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糖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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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見月硬生生給顧雲開本該在獲獎後排得滿滿當當的日程裏空出了三天閑暇,她在某種意義上來講真是無所不能。

顧雲開不知道談戀愛的人會做點什麽, 總之他跟簡遠大概算是什麽都沒有做的那部分少數人, 他看過不少電視劇, 也知道戀愛的大概套路,不過那在簡遠身上全都無用。

第二天中午他訂的玫瑰花就到家了, 顧雲開取出來放在了桌子上,而本該表現出驚喜雀躍的簡遠卻多多少少有點惆悵,當顧雲開把花送給他的時候, 他依舊嘟囔著要是有哪怕一把樂器, 自己就能欣然接受這束花了。

這是一束戀人之間的花啊?又不是演出會時那種對偶像的獻花。

顧雲開第一次發現其實簡遠多少有點脫線。

倒並不是說顧雲開討厭簡遠這種與常人的關註點截然不同的小細節, 正相反,他反而感覺到了新奇有趣, 這並非是什麽缺點, 出人意料當然也不是, 這就好像他在聖格倫索那個充滿著迷離曲折的流光, 順著風奔跑的夜晚,撿到那個下水道裏突然冒出來的糟糕畫家一樣。

像是個完完全全的驚喜, 只不過是那次驚比較多, 而這次喜更勝一籌。

當兩個人身份與關系一經更改, 視野仿佛也會隨著變得與往昔完全不同起來, 也許是終於可以貼得更親近些, 不必跟過去那樣戰戰兢兢,要分出一部分的心神擔憂自己會流露出內心最深處藏匿著的感情來,去了這層顧慮, 全神貫註的註視著對方,就能更清晰也更仔細看到簡遠身上更多的細節與從未發現過的特征。

很令人著迷。

可又有點叫人手足無措。

顧雲開第一次貼近一個人到這樣的深度,已經不像是兩個人單純的示好跟互相試探的親近,反倒像是兩個靈魂與思想在交流,暴露出自己的一切,有好的,自然也有壞的,只不過是那些壞的,也並沒有那麽壞而已。

他們做了很多顧雲開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比如說縮在書房的長沙發上卷著毯子無所事事的看錄像帶。顧雲開不經常做沒意義的事情,他會通過各種娛樂去放松精神,也會觀看碟片參考演員的演技,可像是這樣兩個人緊緊挨著彼此,就只是隨便看點什麽,還是第一次。

不過這是看簡遠的音樂會錄像帶,也不算沒有意義的事,了解男朋友的工作內容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顧雲開在心裏說服自己。

影碟機被放在書房裏,兩個人幹脆就把自己塞進了不算很寬松的雙人沙發裏,簡遠興致勃勃的告訴顧雲開那幾首曲子的創作來源,還有一些老音樂家私底下排練時的趣聞,說得最多的則是自己的糗事。顧雲開幾乎都沒在聽他說什麽,只是著迷的看著那張充滿活力與愉悅的面孔,像是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看到了光明那樣。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會像自己現在這麽緊張不安卻又覺得溫暖舒適。

錄像帶大概有兩到三個小時,因為是官攝的原因,相當的清晰,顧雲開享受了好一會兒的音樂盛宴,他不太清楚該怎麽評價這個,就幹脆簡潔的明確告訴簡遠他比較喜歡哪幾首,想重聽一次,而哪幾首他實在欣賞不來。簡遠縮在毯子裏驚奇的看著他,然後微微的抿唇笑著,與他頭挨著頭,並沒有對他的音樂品味發表什麽質疑,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後他們重聽了顧雲開最喜歡的那幾首曲子,一次……兩次……三次……大概是很多次。

直到兩個人都有點受不了這張碟片了才停止。

錄像帶看完之後他們換了一張藍光電影,顧雲開看著開頭覺得莫名的熟悉,不過他買了一大堆的電影差不多都看過,直到片頭出來的時候才意識到這應該是夏普塞過來的光碟,就是他們還沒有建造起友誼的小船,大概就只有個甲板的時候,對方在保姆車上中氣十足的要顧雲開欣賞他的演技。

