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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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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件事後,秀錦如今對待他的態度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那般排斥抵觸,但秀錦心裏卻反而升起一陣別扭與不自然,她竟是有些不曉得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去對他了。

從前那會的坦然果斷如今在染上那些暧昧的成分後逐漸發酵,變得不再是原味。秀錦看著他,總會時不時想起殷封容來,這叫她感到格外頭疼,還有他對自己的態度總是透露出一股縱容的意味來,她分明不是那般乖僻張狂的人,可他卻仍下意識地讓著自己,秀錦沒有來地一陣惶恐,她開始頻繁地問他鄞州那邊的情況,心裏唯一的想的就是怎麽樣才能盡快離開這個小鎮回到鄞州去。

至於她中毒一事,雖然秀錦沒說要追查,但最後他卻是自作主張替她調查,而不出所料,的確是尤蓮用話哄騙小二暫時離開然後在飯菜裏頭下毒,幸好,這毒的量並不大,對秀錦的身子沒留下病根子,只不過尤蓮的所做之事被他故意指派人宣揚出去,這小鎮民風淳樸,對於這種極為可怕的下毒一毒諱莫如深,都是心驚不已,一時間誰都不敢再靠近尤蓮。而尤蓮在秀錦養身子期間曾經找過她,據說是被他所指派的護衛給趕了出去。

秀錦心裏想過一些話,是準備同尤蓮說的,可他都那樣做了,秀錦最終還是放棄了。

此時此刻說再多,恐怕都更改不了尤蓮的想法,與其費那麽多力氣,還不如好好養病。屆時離開這小鎮時,再同尤蓮告別一番,就算了卻最後的一點情分了。

秀錦心裏頭抱著這種的打算,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秀錦幾乎隔幾日就會問他鄞州那邊的情況,而他總是回答還還不到時候,說實話,時日一長,鎮子裏的人先前因誤會過她似是生了歉疚之意現今對她都極為友善,可秀錦仍是會想起之前尤蓮散步謠言的時候這些人懷疑探測的目光,秀錦明白人心如此,即便此時此刻他們的態度很親近她,到了關鍵時刻,心底裏又會是另一番作想了。說起來,她還是懷念同那對老夫妻相處的日子,那才是真正有家的味道,若非為了躲避那些追兵的緝捕,她也不可能一個人獨身來到這種偏僻的小鎮裏來。

心裏一直算著離開的日子,想著那些追兵能夠及早放棄離開鄞州,這樣她才好回去,一日日盼著,終於有一日他松了口,說鄞州的追兵似乎已經撤退不少,還剩極少數的人仍在徘徊。雖說她還不能夠徹底放心回去,但起碼他的消息為自己帶來了希望,她內心極為掛念那對老夫妻,很想盡早見到他們,想著連日來面上的憂愁也盡數散去,她十分感激他的幫助,即使一開始他對自己態度惡劣,行徑放浪,可之後……確實是她太過於小心眼去惡意揣摩了他,說到底他那時也是提防她是殷封容所派來的人才會顯出那般態度來,秀錦想了想,準備了一個親手制作的香囊打算送與他。

她做的香囊很簡單,畢竟這裏的針線材質都比不得皇宮裏頭的,做的稍微粗糙了一些,秀錦本想著這人定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什麽精致秀巧的物什沒見過,她還怕拿出去會丟人,但秀錦想想自己總不能白白受了他的恩情,之前他專門派人來替自己醫診,之後又托她的請求幫她觀察鄞州的情況,這些事都是她所辦不到的,卻對她十分重要,因此他能如此慷慨解囊對她而言是非常之重的照顧與恩情,秀錦覺著光是用一個親手制作的香囊恐怕還解不了這情,可如今她能做的便只有這些了。

平素裏她去尋他,態度也大有所改,時常會對他微笑,而秀錦還發現其實這人原先看上去生人勿近的冷僻模樣,其實真正交談起來卻也是有諸多可取之處,兩人靜下心來交流的話,並不會產生任何障礙。當然,多數的話題都是關於皇宮的,要麽說一些她小時候的事情,而他也會說一些自己的事,但他似乎對自己還是有所隱瞞,有時候說到一半便欲言又止,好似那些記憶是不可觸碰的傷痛,這時候秀錦就會沈默,不再繼續問下去。

