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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樹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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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鏗”響聲由遠而近,速度飛快地向著這邊跑來,距離三四步遠的地方戛然而止。

郁安寧辨認一陣,發現正是那尊佛祖金身,被他破了多半甕的香油,燒到只剩下頭部的金身向前蹭著艱難移動,燒焦的部位露出內部斑駁的木質紋理,只是那張稚子面容還露著詭異的笑容,迎面看見兩人,發出“吼吼”的警告聲。

郁安寧拍拍沈曜的手背,“別怕。”

被對方好看的黑眸瞪了一眼。

郁安寧大搖大擺,上前兩步嚇唬對方:“你還敢回來?咦,我剛放這兒的油甕呢?”

那東西仿佛聽懂,明顯僵了一僵,格朗格朗地晃著頭在原地轉了幾圈而,一溜煙跑沒影兒了。

郁安寧尋塊空地,扶著沈曜往上坐。

“我沒事。”沈曜拒絕道,

郁安寧沒使多大勁兒把人摁在那裏,“還沒事兒,你這手涼得跟幽冥鬼爪一樣。”

沈曜抿唇,仰臉看他,語氣頗為篤定,“幽冥鬼爪不涼。”

郁安寧:“咦?你摸過?”

沈曜挑眉:“你摸過不成?”

“沒有,不過幽冥那地方有熱乎人嗎?”郁安寧笑著瞟他,有心思開玩笑說明情況不算太糟,“你先歇著,我去幹活了。”說罷往原先擺放佛像的方向走去,看準一處位置,蹲身開始刨地,不多時,身旁積累起厚厚的土堆。

隨著他的挖掘,外面狂風大作,暴雨如註,廟宇廢墟似乎不堪重負,發出“嗚嗚”低鳴,屋梁被壓迫得吱呀作響,驚雷滾滾,閃電越劈越近,有一兩道距離郁安寧咫尺之遙,顯然有人在警示他這麽做的下場。

郁安寧仿若未聞,繼續埋頭狠挖,不知挖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整張臉被映照成金黃色。

根根散發著金光的、章魚似的觸須破土而出,由蜷曲變為伸展,肉眼可見地生長,不斷變粗、變高、變大……

“臭小子,居然看破了我的迷局?”中間最粗的一根,漸漸幻化成/人的形狀,還是一位體型妖嬈的美/女,聲音柔美,泠泠如山泉般清澈。

“從了我,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女子聲音傳入耳際,聲聲撞擊著內心柔軟的角落。

郁安寧就像沒有聽到一般,手上動作不停,觸須暴露得愈發明顯,女子終於被激怒,尖叫聲響徹雲霄,“不要做無謂的掙紮,你在想什麽,我全知道!你想救他,對不對?!”

話音剛落,沈曜悶哼一聲,蹙眉捂住胸口,濃郁的黑氣從指縫間汩汩而洩。

“師兄!”郁安寧猝然扭頭,見他幾乎要向一側傾倒,連忙起身沖到近前。

“呵呵~”女子倩影婉約飄忽,掩口嬌笑,“為留住沈少俠,奴家可費了不少心思,反正你也走不了了,便好好陪陪奴家吧~”

沈曜是為自己受的傷,聽到這些話,郁安寧心裏極不舒服,倏然起身問道:“你傷他如此之重,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此話一出,樹妖便覺一股強大氣場席卷而來,此時此刻,這小子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呼之欲出,如颶風般翻卷匯聚,終是聚集成一個。她剛欲觸及,這欲念便如一把長劍刺穿了她的探究,這許多年來,她頭一次遇到這樣強大執念的人,便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說出來吧。”搖動的枝蔓變成窈窕少/女,媚眼如絲地望向郁安寧。

郁安寧鼓足氣息,“我想讓你永遠消失!”

“不要說!”沈曜與他異口同聲,卻為時已晚。

“有意思,你們兩個挺很有意思。”女子嘻嘻笑道,“這種心思,不妨一起留下好啦,像你的同伴這樣,永遠沈浸在美夢之中,多好啊。”說著觸須如簾幕般拉開,露出和為貴蒼白如紙的臉。

“你想得美,老妖婆!”郁安寧毫不留情地回絕,“快把我朋友放了!”說話間,他頭發的顏色肉眼可見地變淡,直至灰白,額頭眼角的紋路愈發明顯,身形慢慢地傴僂。

樹妖滿意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卻見他俯身跳回方才的坑,繼續挖土去了。

“你找死!”樹妖怒不可遏,藤鞭挾卷烈風朝郁安寧的後背甩了過去。

郁安寧卻鐵了心專註挖掘她的樹根,對外界全然不顧,一鞭擊中皮開肉綻,火/辣辣地痛,第二鞭緊接而至,他的發色漸漸地轉為純白。

沈曜看著他傷痕累累的脊背,眸底閃過莫名情愫,濃濃的心痛卻被灰敗的臉色所掩蓋。

憤怒搖動的樹妖乍然驚吼一聲,揮舞的鞭子戛然而止。

“哈!哈!哈!”郁安寧半趴在坑裏大笑三聲,很像掘開人家祖墳後看到滿棺材寶藏,。閃閃發光、盤根錯節的樹根整個呈現在面前。

“發現又能怎樣?”女子尖聲叫道,“你們永遠也出不去了!”