顧雲開也的確欣賞了,他將每一部電影都認認真真的看過了,不管夏普在演技上到底是天賦還是後天的努力,都讓他不得不服氣。

不同的電影,夏普都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甚至是兩個設定相雷同的角色,他也能演出其中細微的差別,商業片也好,獨立電影也罷,當他在演繹這個角色的時候,那他就只是這個角色,有時候顧雲開看著電影甚至會想不起來他們都是夏普。

這幾年來的每個晚上,顧雲開都在夢境裏不停的接受指導,他的演技越來越進步,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接拍作品時遇上的導演都很靠譜,而還有一點就是夜晚入夢時山月先生孜孜不倦的指點。他本以為自己可以算是相當勤懇了,但是仔細想想,現實裏的許多人也正是在不斷的磨練自己,不停的進步,他的起步點本就比很多人低,就算努力學習,有時候也未必比得上有天賦又努力的人。

所以假使以此懈怠,或者是借口不努力,那恐怕更要被丟得遠遠的。

這幾年來其實顧雲開多多少少已經對表演這個行業有了點喜好,並不像是他對商業那時候一樣的感情,並不止是為了錢跟地位,而是一種興趣,他喜歡研究每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喜歡看到別人對自己表演的反饋,喜歡融入其中,也喜歡體驗角色截然不同的人生,更何況,他現在的確還需要名利跟更多的人脈。

夏普的這部電影是個喜劇,名字叫做《倒錯男女》,屬於一聽名字就差不多能意識到裏面是什麽題材與大概內容的電影。

跟一位頗為有名的女演員一起合作的,電影劇情是說一對互相暗戀的青梅竹馬各自打算在情人節邀請對方表白,結果雙雙誤會彼此有了交往的對象,一氣之下爭吵起來,不小心得罪了一名路過的女巫,被女巫施法互換了身體。

第二天兩個人發現自己跟對方的身體調換了,在嘗試了各種方法之後,他們不得不絕望的為彼此應付起生活來。在互相搗亂彼此的人生時,他們也逐漸意識到了對方並不只有自己看到的那一面,男方開始學會更溫柔體貼的照顧人,而女方也慢慢學習到了堅強跟勇敢。

笑點很足,其中溫馨感人的地方也不少,女主角薛瑩是個柔弱愛哭卻天性善良的女孩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因此從小就受到寵愛跟照顧,她很有愛心卻不夠堅強;而男主角楊樂則是慣來野大的孩子,就算摔倒,父母也只會呵斥讓他自己站起來,從小就被嚴格要求著長大,是個堅毅勇敢卻過於大男子主義的青年,完全不懂得怎麽體貼人,因此雖然喜歡薛瑩但是常常嚇哭她,因此以為薛瑩並不喜歡自己。

最後兩個人也都互相了解,最終有情人得成眷屬。

無論是演繹開頭的楊樂,還是演繹薛瑩靈魂的楊樂,夏普看起來就像是完全變成了兩個人,仿佛兩個演員真正被倒錯了靈魂一樣。

在浴室洗澡的時候,楊父進來上廁所,占據著楊樂身體的薛瑩下意識尖叫著拉過浴簾抓起噴頭把楊父沖了過去,當時夏普驚慌失措又羞恥難堪的少女表情樂得顧雲開跟簡遠哈哈大笑。

最開始的時候走路婀娜多姿,看到鏡子會不自覺的整理一下造型,在被奚落的時候只會泫然欲泣,在後來嚇到對手後比了比拳頭得意可愛的笑容,還有被籃球砸到時跌坐在地上無措的小聲啜泣,都透著嬌俏的少女風,活脫脫就是一個青春柔弱的乖乖女。

男女反串很看功底,女性扮男性,稍見英氣,有幾分剛毅就似模似樣,坐姿再顯豪氣狂放些就足以令人讚嘆其敬業;可男性扮女性姿態就極容易惹人厭惡。通常男扮女在腦海裏浮現的絕大多數都是搞笑跟惡寒,要不就是反串花旦,可夏普的表演並非如此,他一顰一笑裏幾乎都是女孩子的做派,眉目流轉,乃至小小細節來,甚至包括被拍大腿跟肩膀都會下意識的一縮。

有個小情節是下課了之後薛瑩想去找楊樂,卻被被楊樂玩得好的男同學襲擊攬住了肩膀,她下意識的閉著眼睛扇對方一個巴掌,又慌慌張張的退開來,想起自己現在的狀況,窘迫的道歉,不由得感到又委屈又抱歉,眼淚頓時在眼眶裏打轉。