除此以外,他還會描畫,前段日子他還給秀錦描了一副真人像,那眉眼嘴角,確實同她像極了。

這一日,秀錦就拿著親自做好的香囊來到他的房門前,輕輕敲了幾下門就開了。

那人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出現在秀錦跟前,她嚇了一跳,這些時日處下來,秀錦還從未瞧見他一次這般狼藉的姿態,她剛要開口說話,忽然手腕就被眼前的人拽住,想要說的話像是被卡在喉嚨裏,她睜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他,身子被他有力的臂膀一下按入充滿濃郁酒味的懷抱裏,一股濃烈的男子體味沖著秀錦撲鼻而來,她終於想起來自己要反抗,當即低聲呼叫:“你怎麽了——先放開我——”

“不……”他似別扭又似倔強般地低吼一聲,將她按在關好的門板上,頭忽然就朝著秀錦的脖子嗅過來,她驚嚇的不行,杏眼圓睜,失聲叫道:“你別這樣——”

這一聲好像把男人從酒醉的失態裏驚醒了,他喘著氣,急促的呼吸聲散發出濃烈的熱氣,仍是在秀錦嬌嫩的臉面上肆意流竄,可他的手卻是一點點松開那纖細的手腕,秀錦一察覺到他的松懈,當即就抽回手,迅速從男人那灼熱的懷抱裏逃脫出來,慌忙走到前面去,才轉身看向門邊一副喝多了酒狼狽不堪的樣子,眼裏滿是疑惑不解,而心底裏則升起一股子莫名的不安感,“你……怎麽喝那麽多,發生了什麽事?”

他聽到她的話,臉上露出一絲頹然的表情,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秀錦生怕他再度失控做出失態之事,饒是擔心他會冒犯自己還是走上前主動挽住他的手臂,以關切的口吻問道:“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你可以說出來。”

“你可以走了。”

“什麽……”秀錦一楞,才說出二個字她猛然間就反應過來他的話外之音,她驟然擡頭,眼神裏一絲吃驚,她怔怔地望著酒醉的男人,心底裏隱約明白了他這種失態情形的由來,挽著的部位感覺到一陣莫名的滾燙。

她的臉色也變得極為尷尬窘迫,剛想要抽出手來安慰他,他似乎有所察覺一般連忙將她的手拉緊,人仿佛失去力氣般倒在秀錦身上。

秀錦只感到肩頭一沈,男人沈重的軀殼壓在上頭實在有些不堪重負,她無奈地擰著眉頭,瞧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知作何想法,可讓他這般靠著也不是辦法,便只好拖著他的身子來到床邊,扶住那沈重的身軀往床榻上,人往下倒的時候突然被男人的一只手拽住了,下拉的重力讓秀錦不自禁地跌倒在他的胸口。

她發出哎呀地一聲,似驚到了,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她眸光從他凝視的眼神下快速地躲開,之後站起來並從床邊離開,轉頭吶吶地道:“你先清醒清醒,待會兒我再過來。”

“別走——”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之意,還存有幾分渴盼,秀錦忍不住心裏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迎上他擡起的那一雙眼,眼神同那個人的極其相似,都是幽深如一汪深泉,承載著令人不堪重負的情愫。

曾經的曾經……她沈淪在這種幾乎能夠將人溺斃的深情裏不可自拔,最終害得自己淒慘無比,而現在……

秀錦心中的小人兒發出一陣叫聲,提醒她不要再繼續淪陷下去,她如今都已經自身難保,怎麽還能被攪合到男女之情的渾濁泥潭之中?思及此,秀錦好似一瞬間就醒過來,當即狠下心扭過頭不再和他可憐的目光對視,她從未想過有一日這樣清高冷傲的人會有這種表情,而她心裏並不想造成這種局面。

深深吸了一口氣,秀錦才冷靜地開口道:“我給你準備醒酒湯去。”

說罷,秀錦再不猶豫,立即擡腳就要離開,可後頭突然發出噗通一聲,再次令秀錦的腳步止住了,她轉身就看到他踉蹌倒地,手扶著床邊,儼然酒意上頭,都不能夠控制自己。秀錦本想狠狠心,幹脆不管他,但說到底人家為自己做了那麽多的事情,她又非那種不知恩情之人,想了又想最後秀錦還是決定回頭。