她話音未落,黑暗中傳來詭異的撞擊聲,“柯登、柯登、柯登!”,吸引所有人的註意。

一瘸一拐的人影緩緩進入視野,郁安寧看清對方,長長松了一口氣,用蒼老的聲音道:“你再晚點老子就入土了!”

“其實我、我早早到了,被半個黑乎乎的佛、佛頭追出好、好遠……”餘悠游的嗓音同樣沙啞粗糲。

“悠游,快點!”沈曜急促提醒。

餘悠游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兒,轉瞬間就被樹藤倒吊起來。

樹根是藤蔓伸展的極限,樹妖即便恨極,也只能鞭笞到郁安寧,若他也被纏住,四人今天是必死無疑了。

此刻兩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一正一倒,迎風流淚,郁安寧問:“東西呢。”

餘悠游連忙把當拐杖用的鐵鍬扔給他。

樹妖悠閑地作壁上觀:“別做無用功,這個世界的東西傷不了我的。”

餘悠游道:“那、那你不知道我家是做做做什麽的。”

“瞧給你得意的,做什麽啊?”女子十分不屑。

半空中的餘悠游視野倒是開闊,驚訝地喊了一句:“表、表哥?!你你你怎麽傷、傷成這樣?”

樹妖:“……口吃別同時跟兩個人說話啊!”

“試試不就知道了!”郁安寧鼓足力氣,顫抖著揚起鐵鍬向樹根中部鏟去,一條深褐色的豁口赫然呈現,鮮紅血水從傷口汩汩湧出。

樹妖痛呼,整個樹冠劇烈顫動。

“不愧打鐵世家,真是厲害!”郁安寧向餘悠游伸出大拇指,“呼,終於能說出來了,快憋死我了!”

“那可是保、保命用的!”倒掛金鐘的餘悠游道,“大、大哥快點吧,我的腿快、快斷了。”

隨著女聲震天動地的哀嚎,女子身軀劇烈地扭動,樹藤瘋/狂搖擺,餘悠游被甩得哇哇大叫。

黑紅血水不停流出,樹妖驚聲尖叫的同時幻化出無數種形狀,燒毀的殘垣斷壁轟然倒塌,外面的藍天白雲景色竟如風化中的墻壁,一層層地剝落,直至天地崩塌,周遭全然陷入一片黑暗。

眼睛適應片刻,郁安寧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們哪裏到了什麽繁華都市,分明置身於亂石堆積的幽深谷底,腳下混合著森森白骨的淤泥已經裹到小腿,散發著刺鼻的臭味。

頭頂上方有一棵巨大的榕樹,茂盛的樹冠將整個山谷遮蔽得密不透風,樹下如同黑夜,仔細望去,可以發現無數幹癟的屍體懸掛在密密匝匝的枝葉間。

這裏是一座萬人墳墓,真正的人間地獄!

“啊呀呀!”餘悠游嚇得驚叫連連,想必從幻境中脫離了出來,叫了一陣子,忽然發現掛在身邊的人有點眼熟,“咦,和為貴?臭小子你死了沒,快說句話啊!”

郁安寧下意識忽略了餘悠游的哀嚎,不自覺地搜尋沈曜,找了半天,遠遠見一塊凸起巖石的旁邊有個熟悉的身影,他那麽不染塵埃,這般模樣莫名讓人心疼。

仿佛怕牽扯到他的痛意,郁安寧呼喚聲音都輕柔了幾分,“沈曜,你怎麽樣?”話問出口,他的心頭便突突直跳,望著那裏移不開眼睛。

沈曜的背影陷在黑暗裏,零落而無助,出塵高傲的身姿漸漸掩埋在死氣沈沈的淤泥中。

零碎的畫面倏然閃過郁安寧的腦海,一抹長長的翅影遮蔽了視線……

目光中,沈曜慢慢地搖手,郁安寧頓時如釋重負,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大哥快點啊,精氣要被吸光啦!”生死時刻,餘悠游的口吃自動痊愈。

郁安寧舉鍬打算繼續幹活,樹妖盤錯在一起的根部恢覆了木頭本色,血水漸漸幹涸,晶亮油脂從傷口中滿溢出來,所過之處全部被沁註粘結,凝結成琥珀中的死物。

“你是想同歸於盡!”喑啞惡毒的老嫗取代了嬌柔的女聲,每吐出一個字,樹幹劇烈晃動,樹葉沙沙作響。

郁安寧被逼得連連後退,眼看不得不脫離樹根的坑洞,一旦踏出這裏,他便會被樹藤纏住,倒掛起來吸取精氣,讀出全部的意念。

樹妖靠枝幹生出汁液,氣味彌散在四周迷惑路人,控其精魂產生執念為己所用,如此循環往覆,被困於幻境便毫無察覺,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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