明明是那張男性俊朗的容貌,可你卻能從這個角色身上感覺到藏匿著靈魂裏那個不知所措又柔弱可愛的少女,並不會讓人覺得是個男人在矯情做作。

顧雲開看第一遍的時候就在思考:自己倘若也是接到了這個一個角色,能不能演繹到夏普這種細節。

答案是當時不能,現在還是不能。

他也觀察過很多人的細節,少年少女,精英白領跟街頭流浪漢等等,知道他們會做什麽樣的舉動,但要具體的將他們模仿出來,或是去思考如何演繹,卻還要跟山月先生再討論,再進行深度理解。

盡管山月老師說他已經學習的很快了,可顧雲開總會比較起自己與別人來,就仍然覺得不滿足。

這部片子的評分不算很高,可是很搞笑而且口碑也不錯,是那種會讓人會心一笑的作品。顧雲開反反覆覆把它看過好幾次了,聽說當時票房也不錯,這是夏普二十五歲時候的電影了,那會兒顧雲開還沒有穿越過來,也沒特意查過數據,不過在很多必看的愛情片跟喜劇片裏總會有人推薦《倒錯男女》。

結局的時候是還在楊樂身體裏的薛瑩悵然的說我們要是換不了身體了該怎麽辦,而占據著薛瑩身體的楊樂則將他摟到了懷裏,清甜的女聲溫柔說道: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

對應開頭薛瑩只會無助的哭泣跟感到無能為力而暴怒煩躁的楊樂,顯得格外溫情脈脈,兩個人在最終的結尾都已經成長,也都意識到了對方對於自己的重要性。

第二天兩個人醒了過來,身體已經換了過來。

顧雲開還在琢磨夏普的神態跟肢體的每個細微動作,包括手指細節處的不同變化,可與他裹在同一條毯子裏的簡遠忽然幸福的湊了過來,將頭枕在了顧雲開的肩膀上,軟綿綿的說道:“我也會照顧你一輩子。”他很快就覺察了顧雲開的心不在焉,於是又問道,“怎麽了嗎?”

兩人的手在毯子底下互相勾纏著,顧雲開忍不住微笑起來,也將頭靠了過去。

“我在想,如果是我演楊樂的話,會比夏普好嗎?”

“那你想到了嗎?”

“我想到了,不行。”顧雲開輕聲嘆息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這個時候好像不該說這些,我是不是有點掃興了?”

簡遠悶悶的笑了笑,然後晃了晃腦袋,黑色的卷發彈在了顧雲開的臉上,軟軟的,像是綻放的花苞彈開來的那一瞬間,他咬著唇肉思考了會兒,然後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口吻道:“我只是在想,原來你看電影的時候是想著這些東西的呀,那我作為你的男朋友,是不是應該毫無底線的鼓勵你,你一定能行的?”

“還是算了吧,到時候你吹得牛在外面飛造成空氣汙染,誰負責啊。”顧雲開從毯子勉強掙紮出了一只暖乎乎的手,摸索著過去,先是湊到了簡遠唇邊,結果被對方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留下淺淺的牙印,掙出來後就直接擰了擰簡遠的鼻子。

簡遠呼呼的對他的手指吹氣,其實也沒太在意自己鼻子被捏住的事,不過這讓他的聲音有點荒腔走板,活像開了變聲器一樣沈沈的說道:“那當然是你負責啦。”那聲音實在是太好笑了,於是顧雲開一下子就放開了,跟他碰了碰頭。

電影又換了部上個世紀的《風月俏佳人》,劇情跟顧雲開記憶裏那部差不多,只是演員盡數換了人,劇情也相差無幾,不過個別處有變動,看到男女主在鋼琴上亂來那一段的時候,顧雲開跟簡遠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這挺尷尬的,尤其是身邊還坐著一位音樂家,不過簡遠看起來不怎麽在乎,他熱烘烘的枕著顧雲開,忽然道:“你覺得那個女演員的背上會不會都是印子?”