她走到醉醺醺的男人跟前蹲下,伸手攙住他,神情顯得十分無奈,聲音軟軟地說道:“你好好躺一會兒,等醒了酒你再說不遲。”

他的模樣頹然而消沈,秀錦心裏知道這樣狀態的他是沒辦法好好說話的,因此好聲勸慰他,但似乎男人並不想領她的這份情,相反的還順著她的肩膀宛若壁虎一般朝上攀附,緊緊纏住她柔弱細軟的手臂,濃重的呼吸聲在秀錦嬌嫩的臉上肆意噴灑,秀錦有些不堪忍受,扭過臉去避開那熏人的酒氣,聲音都不由地變得冷了幾分,道:“你別這樣。”

似乎終於明白這樣做不過是自毀形象,連同尊嚴都會被人鄙夷,他還是松了手,重新倒回冰涼的地上,撇了撇嘴角,發出一聲自嘲的低笑,聲音沈沈地道:“你走吧,讓我一個人……”

秀錦在原地停頓了半晌,見他始終都沒有任何舉動,心底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起在他的心裏她的形象有所轉變,竟最終發展成現今這種情形,但秀錦卻深深明白,她給不了任何承諾,所以她不發一言地站起身,還是離開了屋中回到自己的房內。

她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地等著,等了許久,房門外有人敲了門。

秀錦喊道:“誰?”

“是我。”熟悉的聲音讓秀錦心跳一頓,她整理好情緒,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看到眼前的人身上雖然酒氣未曾徹底消褪,但見神情應該是已經喝過醒酒湯,並且調整了狀態才過來的,身上還特地換了身幹凈衣服,顯然是拾掇好了。

秀錦心裏稍稍籲了一口氣,再怎麽說同一個清醒的人說話總比同一個神志不清的人要好得多,她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邀他入內,男子微微頷首,一擡腳越過門檻進入房中,秀錦捎上門,還客氣地問了一句:“要喝茶嗎?”

他搖搖頭,徑自走到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情如今有消息了,剛才……”他的話語突然一頓,神情顯得黯淡無光,即將從嘴裏說出的話又被咽回去,嘴角揚起一個苦笑,半晌才繼續道;“我有些失態,還請你見諒了。”

“無礙……”秀錦抿了抿嘴,她著實也不曉得該說什麽好,對於方才一事她早已選擇性的遺忘了。

“鄞州的追兵已經都撤離幹凈了,我派人蹲守幾日,都沒再發現其餘人的存在。你若是想要回去,可以準備動身了。”

其實秀錦方才在他的房中時已經隱約曉得他要說的話,驚喜才剛上頭,見到他那般模樣就全數壓了回去,而今秀錦也不過是抿唇淡淡一笑,道:“我知曉了,近段時間……真的很感激你,你可有什麽想要我回報的?若是我能做到……必定竭盡所能。”

“你能做到的……”他咀嚼著她的話語,擡頭看向秀錦誠懇真摯的臉容,不知為何,心底裏猛然生出一股湧動不止的邪念,想要看她這張純善美麗的容顏被破壞的模樣,想看她一直以來那溫柔卻又倔強的性格後頭脆弱不堪的形象,他很想很想……

秀錦看男人的眼神透露出極為危險的信息,腳底莫名發軟,她仔細想了想自己方才所說,檢查這其中的漏洞,想了半天卻也發現不了有什麽地方令他突然變了臉色,但仍是心底悸悸,怕他又發了什麽神經,而等了半天,他一直都沈默的態度,眼睛直直盯著自己看,也沒什麽其餘的動作。

她感到十分困惑,終於過去良久,他才猛然起身,神色如一塊生銹的鐵般毫無顏色,冷淡地說道:“不需要你匯報什麽,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鄞州。”

腦子裏想過很多種說法,卻怎麽都想不到他最終只說出這樣的話,秀錦一時間心頭不知作何想法,多般覆雜情緒從心上一掠而過,原本平靜的內心此刻宛若被攪亂的一癱爛泥,她的喉嚨裏也仿佛塞住了一塊堅硬的石頭,令她梗在關卡處連話都講不出來。

沈默許久,秀錦才輕輕地道:“謝謝你。”

