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洗漱過後，我向小豆芽交代好照顧阿貍的事，就直奔吟娘的屋子而去，卻不連面也未曾見到就被蘭芷那丫頭像趕狂蜂爛蝶般掃出院門。

瞅瞅關得嚴嚴實實的屋門，我猜想必定是昨晚的表演受了些委屈，只能攜上店小二送來的飯菜，怏怏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小豆芽看看我手中的食籃，大大的眼睛裏面有些疑惑，“婆婆，你不是是去見那吟娘了麽？怎麽——”

我嘆口氣，將食籃放在桌上，“人家不見婆婆也沒辦法，這食籃是婆婆讓店小二剛剛送過來的，回來的時候剛好遇上。”

他抱著阿貍站在榻前認真的思考著些什麽，忽然擡頭看我，“婆婆，你別灰心，我們不是還有那枚蓮子麽？”

我驀地坐起來，“對啊，我怎麽把它給忘了？”看看面前的一人一狐，“婆婆現在就施法進入這枚蓮子的記憶中去查探查探。”

他煞有介事地說道，“那我和阿貍給婆婆護法。”

我反應過來他說的護法是幫我守著門的時候，心間仿佛溢出暖暖的河流，即使沒那個必要。但是以前畢竟都是紙上談兵，今日也算是初出茅廬，難免有什麽風險，還是不帶他的好，幹脆也直接應聲道，“好。”

我在塌上盤膝而坐，合上雙目安心地使用靈力將那枚蓮子化作一道粉色的霞光緩緩地滲透到往生鏡中。

那種感覺仿佛被淹沒在閃爍的霞光之中，即使合了雙目，也能清晰地覺察到那些刺目的光亮，那光線似乎隨著我的心思慢慢地柔和下來，我心中一動，想著讓它亮些的時候，它果然又亮了些。

我心中一喜。

當那些璀璨的光華消失於無形，一陣陣清脆悅耳的鳥鳴將我喚醒，微風攜著淡淡冰涼的味道撲面而來，卻一點也不冷。

我緩緩睜開眼，躍入眼底的便是青蓮別苑中的那片湖泊。

“四月十二？”

這個數字倏然而過，我看看周遭精致，明白了目前所處的時間正是昭和三年的四月十二。看來這枚蓮子對馮暮雪的記憶該是從這裏開始的吧。

我沿著湖畔走走停停，期待能遇到那個時代的風暮雪。

忽然一些零落不成調的曲子斷斷續續的飄來。

我循著樂聲望去，只見十幾步的距離前面，一個小小地影子蹲在湖畔幾片疊加的荷葉上，仔細地雕琢著手中的一管竹簫，那握著刻刀的姿勢卻是有些笨拙。

他不時的修改，不停地試著吹吹。也不知如此反覆的折騰了許久，對著近身的一朵蓮花開始喃喃自語，“你說，我將這個送給爹爹，他會開心麽？他們都說爹爹有了新娘子和孩子就不要我和阿娘了。”

他柔柔地話音剛落，我感覺周身一顫，不由得有些莫名奇妙，許久才想到也許這枚蓮子便是從離他最近的蓮花上脫落下來，不過這蓮子的靈性倒也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意識到這一點也便不在在意，專心地看起來。

那孩子不知怎的又換上一副甜甜的笑意，對那朵荷花說道，“我這幾日總是夢見一些音律，等我整理好了，就奏給你聽，好麽？”

一陣微風拂過，那朵蓮花看似點了點頭。

我在這湖畔一連守了幾日，也沒有見到馮暮雪半分的影子，但我相信她出現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所以在這繼續來來回回地徘徊著等她，一邊欣賞著這份現實中已然破敗蕭條的盛景。

時光在小男兒的喃喃道自語中無聲無息地過去三日，我看著長長的柳枝劃過如鏡平靜地水面，留下一道道痕跡時心中一動，馮暮雪來了。

我不由自主地踱到門口，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不僅僅能看到湖畔的東西，也許甚至於整座別苑。在我想明白這點的時候，只見那個一身淡粉色衫裙的小姑娘已經走過我身前，她極為乖巧地跟在一個三四十歲的夫人身後，悄悄地打量著周圍的風物。