“不知道。”顧雲開悶聲笑了起來,想到那些長短不一的黑白鍵,莫名覺得挺有趣的,他思索了好一會兒,試探般的開了口,“你家裏有幾個人?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叫顧見月。”

“我知道,雲開方能見月。”簡遠狡黠道,“看來你妹夫日子不好過。”

顧雲開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完全沒意義的老梗被簡遠說出來就會變得那麽有趣,大概是因為簡遠本身就是個神奇的存在,電影還在放,女主陪伴男主前往宴會,盛裝出席,艷驚四座,他們倆大概瞥了那美貌的女演員兩眼就立刻把目光轉移到對方身上去了。

“所以你呢?”顧雲開督促道。

“嗯……算上我六個人。”簡遠壓著下巴沈思道,“爺爺是個智者,但是伯伯是個控制狂,烏蘇伯伯是好人可是不夠精明,媽媽的話,她是童話裏的小仙女,至於爸爸……”他突然卡殼了,毫無原因的沈默了下來,就像是忘記上發條的時鐘停擺,習以為常的把自己縮進了毯子裏。

烏蘇也算是一個?

顧雲開忍不住想起了那個黝黑皮膚的高個兒壯漢教官,對方熱心之中帶點粗魯,跟簡遠全無半分相似之處,他本以為對方只是簡遠的親戚或者是父輩朋友那種存在,可如果是被列入家人一行裏,那烏蘇的意義就顯得迥然不同了。

所以他現在有智慧的老者、神仙教母一樣的男朋友母親、外形嚇人可內心火熱的烏蘇教官、跟控制狂,還有一個神秘莫測聽起來像是難以言喻的最終大反派這麽五個目標要去征服,這聽起來可真像什麽裝備都不帶直接沖上珠穆朗瑪峰峰頂一樣的簡單呢。

“那你爸爸?”顧雲開重覆道。

“他真的是個體面的好人。”顧雲開看不見簡遠臉上的表情,可能從聲音裏聽出對方強烈的掙紮與挫敗,“並不是說他有什麽問題,就是偶爾會有那麽一點點的神經質。他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不喜歡參與活動,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惕……陌生人的友好跟熱情都會讓他精神緊張,註視他太長時間之類的行為會讓他覺得你很沒禮貌可是又從來不說,只是有一點點的比較難討好。”

哇哦。

哇哦……

哇……哦……

顧雲開真的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想法,他倒是挺能應付那些普通人口中的極品親戚,比如說小肚雞腸、愛閑言碎語之類的大媽這種類型的。可像是簡遠家裏這些直接告訴你,就是一群怪咖的類型,他是真正意義上,完完全全的感覺到了不知所措。

正常人會這麽難搞嗎?!

難怪媽媽是一位小仙女呢……要是主業是童話裏負責被抓的公主,恐怕這日子也很難過下去吧。

“他聽起來的確……沒什麽太大的問題。”顧雲開艱難的說道,“我覺得挺有趣的。”要不是這會兒跟他說話的人是簡遠,顧雲開聲音裏的寒意恐怕能結出冰渣來,這句話就不會顯得這麽艱難的溫柔和善,而應當是恐怖可怕的。

他想起來了夏普曾經在聊天的時候發給他的一張表情:你他媽就是在為難我胖虎.jpg。

這會兒顧雲開也很想給簡遠發一張。

簡遠難得有點心虛,他蹭了蹭顧雲開,目不轉睛的盯著大屏幕上女主角美麗的臉龐,盡管他連現在在演什麽都不知道,不過那一點都不重要,畢竟他現在沒辦法正視顧雲開,不管是真正意義上的“正視”,還是感情上的“正視”。

你看,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親人,他也曾經希望過父親是個高大外向,活潑開朗,寬容體貼的好人,可畢竟事實並非盡如人意。

倒不是說簡遠對自己的父親有多麽不滿,正如他所言,他的父親是個體面的好人,盡可能的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對每個人給予的好意感到不自在跟在意,彬彬有禮而又保守內斂,除了在音樂上敢於創新,懟人方面堪稱專家,總是陷入不自覺的尷尬癌,跟所有人談話時恨不得劃上一條三八線以外,幾乎可以說是無害生物。

只是有時候過於的“內斂”……無論做什麽,甚至是送禮物,也依舊不知道他是在高興還是在不高興。

對,他也不是傳統意義上只要心意到了就會喜笑顏開的那種善良長輩,反而會在內心裏嘀咕起禮物合不合心意的那種邪惡長輩。

如果要簡遠給自己的父親劃分立場,他覺得對方鐵定是在混亂中立裏。

兩個人從來沒想過談論到家人也會遭遇到這麽尷尬窘迫的情況,他們甚至都還沒能見面,簡遠有點局促不安的說道:“不提我家裏人了,那你呢?就……見月?我這麽喊會不會太親密了。”他心慌意亂又拘謹不安的摩挲著顧雲開的手指,臉頰挨挨蹭蹭的擠上來。