千言萬語此刻只能化作這樣簡單的三個字,除此之外,秀錦無法說出其他的話來,就這樣撇得一幹二凈,連絲毫希望都不留下來或許會更好一些。

因為秀錦深刻的明白,留給被人希望卻實現不了的結果……只會令人絕望而已。

所以就這樣吧……

她想罷,垂下頭不再發出一個字音,兩人間氣氛寂靜無比,好似一枚針落下來都會發出巨大的噗通聲。

那樣窒悶的氛圍,秀錦只能強自忍耐心中的苦楚,她不是抗拒和他相處,只是在那對老夫妻身邊才感覺像是一個家,她不想自己被當做特立獨行的意外存在著,不想被人繼續用異樣的目光所註視,之前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而今她只想要及時挽回這種失誤,不讓錯的開始再延續下去。

抱著這種想法,秀錦絕對不能心軟!

而這死寂的氣氛還是他率先打破了。

“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秀錦楞了楞,陡然才發覺到現在為止,她居然還不曉得他叫什麽,明明都已經過去這些時日,大概……有三個月了吧。

一個冬季即將過去,而溫暖的春日已經逐漸地到來,這樣好的節氣下,卻是這種分別惆悵的時刻。

她嘆了一口氣,擡起頭來時臉上眼睛卻是含著柔軟的笑意,宛若溪水般清澈明亮。

聲音也是那樣溫和幹凈,十分悅耳好聽。

“你說吧。”

“我姓殷。”他說道,頓了一下,突然站起身來,背過來露出一個宛若山般高大的後影,沈著聲道:“殷豐涵。”

秀錦聽到他的姓氏時下意識地腦袋一空,眼睛緩緩睜大,就看到男人這時候突然伸手朝著自己的臉廓摸去,將他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三個多月以來,他從來未曾摘下過他的面具,而此時此刻他的舉措讓秀錦全然震住了。

但是讓秀錦更為吃驚的是他的姓氏,殷……殷……這是皇姓。

正當秀錦驚愕之際,他摘下面具後的臉容才真正叫秀錦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張臉……

這張臉同那個人,何其之像似,就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但殷豐涵額頭上明顯的一道疤痕就暴露了他和殷豐榮之間的區別,那額頭上的疤痕一直劃到眼角部分,為他那本是女子相的臉添了幾分粗狂男子的猙獰,因而乍一看去,比殷豐榮要顯得更為滄桑。

一瞬間,秀錦仿佛窺探到這皇室裏隱秘的一處險惡,她怔怔地望著殷豐涵額頭上那明顯的猙獰痕跡,一時無言以對。

她該說什麽呢?

說自己有幸讓他告知自己的皇室身份,還是說……居然再次同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人,性格面容都如此相似的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情愫?

終於明白為什麽兩個人竟這樣的像了。

秀錦感嘆之餘更多的是無奈悵然,嘴角勾起一絲苦笑,卻是什麽話都沒說。

最終,殷豐涵也沒再說什麽,即便是讓她知道了死守已久的秘密,卻仿佛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一直到他離開,秀錦都沒說任何話,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野之內,心底裏卻是緩緩地升起一陣說不出的苦澀愁緒。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這一夜秀錦翻來覆去想了許多,一夜無眠,而第二日,他果真派人過來了接她,那些身著黑衣的人看上去井井有序,顯然是練家子,而非普通人,秀錦早就收拾好細軟,一句話都沒說就上了馬車。

她本還想要同他告別的,但是看樣子,他恐怕是不會出來與自己告別了。

都已經說出那樣的話來,就已經是極限了吧?秀錦想。

上車以後,秀錦靠在柔軟的枕頭上,一夜輾轉反側未能好好睡上一覺,此刻沾了綿軟的枕頭,再想著事情,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入了夢鄉。

再待她清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竟是快天暗了,夕陽落下,昏暗的遼闊天空上雲彩黯黃,她揉著眼睛,想要把外頭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一些,而這時候卻突然有一群人湧向她的馬車將她圍住,就在鄞州城門口,她的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秀錦此刻還沒完全醒過來,被這麽一圍住,整個心頓時狂跳起來,她手扶著窗口,朝外頭一看,俱是盔甲一身的侍兵,瞬間秀錦就睜大了眼,徹底排斥了腦子裏的混沌,手緊緊扣住窗沿,一聲驚懼的叫喊卡在喉嚨裏,竟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怎……怎麽會這樣?

