈前輩這話我可記下了，日後說不定真有叨擾之機。”

不，沒有叨擾之機了。他沒來得及上山，就死在了幻花宮水牢裏。

藍忘機見魏無羨被夾持，面色沈了下來：“你當如何？”

無名：“放開沈前輩。”

藍忘機與魏無羨對視一眼：“可。你也放開魏嬰。”

無名微微頷首，他和魏無羨僵持片刻，然後同時收手。魏無羨迅速移位到藍忘機身旁，沈清秋也和無名並肩而立。洛冰河被藍忘機控制住了雙手，一動不敢動，五人一動不動的對峙著，都在尋找一個瞬間——

“嗷——”

小蘋果的叫聲響徹整個房間。魏無羨臉色變得微妙：“忘餵他了。”

沈清秋下意識接了一句：“那要不先吃飯？”

魏無羨居然認真地想了想：“你那個面還有嗎？”

“……有。”

荒郊野外，月黑風高。

忘羨家的小桌子被搬出了屋內，四面端端正正的坐著四個人，還有一個小活屍坐在沈清秋和魏無羨中間，手上把玩著一個小籠子，裏面是魏無羨給他捉的蟋蟀。

魏無羨攪了攪面前的火雞面，感嘆道：“蒼穹山派，深不可測。”

藍忘機忙著給旁邊燒烤架上的串串翻面，沒有說話。融融的火光照耀著每一個人的臉龐，將神色各異的面龐柔和了輪廓。沈清秋註視著被烤的滋滋泛油光的烤串，輕聲開口道：“你們怎麽找到他的？”

洛冰河瑟縮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

魏無羨用塑料叉子攪拌著火雞面，語調沈了下去：“三周前，一次夜獵中出現了及其強大的妖獸，我召喚出了數百走屍攻擊那妖物，效果甚微。我和藍湛對他連番圍攻，花費數個時辰才勉強將其獵殺。就在我們放松警惕的時候，那本來應該死透的妖物回光返照，想要偷襲藍湛，不過萬幸的是，有人在它攻過來的時候就解決了它。”

“誰？”

魏無羨指指洛冰河。沈清秋和無名面露訝異之色，魏無羨繼續道：“這小孩，洛冰河，也是我那召喚出來的數百走屍之一，但是他與其他走屍不同的是他有自己的意識，而且身負奇毒，只要他的皮膚接觸到的生物都會立即中毒死亡，那妖獸就是在他觸碰之後才立刻死亡的。”

沈清秋想起之前洛冰河抱住藍忘機時藍忘機一動不動的模樣，現在想想那哪是怕洛冰河受傷，分明是怕自己一不小心給毒死。他開口問道：“那這奇毒，可有解法？”

魏無羨：“還真有，之前藍湛出門采藥就是為了給他做解藥。說到這個，藍湛，那藥怎麽樣了？”

藍忘機擡頭：“還差一味變異茯苓。太過稀有，不好找，但是我記得雲深不知處的庫存裏應該還剩一些，我可以去……”

魏無羨沒等藍忘機說完就做怨婦狀：“含光君喲，你想想你這些天為了采藥已經多久沒回家了？現在又要出門？我和冰河孤兒寡母可憐哦，家裏進了賊都不敢反抗，還得在這裏好生招待著生怕吃不到火雞面嗚嗚嗚嗚……”

沈清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這，面的事情好商量……我再送您一袋火雞面！”

魏無羨繼續抹淚：“人販子對我都比你好，含光君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藍忘機嘆了口氣：“我們不是說過嗎？這孩子身上的毒一旦接觸就會傳染，不能出門理所當然。他那麽小也不可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只能你留下來陪他。”

魏無羨哼哼了兩聲：“可我在家好無聊。我想玩景……不是，我想和景儀思追他們一起出去玩，而且回去還能見見大哥。”

似乎是提到了某個禁忌的話題，忘羨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沈默了。

半晌，藍忘機擡起手，拿出幾串已經考好的烤肉發給眾人。魏無羨撐著臉頰嘆了口氣：“行吧，那我留……”

“我們可以一起去。”無名突然開口。所有人看向他，魏無羨“哦”了一聲，道：“公儀少俠，有何見解呀？”

沈清秋看向無名，只見他頂著少年公儀蕭的那張臉，認真地看向魏無羨：“我們四人可以帶上洛冰河一同前往雲深不知處，一是因為這樣更節約時間，不用勞煩含光君來回跑，二是可以讓魏前輩回家探親，三是四人一起護送洛冰河可以確保他不接觸到人群。”

“少俠言之有理。”魏無羨道，但他話鋒一轉，又反問道：“那提出這個方案的你也應該清楚，護送洛冰河意味著極有可能被他接觸感染。你有什麽能確保自己安危的法寶嗎？”

無名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笑了笑，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用左手摸了摸洛冰河的臉頰：“涼冰冰的，但是手感不錯。”

洛冰河手裏的小盒子“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他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你不能！你不能！你會死的！”

沈清秋淡定地拍拍洛冰河的腦袋，十分裝逼地說：“本座早已百毒不侵……當然是開玩笑的，”他舉起自己的左手，切換成鋼鐵模式，給旁邊的無名敲了敲，發出了清脆的響聲：“我 因為一次意外失去了左臂，現在裝了義肢。”他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圈紅色的捆仙鎖，魏無羨看著這玩意有點心理陰影，還沒等他開口發問，就看見沈清秋把這捆仙鎖的兩端分別打了個圈，一個圈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一個圈在洛冰河的手腕上：“這下就不怕丟了。”

洛冰河呆呆地擡著頭望著沈清秋。

沈清秋看向忘羨二人，溫聲道：“我有一只可以接觸冰河的左手，同時有捆仙鎖能確保他不會離我而去，這樣的條件足夠讓我們一起上路了嗎？”

沈老師：曾經，我也有一具不是水貨的身體，可是我沒有好好珍惜，現在，這身體被沈九用著，我無能為力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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