“不會。”顧雲開柔聲道。

“如果你給她打個分,你覺得會是游戲裏哪個等級的BOSS呢?”簡遠有點兒緊張,他微微抽了口氣,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小心道,“別誤會,我並不是說她是反派,也不是說她不討人喜歡,雖然我們倆還沒見過,但是你知道她畢竟是你妹妹,我不可能不喜歡她對吧?我就是想知道她對我會有什麽敵意或者是有多少之類的。”

他並不是有點兒緊張,而是非常的緊張,絮絮叨叨活像是停不下來的碎碎念著,然後眨了眨眼睫毛。

顧雲開也就只能看到簡遠的睫毛像是打算振翅的蝴蝶那樣有力又輕盈的煽動著翅膀卻飛舞不起來,他們倆貼得有點太近了,而這條毛毯也裹得太緊了,於是他松了松,給兩個人留下了更大一些的空間才開口,帶點滑稽的幽默道:“小王子,你都已經征服了魔王,還擔心什麽呢?”

簡遠沈默了一會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顧雲開沒忍住收緊了手指,他力氣不算小,像是夾板似的鉗制著簡遠,後者急忙大呼小叫的求饒起來,這會兒他們倆是徹底不知道屏幕上是在演什麽東西了,簡遠吃痛卻不長教訓,樂不可支的說道:“哪有人會把自己比喻成魔王的。”

魔王悶悶不樂的埋著頭,不太能理解年輕人的思路:“那小BOSS的雇主跟兄長難道不應該是最終大魔王嗎?”

“這麽說倒是也沒有錯。”簡遠沈思了片刻,從毯子裏撲騰出手來摸了摸下巴道,“那我是當大天使長跟你相愛相殺好呢,還是當魔王背後的男人?”

覺得這個游戲多多少少有點幼稚的魔王大人顧雲開鼓了鼓臉頰,小聲道:“你還是當個安安靜靜熱愛音樂的小王子吧,不提這個,那……你呢?你會把他們排在哪個位置上?”

“伯伯會是邪惡的勇者,爺爺是那種經常出現偶爾會掉鏈子可永遠站在真理那一方的NPC法師。”簡遠掰著手指道,“媽媽大概是路上看著大家沖向前線喊加油的村民,烏蘇伯伯是懵懵懂懂自動進隊的綁定隊友,爸爸的話……我說不太好,反正他不會站在勇者那邊,也不會站在魔王那邊,我覺得他更像是最後關卡突然出現的陷阱。”

是啊,你爸爸聽起來就像是什麽生活在童話世界裏的小精靈……

“所以主要是伯伯?”

“對,主要是伯伯。”

顧雲開沈穩的點了點頭,然後揉了揉額頭,試圖不去思考為什麽他們倆現在連關系都還沒能公開就已經開始考慮見家長的事情了,明明他們倆戀愛才沒過四十八個小時,不過話又說回來,按照現在年輕人的效率,這麽長的時間都足夠閃婚閃離一個來回了。

“那你伯伯有什麽軟肋嗎?”顧雲開試圖繞開主要攻擊火力,從側面下手,在敵方毫無察覺的時候趁其不備將他包了餃子,無疑對女性長輩進行蜜糖攻勢是最有效的一種手段,他沈穩道,“比如伯母什麽的。”

簡遠牙疼似的“噝噝”抽了兩聲,活像是什麽蛇出來獵食的聲音,他無語凝噎了好陣子,才緩慢把卡在喉嚨口的那團氣吐出來,小心翼翼的說道:“事情是這個樣子的,雲開……我沒有伯母,嗯,我伯伯他其實也沒有男朋友……就是…單身,沒有離婚,不是,他就是不談戀愛,不婚一族,你懂吧?然後他是個控制狂的意思就是……他知道我的弱點但是我不知道他的。”

我懂。

所以意思是沒有弱點。

我能不懂麽,你這已經不止是在為難胖虎了,你還在為難靜香、大雄、小夫還有叮當貓!