不是說鄞州的追兵都已經全部撤退了麽?

秀錦不可置信地望著這群人,而此刻,一個久違的聲音攜著陰沈而森然的音調躥入她的耳中。

“小乖兒,終於……被朕捉到你了。”

秀錦一聽,當即腿一軟,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猛然躥起一陣疼痛的部位,她不曉得自己該作何反應,她甚至不曉得自己此刻為什麽會在這裏受到這種待遇?

他怎麽會來……

他不是該和葉姐姐恩愛有加,怎會從遙遠的皇城來到這偏遠的鄞州?

秀錦想不通,腦子已是亂成一鍋粥,容不得她半分的思考,而就在這個時候,車簾子猛地被人掀了起來,她渾身一震,就看到那張令她噩夢不斷的臉孔出現在面前,帶著一股子扭曲的陰森之氣,好似從陰間的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般叫人恐懼顫抖。

“你……你別過來——啊!”她驚叫一聲,手腕已經被殷豐榮狠狠掌控在手心裏,那力道捏得死緊,仿佛要把她的骨頭都給捏碎了。

秀錦疼得不行,曾經痛苦的記憶重新全部回到她的腦子裏,她曾經想過這一天,日覆一日,不時地想到過這個場景,可當她自己真正面對的時候,仍發現不如想象中那般好應對,她實在是怕的不行,緊緊閉上眼睛,別過頭,淚水一下子從眼眶裏如泉水般湧現,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到她的脖頸裏。

她此刻就如紙片人般脆弱的不堪一擊,仿佛只要輕輕撕扯一下,她的身子就會變得支離破粹。

“三個多月了……”他咬牙切齒,眼睛裏好似火山爆發帶著熔火般的赤紅色,秀錦不敢去看他那種可怕的臉色,渾身戰栗不止,只覺得下一秒自己就會被他的怒火給灼燒成一具焦屍。

她的睫毛不停顫抖,令她看上去楚楚可憐。

“你藏了這麽久,還不是被朕找到了?”殷豐榮的聲音低低地,像是在極力忍耐內心噴薄的怒火爆發,狠狠地壓著,眸光死死鎖住她的眼睛,冷冷地泛著森寒的陰光,“朕真是失策,一段時日不見,小乖兒的膽子居然變得這麽大了?”

秀錦閉著眼,心底裏瑟瑟發寒,她該說什麽,又能說什麽?

那人見她不說話,面上也不知是什麽表情,只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道:“朕這樣寵你……”

寵她?秀錦從他嘴裏聽到這個字,不知為何,那心底裏的恐懼頓時被一陣莫名的憤怒與怨恨給充斥得快要爆炸,她畏縮的身子仿佛突然爆發出力量來,猛地伸手推開他的身子,他一時間未曾料到她會如此膽大,吃驚地擡起眼來,而此時秀錦已經睜開眼,她的手神經質般地抽搐著,眼神先是落在他的臉上,遂後垂下頭低低地笑了兩聲。

忍耐了這麽久,早就已經不顧一切了,現在還怕什麽?秀錦絕望地想罷,猛地擡頭直視眼前表情陰森的男人,唇飛快地動起來,道:“皇上想要秀錦說什麽?既然我已經犯下這種滔天大罪,心裏早就做好準備了。秀錦此刻只求一死,別無他求。”

“你——”

秀錦深吸一口氣,眸光微微合上遂又猛地張開,露出一道銳利的光芒,“皇上覺得秀錦只是一個不會反抗的寵物是不是?”她看到殷豐榮面上的驚色,眼中露出愉快的笑意,她的面孔甚至在這種神經極端緊繃的情況扭曲起來,“皇上你錯了!秀錦不是寵物,是一個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皇上把秀錦當成寵物養著,最後卻還要拋棄她,難道秀錦還就不能夠反抗嗎?”說到這,秀錦的情緒已經激動到一個相當厲害的程度,她的胸脯不停地大口喘著氣,她的眼睛裏好似有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伴隨著越發激烈的舉動與話語好似能夠燎原一般。

她的手瑟瑟抖著,眼淚從大眼裏汩汩流出,仿佛沒有停歇的一日,而殷豐榮此刻的樣子就像是一頭被困在囚牢裏的獅子一般,眉眼裏浮躁不堪,卻又做不出任何其他過激的舉動,他看著發瘋一般怒吼咆哮的秀錦,看著她痛哭不止,看著她淚眼朦朧指責自己的樣子,心裏無端端地一陣抽疼。

