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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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讓項臻逗得哈哈大笑, 原本想叮囑他進修時遠離什麽大師兄小師弟的話也給拋到了腦後。周末趙清和找他,卻又提醒了一回。

趙清和幸災樂禍道:“我師兄要進修三個月還是半年?哎吆我跟你講,那地方帥哥可多了!你說到時候天高皇帝遠的,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梁鴻十分後悔那天給他留電話,不客氣道:“你這麽操心別人家的事幹嘛,閑的嗎。”

“這你還看不懂嗎, ”趙清和嘎嘎直樂,“我這叫酸葡萄心理, 反正我孤單寂寞冷的,還不能嘰歪兩句嗎。”

梁鴻:“……”

趙清和又問:“你最近有沒有發現我的旺旺?”

“旺旺?”梁鴻感到莫名其妙的,“你是說雪餅嗎?”

趙清和:“………”

梁鴻楞了會兒才想起來, 旺旺是趙清和給另一半取的外號。

那天他們倆關在小房間裏瞎侃, 趙清和並非善類, 梁鴻也不吃虧, 倆人你損我我懟你, 楞是唾沫橫飛了一下午。等到最後聊累了,倆人暫時休戰,趙清和幽幽地嘆了口氣,看著梁鴻遺憾道:“我當時要一直守住身世的秘密就好了。”

梁鴻一口水沒來得及咽,噗地一下給笑噴了。

趙清和有些微微羞惱,不過仍真心實意道:“我說真的,我覺得我可不比你差。說不定那會兒我師兄要是沒走,我再努努力,也能日久生情呢。”

梁鴻哈哈大笑, 朝他身上補刀:“可別了,你倆之前認識好幾年呢這情都沒生出來,怎麽就差這一年半載了?”

趙清和不服輸,想了想:“那時候他忙於學業,戀愛腦還沒開竅。”

梁鴻心想什麽沒開竅,你師兄初中的時候就會強吻那套了,比你早熟多了。不過那些事他沒說,畢竟和趙清和還不熟,那些小秘密他才不舍得往外講。

當然他也明白趙清和恐怕並不是非項臻不可,這人任性又不糊塗,真要喜歡緊了恐怕不是現在這種反應。梁鴻瞧著,這人更像是心有不甘。他跟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瞎鬥嘴,開玩笑道:“這人和人也講究緣分,這個往高深了講是命理,往淺薄了說就是看面相,面相合不合,你跟你師兄吧就不太合。”

他隨口胡謅,沒想到趙清和卻挺迷信,立刻坐直,一臉認真地問:“真的啊?”

梁鴻一本正經地眨了下眼:“當然是真的。”

趙清和問:“那你給說說,怎麽就不合了?”

梁鴻心想我一語文老師這會兒怎麽成算命的了,嘴裏卻振振有詞地忽悠人道:“這個萬事萬物吧,都講究陰陽調和。一剛一柔,一動一靜,這才平衡,對不對?所以你看那些相處和諧的夫妻,都是互補型的。而你跟你師兄倆人都是這種很陽剛,很有型,看著就不好招惹的人。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你倆是一類人,怎麽可能過一塊去呢?”

趙清和恍然大悟,卻又忍不住問:“山上真容不下倆老虎嗎,我看動物園裏都倆只啊,也沒幹仗。”

梁鴻一臉看白癡的表情:“人那是一公一母。有性別優勢。”

趙清和還真信了他的歪理邪說,嘴裏念念有詞了一會兒,最後下結論:“也對。”

梁鴻心裏暗自得意,趙清和又道:“留個電話吧,你要看到能跟我互補的就留意一下。”還補充說,“最好是那種跟我相旺的,我是不可能跟我師兄一樣一把年紀還去考試了,不行我就旺旺別人,讓他出息出息,我就等著吃現成的。”

他想的挺好,另一半兒還沒影兒呢,先有了個“旺旺”的外號。

梁鴻當時只當是玩笑的話,哪想到趙清和竟然還挺當真,現在都還惦記著。

梁鴻心裏簡直想笑死,忍不住說道:“我認識的人少,也沒做過媒。不過我有一朋友倒是挺樂意幹這個的,回頭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你讓他幫你找。”

趙清和說:“靠譜嗎?收費貴不貴?”