她卻是看不到我的，這正是這往生鏡的一個特點。

她隨那位夫人一直去到別院裏探望那位柳夫人，也便是雲心瑤，應該是她相交甚好的朋友。

那正院內裏和周邊都極為清冷，大概因為這位柳夫人的清心寡欲。偌大的院子裏除了稀稀落落的七八個個老仆外，再無他人。

看那老仆擠眉弄眼地表示，她依稀感覺出，他想表達的是，那柳夫人希望能單獨見她的姑母，也就是她身邊的那位夫人。

接著，她便在一個很慈祥的老仆指點下，遇到了比她高不了幾分的小孩子。

他烏溜溜的黑眼珠兒，閃爍著熠熠生輝，正拼命地抱著一條小魚兒，歪歪扭扭地跑向前面百十米遠的池塘，一次次地跌倒後，又奮不顧身地爬起來，肉嘟嘟的小手隨手一抹，額上便留下了道道泥漬。

看到他滑稽的樣子，她不由地笑出了聲。

他聽到笑聲，擡頭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看到那花貓似的小臉兒氣鼓鼓地樣子，好像覺得更有意思了些。然後便央求旁的一位老仆帶她去看看，那老仆和藹地應承了。

那日那位夫人和那位柳夫人似乎有很多話要聊，他便一直帶著她繞過那片花紅柳綠，穿過那一片綠葉陰陰的池塘，他邊走邊介紹，有著一種不同於他年紀的深沈與成熟。

她問他，“為什麽要把缸裏的金魚丟到池塘？”

他說，“那樣多做些善事，老天才會保佑，讓阿娘的病就會好。”

那個時候，他也只不過七歲，想來是正是和小豆芽一般年紀的孩子，怨不得馮暮雪看向小豆芽時神色是那般的飄渺。

那一天，我守在旁邊，看著他們玩的很是盡興，直到傍晚時分，老仆才帶她回到前廳，送到那位夫人身邊。

那時的她已將剛剛戲耍的天真無邪盡數掩去。

我想那時應該是馮暮雪第一次看到了她，那個名聲在京城裏面傳的沸沸揚揚的女人，雲心瑤。

她躲在那位夫人的身後，看向雲心瑤的目光卻是有些失望，有些可憐，甚至有些自嘲，我不明白這麽點的孩子竟然會有如此豐富的情感。

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我想她失望定然是因為那雲心瑤遠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漂亮，尤其是和陪她來的夫人一起走來時，襯得她的顏色愈發蒼白。

她的同情想必是看到這個曾經令堂堂丞相，十裏錦紅，許諾一生不外娶，為此不惜拒迎公主進門，驚動聖上的雲心瑤淪落到如此地步。

至於那抹自嘲，我想更多的是想到了自己的處境，雖然不知她到底和那位陪她來的夫人，但是她眼中的畏卻是明顯地多於敬，顯得那般小心翼翼。

大抵察覺到她過於火熱的目光，那位柳夫人輕輕俯下身來，柔聲道，“這便是雪兒麽，倒是很乖巧的丫頭。”

等那陣淡淡的煙火氣息從鼻端消失時，那夫人拉著她，她手裏握著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子送的玉鐲子，已出了別院大門，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看清楚她的境況，可是一出別苑大門，入目的便是一片混沌之色，當我嘗試著邁出一步時，那些混沌之氣竟然仿佛是受到了某種幹擾，有些輕微地波動。我正想弄個明白的時候，那混沌中竟然飛射出一道淡粉色的霞光，帶著淩厲的肅殺之氣，直逼到眼前來。

我一驚，猛地睜開眼睛時，手心的蓮子已碎裂成兩半。

四周已然沈浸在昏黑中，小桌上燃著豆粒般的燭火，閃爍著瑩瑩的光輝，摸摸身下的床榻，聽聽外面夜鳥的啼鳴，一顆浮起的心總算慢慢地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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