顧雲開幾乎就要心疼起簡遠來了,如果說每對戀人打算互相見家長都算是在攻克一道難關,那麽顧見月大概只是個虛掩在門口的草柵欄,而簡遠的家裏人估摸著是萬裏長城這種軍事防禦工程了。

難怪到現在還沒談過戀愛,奔現不易啊!

他現在都要覺得跟簡遠談戀愛的自己簡直是一名勇士了。

“你還好嗎?”

簡遠探頭探腦的問道。

“還好吧。”顧雲開虛弱道,“你應該對一個大魔王的承受能力更有信心一點兒,為了小王子對抗勇者是一個大魔王的宿命嘛。”

簡遠糾正道:“為了王子對抗大魔王是勇者的宿命才對。”

“那你怎麽想?”

他們倆倒在了軟軟的長沙發裏,電影裏的男女主角還在旁若無人的親密調情著,顧雲開轉過頭去看簡遠的正臉,忽然問道:“你小時候更喜歡大魔王還是勇者?”他輕輕側著頭,愉快而安全的舒展著肩膀,軟軟的毯子圍過前胸,整個人看起來自在而放松,就好像他們倆是兩條河流,正在緩慢的交匯糾纏,水流湧動著,慢慢分不出彼此來。

“如果大魔王愛上王子的話,那不需要勇者,他就已經再沒辦法無動於衷了,對不對?”

“對。”

簡遠緩慢的靠近了過來,仿佛逼近獵物的猛獸,他伸出手指卷了卷顧雲開的頭發,柔聲道:“他已經擁有了全世界,就像惡龍擁有財寶那樣,安於現狀,牢牢的守護著小王子,再也不會有別的東西令他心動了。”

顧雲開靜寂無聲。

“我要親你了。”簡遠已經貼了上來,他明亮的眼眸如同水中的月影泛起微末的漣漪,嘴唇緊貼著,連說話時的唇形明顯清晰的像是一筆一劃那樣,可顧雲開腦子裏亂糟糟的,不自覺的臉頰發熱,最終只是喑啞而鎮靜的開口,“好。”

這個吻並不是充滿愛欲跟熱情,沒那麽欲火焚身,而是純真幹凈的仿佛孩子吃棉花糖那樣輕柔的吻,閉著嘴唇,沒有舌頭,也沒有牙齒,不像是將對方生吞活剝下去的那種接吻,只不過是一個淺嘗輒止的,稍許觸碰。

顧雲開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簡遠盤腿坐在他身旁,毯子已經散落下來了,這個大男孩臉上還掛著不好意思的純情笑容,他抱著自己的膝蓋輕輕搖了搖身體,左顧右盼的就是不瞧顧雲開,訕訕道:“你覺得,我們定個協議怎麽樣?”

“什麽協議?”

簡遠露出了一種仿佛在漆黑的小巷子裏行走時後頭挨了人家一記悶棍,可他的頭卻把那悶棍給敲斷了的困窘神情,有點惱怒,又有點不好意思,還帶著點迷茫。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說道:“如果以後哪一天,我是說也許,也許我們有一天會吵架,可能會生氣,那時候我們還可以親親嗎?”

哪個成年人還會把KISS說成親親啊!

顧雲開幾乎都要被簡遠逗笑了,他抿了抿唇,忍不住湊過身去,用手揉捏了下簡遠的耳垂,然後輕輕拽了拽,幾乎有點沈溺在那軟肉的觸感裏,柔聲道:“一對吵架的戀人是不會親吻的。”

“那是別人呀,如果我突然想了呢。”簡遠執拗的說道,“我不覺得我是錯的,也不準備跟你道歉,反正那件引起我們矛盾的事情膠著,可是我又想親你,情侶親親是合法的,哪怕我們在互相生氣,我還是覺得這應該是可以的啊。有時候我就是很突然會想這麽做,就好像剛才一樣,沒有任何理由,小王子做事情才不需要理由!”

“聽起來很有道理。”

顧雲開深思了會兒,讚同的點了點頭,他拿起了遙控板把碟片機關掉了,然後掀開毯子拍了拍簡遠的肩膀,溫聲道:“過來,我們來寫一份協議。”好在兩個人就在書房裏,顧雲開從抽屜裏拿出了兩只記號筆,又拿出一張不太小的素描紙鋪在了地毯上。

那張紙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顧見月塞進去的,也許是哪個粉絲的禮物,他們倆幹脆都躺在了地板上,兩個人拿著記號筆在紙張上晃來晃去,簡遠先打開了筆蓋在最頂端寫了個‘《情侶條約》’,然後又在下方寫了個“1”,這才問道:“那,第一條就是就算吵架也可以合理的親親?”