梁鴻道:“不收費,他業餘愛好。”

“那還挺好的,我過幾天就去你那,一塊約出來見面啊!”趙清和有些期待,這才說明自己打電話的目的,“對了,我小叔說讓我提前約一下師兄,周六晚上去他家吃飯。”

趙清和的小叔這兩天剛剛到任,每天都忙於參加各種歡迎會和研討會。雖然人還沒怎麽露面,但是醫院裏對他的討論已經熱翻了天。畢竟這裏是同安,副院長雖然有五六位,也不見得都有實權,但是空降這種事還是頭回出現。項臻平時不太參與這些八卦討論,但也知道去年的幾位為了競選副院長還搞過演講,只是後來沒了後續,大家還都以為出結果了。誰想拐過年,省裏就空降了一位。

項臻這些天聽著耳邊的各種揣測和傳言,雖然心裏什麽都明白,但逢人試探只裝不懂,也從不主動往那位新領導跟前湊。直到這天回來,聽到了副院長邀請。

原本對方約的是周六晚上,項臻下班後過去也來得及。可是他思索再三,仍跟同事換了班,去宋也介紹的地方買了些酒,又特意換了身體面衣服,下午四點多就開始驅車往那邊趕。

那邊趙清和早已經到了,等見到項臻提著禮物鄭重登門,卻是一楞,疑惑地擡眼看了過去。副院長扭頭也看到了,只是他的表情要淡一些,看不出喜怒。項臻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隨後扭頭仍是跟趙清和聊些有的沒的。

等到叔侄倆聊天告一段落,那邊招呼吃飯的功夫,趙清和才趁機拉了項臻一把,壓低聲疑惑道:“師兄,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今天來不要帶東西,你又不是來求人辦事的。”

有他和梁鴻家的關系在,他叔叔籠絡項臻是理所當然的。今天這頓飯本來約的就是便飯,副院長想表示大家都是親戚,可項臻鄭重其事地帶了貴重禮物,對方反倒是不好辦。

項臻心裏清楚,卻輕輕搖了搖頭。直到幾人落座,敬酒一輪後副院長半開玩笑地讓他把東西帶回去,項臻才直了直身子,看向他解釋道:“其實今天我來,的確有事要求趙叔叔幫忙。”

副院長跟趙清和均是一楞。

項臻道捏著酒杯,先朝副院長敬了一杯,這才道:“我在去年任住院總的時候,有件事辦的不太妥當,惹得患者家屬十分不滿。後來聽說這位家屬正是院裏錢主任的丈母娘……”

他一說開頭,那兩位頓時明白了。

副院長擺擺手,心裏清楚得跟明鏡似的,嘴上卻道:“這個錢主任我還不太熟……畢竟剛到院裏嗎,人還沒認過來。”

項臻笑了笑,道:“錢主任在消化內科,他的夫人是跟牟副院長的同學……”

副院長眉毛微微一動,這才有了些興趣。

趙清和見狀幹脆問:“他給你使絆子了是吧?”

“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項臻將夏至的情況簡單講述了一遍——寒門學子,數年苦讀,如今有意繼續深造,無奈辭職受阻。當然他把話說得漂亮了很多,那位錢主任的“阻攔”說成了“挽留”,“報覆”改成了“誤會”……

副院長沈吟片刻,這才慢吞吞地表態:“當前環境下,我們醫療隊伍裏的人才流動的確有它的困難性,所以會有個別問題解決起來比較麻煩,當然,我們對於人才的建設依然是先基於社會……這位夏醫生有魄力、有勇氣去進行深一步的學習,也值得倡導學習……這件事,院裏會關註一下的。”

項臻聽了一晚上官話,終於等來了最後一句,心裏這才松了口氣。

等到晚餐結束已經是晚上八點,副院長還要留下幾人喝茶聊天,趙清和見項臻喝的有點多,幹脆推辭說自己找項臻還有點事,二話不說把人拉走了。

等到倆人出來,他讓項臻去另一邊坐,自己跟他要鑰匙。

項臻雖然有些上頭,但並未醉酒,搖頭拒絕道:“喝酒不能開車。”

趙清和好笑道:“喝酒的是你,我一直喝飲料呢。”

項臻想了會兒,這才發現趙清和的確一直沒碰酒杯。

倆人上車,項臻看了看時間,按著給梁鴻發語音,交代自己的行程,又說趙清和代為開車,大約十幾分鐘後到。

趙清和一直從後視鏡裏看他,等到他說完了,才忍不住問道:“你今天真是把我嚇到了?”

項臻笑了下,擡手撐著額頭看他一眼:“怎麽了?”

“我印象裏你不愛喝酒,不會說場面話,排斥送禮,堅決不會討論人際關系……”趙清和仍有些沒緩過神,驚訝道,“所以今晚的你簡直了,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項臻搖了搖頭,沒說話。

“不過你有一點沒變,看到這一點我就知道,你還是以前的你。”趙清和自顧自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做了這麽多,竟然是為了別人。”

“夏至是我的朋友,”項臻閉著眼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嘆息道,“但不僅僅是朋友……有時候,我看著他,會感覺像是看到了另一個我。畢竟我倆家庭相似,條件相仿,求學經歷也相差無幾,同一年工作,又同時當老總……我倆的很多觀念也很合拍,坦白來講,跟你們比,我跟夏至才是同一類人。”

趙清和微微驚訝這倆人的巧合,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問:“我們?我和誰?梁鴻嗎?”

項臻只笑不答。

趙清和道:“不過巧合再多,人和人還是不一樣的。 ”

“但是有些難處,我的體會可能會更深些。一個人在外沒有父母庇佑,沒有經濟支持,想要和其他人獲得同等待遇,那就需要在其他地方多投入一些來填補。比如說更吃苦,更優秀,又或者是更世故更圓滑。”

項臻看向外面,輕嘆道,“我跟他相比,要多一些幸運……所以這次我也希望能幫他一點是一點,就像你們幫我一樣。”

五月,夏至的辭職申請終於被批準通過。檔案證書連同辭職證明一並辦齊,這件拖延數月的扯皮終於結束。

夏至原本已經悄悄打包了行李準備回家。他手頭上沒什麽餘錢,現在又請了假,那點存款坐吃山空也經不起折騰。可是如果繼續幹下去,他又著實感到憋屈。思量半天,又忐忑地往家打了兩回電話,這才終於下定決心早點回家。這樣自己學習之餘還能幫幫父母。只是心頭仍舊掛著醫院的事情,不知道這邊還會出什麽幺蛾子,幾個月後是否會被繼續刁難。

他心裏不安,因此人事科給他電話通知的時候,他聽了一遍,明明聽懂了,卻仍不敢相信。

人事科的人又重覆說了兩遍,催他過去拿東西,甚至又問他們同事要不要聚餐。以前的時候院裏有個規矩,哪位同事要調職的話,同科室的一般會一塊吃頓飯。

夏至通通拒絕,只忙不疊地回去拿了東西。等回到宿舍,他的心裏大起大落,又驚又喜,終是難以控制情緒,扶著桌子大哭了一場。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麽,也沒細想,只是哭完之後擦了把臉,穿上外套,在醫院裏把這些年走過無數遍的道路又慢慢地走了一遍。

他和過去告別,也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等做完這些,他便回去,定了第二天一早回老家的車票。

此時仍是出行高峰期,夏至回鄉的火車餘票只有寥寥幾張,他在硬座和硬臥之間猶豫再三,既想為這突來的驚喜獎勵自己,又不忍心多花錢,覺得自己年輕力壯,坐著也無妨。

一直等到把票買完,時間已經是半夜一點多。

夏至看著手機,怕打擾項臻他們休息,於是編輯好告別短信放入備忘錄。一直等第二天一早,出發前才發送出去。

江城清晨霧氣稍重,大概是離海近的緣故,空氣裏還有些淡淡的海腥味。

夏至打車到了火車站,取了車票後便提著幾個大包行李往裏走。過安檢的時候,兜裏的手機想個不停,他騰出去手去看,背包卻又被旁邊的柱子勾到。夏至只得仍把手機揣回去,匆匆去解背包帶子,又趕緊看著行李,隨著人流往裏走。等安檢完畢,他找到了一處座位坐下,這才看到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

那名字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跟這人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了。

夏至猶豫了一下,從界面退出,又看到還有兩條未讀短信。

一條是十分鐘前,宋也說:“我來送送你,看到你了,在那等下先別進站。”

第二條要晚一點,上面只有兩個字:“回頭。”

電話是那之後打的,大概是在催他,又或者是提醒他。

夏至一楞,下意識地就想扭頭去看,看那人是不是真的在安檢的那邊朝這張望。這麽一想,那便好像還真的像是有人註視著他一樣,讓他感覺半邊臉都又麻又熱。

可是再他扭頭的前一瞬,腦子裏卻想:回頭?回頭幹什麽呢?我都進站了。

一個站外,一個站內,即便回頭看了,招呼打了,該走還是得走,夏至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為了一張票左右搖擺的情形,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不管宋也此時要做什麽,會說什麽,如果讓他放棄這張車票出站,他都是絕對不舍得的。

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半個小時後,車站終於通知大家開始準備檢票。

夏至把手機放到背包的最裏側,提著行李繼續往前走。

宋也在後面遠遠看著,他站著的位置正好直沖夏至的2號檢票口。因此他想走,但有些不甘心,不走卻又什麽都看不見。一直等2號檢票口打開又關閉,一整車的人的全都檢完了,宋也才挪了挪發麻的腿,自嘲一笑,轉身離開。

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傻,傻到不可理喻。因此當梁鴻後來問他有沒有去送人的時候,宋也只搖頭,說沒有。

梁鴻轉過臉探究的看他,過了會兒又問:“老實說,項臻告訴你他馬上要走的時候,你是什麽感受?”

宋也笑了起來,可是梁鴻的神情太認真,他的笑又漸漸消失了。

“感覺……”宋也輕輕嘆一口氣,“沒什麽感覺。”又過了會兒,他突然輕聲道,“……那老虎頭的衣服,以後沒人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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