“次數呢?”

“怎麽還要限制次數嗎?”簡遠有點發懵。

顧雲開用手肘支撐著地板,掌心捧著臉道:“我生氣起來的時候脾氣可不太好,尤其是當我覺得自己沒錯,而你也覺得自己沒錯,僵持不下的時候一樣。如果你突然的就想這麽一直不停的親下去,那我很可能會被惹毛,然後這件事就會被激化升級,從吵架變成打架……嘖,下場可不會太好,我很確定你不會想試試看的。”

“我記得你打戲好像是來真的?劇組在宣傳期還說《永恒的孤獨》拍攝過程時你擒下了三個搶劫犯?”

“是來真的,那件事也是真的。”

簡遠深呼吸了一下,緩緩平覆自己的心情,嚴肅道:“說吧,聽你的,幾次。”他臉上頗有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感。

“所謂事不過三,按照早中晚餐,一天三次吧。”

簡遠似乎有點不滿可是又不太敢說,只是不停的鼓起臉,仿佛一只把食物塞滿了頰囊的倉鼠,他多少有點氣呼呼的在紙上寫下了“1.兩個人在吵架的時候,一天之內起碼可以得到三次合理的親吻。”

不過說真的,真的有人互相發脾氣的時候還想著親親嗎?

……呃。

他被簡遠傳染了。

之後他們倆就像是兩個幼稚鬼一樣不停的討論著該在那張白紙上寫點什麽,通常簡遠是提出建議的那個,而顧雲開是敲錘定音的決策者。顧雲開有一雙神秘而具有魔力的眼眸,每條建議藏匿的漏洞與不合理在他的目光下顯得無所遁形,他大概還長了一條邪神才有的金舌頭,總能挑出裏面的毛病,約束其中的行徑,把它們變得規範而正確,將那些在簡遠腦海裏散亂又破碎的條件整理的井然有序,清楚又明白。

最終那張紙上只寫了七八條情侶條約,其他的有待補充,而簡遠跟顧雲開則需要在底下要落下一個大大的簽名。

就好像每份合法的合約那樣,簽字或者蓋個手印。

“我們不能寫真名。”簡遠微微崛起了嘴巴沈思著,真心實意的為顧雲開考慮盤算道,“如果你有朋友來做客的話,那就很容易會被發現,也許他們會守口如瓶,可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所以我們得取個不易察覺的代號。”

顧雲開矜持的微笑了一下,不露出牙齒的那種,只是嘴角微微彎起,優雅和善又像是帶著點嘲諷的那種笑容,不開口的時候沒人瞧得出他下一刻打算諷刺還是溫和的讚同。他擡手輕輕揉了揉簡遠那頭卷毛,中二病十足的朗誦道:“凡人,你的反應還是太遲鈍了一些。”然後在最底下瀟灑利落的用左手歪歪扭扭的簽下了自己的外號‘大魔王’。

“天才!”簡遠的眼睛一亮,“你的保密工作可比我想得周道縝密多了。”

他也換了左手歪歪扭扭的在‘大魔王’的右邊寫下了‘小王子’,又換了個手,在他們倆之間畫了個漆黑的愛心。

“黑色的愛心?”顧雲開古老的審美跟愛情觀有點兒不能接受。

“不好嗎?我覺得很配大魔王啊,你看,就好像是惡魔夫婦被丘比特射中了漆黑的心什麽的設定,那狡詐冷酷的心裏流入了如同淌在松餅上的楓糖漿一樣甜蜜的滋味。”簡遠單純的眨了眨眼,雙手提到了胸口,毫無所覺的對顧雲開歪過頭比了個心,瞬間擊沈了滿級的大魔王。

顧雲開還能有什麽辦法呢,他只能在這個小天才臉上以不是沈穩內斂的魔王風格,而是小王子那種歡快雀躍的方式,響亮的親了一下以示獎勵了。

“我們叫個松餅外賣怎麽樣?再加點楓糖漿。”

“再好不過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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