他一開始,確實拿她當做一個玩具來戲耍逗弄,可是後來……

“朕……”殷豐榮艱難地張了張嘴,眼裏的怒意此刻早就已經不見了,因為她這般失態的模樣無法讓他繼續狠下心去逼迫她,他很想說一些什麽,說他其實並非是故意要冷落他,而是這朝政上諸多的事件煩擾著他,讓他根本抽不出身來,而且這事件之內還有關於她的。那時候的自己,對她早就不再是對待寵物的態度了,他想著盡快解決事情,卻想不到她居然會逃走!

她的出逃讓他胸口充滿憤怒,他自覺自己那般疼愛她,賞給她那麽好的宮殿與珠寶,即便他一時間冷落了她想來應該也能忍受,可是沒想到……

如此驕傲的男子此刻眼底裏也是布滿了痛色,他頭一次低下身來,發出輕輕的懇求:“你誤會朕了……”

“誤會?”秀錦笑了一聲,充滿嘲諷之意,她此時已經完全不想再顧忌任何人,什麽規矩講究她統統都不想去管了,逃出來的那一刻起,她蘭秀錦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最起碼她已經有過正常人的生活了,她知足了,她無法忍受自己再回到那個充滿鬥爭與爾虞我詐的皇宮內廷,那樣的囚牢,秀錦就算是死,也不願回去!

“皇上就當秀錦死了不好嗎?”她用很輕的語調說著,麻木而絕望,“要不然……就請皇上賜秀錦一死。”

“你……”他似是不可置信的樣子,俊眸裏攜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痛苦,秀錦卻未曾去觀察他的表情,而是一副了無生趣的木訥之相,睫毛微微顫著,雙眸緊閉,儼然是求死的姿勢。

這樣的秀錦令他的心底裏那些之前所受到的屈辱憤怒都一概消褪,他上前一步,本想伸手去撫摸她,卻突然仿佛近鄉情怯般地縮回了手,面上的痛楚一點點褪卻,反倒像是做一個什麽決定般轉過臉,冷冷地道:“將貴妃娘娘帶回皇宮。”說罷,殷豐榮就從車廂裏離開,而秀錦聽到他的話後,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底裏空茫茫一片,好似失去了生機的一具死屍般。

她最終還是被帶回了皇宮,回到那個她最厭棄又痛恨的皇宮裏,那座令人生不如死的囚籠。

三個多月未曾踏足這座宮殿,秀錦都已經感到些許的陌生了,而當秀錦看到容顏憔悴的尤姑姑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她的心底裏是存有愧疚的,她設想過自己出逃的後果會牽連到諸多人,可是她忍耐了一年,想著還要繼續忍耐下去秀錦就覺得受不了,就連一個時辰,她都不想再強迫自己。

秀錦也想過,那個人即便是不再寵她了,也不會容忍自己的後宮嬪妃逃離,因此早晚有一日還會把她抓回去,就像現在這樣,果然啊……那樣自傲高高在上的人,怎麽會容許他的寵物不經允許而肆意逃出囚牢呢?

“娘娘……”尤姑姑輕聲喚道。

秀錦目光淡淡地落在尤姑姑臉上,很快就轉移開了,她垂下眼眸,不發一言地沈默著,而殷豐榮此刻已經不在這裏,她曉得自己的行徑一定會令尤姑姑十分失望,但秀錦不想再去解釋,也不曾妄想別人能夠體會她這種痛不欲生的感受,這世道就是如此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的苦痛別人理解不了,而她的抵抗或許在別人眼底裏也不過是徒勞的掙紮,白費力氣罷了。

尤姑姑見秀錦一句話都不講,表情異常淡漠,喉嚨裏哽咽了一聲,走上前默默地來到秀錦身旁,道:“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就好?

秀錦的眉目動了一下,眼裏卻盡是嘲諷的笑。

是啊,在別人眼裏,她的回歸是眾望所歸,是皆大歡喜,而她自己……卻深深明白不過是重新回到這個陰暗的地獄裏。

……

入夜,秀錦平靜地用過晚膳後和衣躺在床上,而此時外頭太監高亢的聲音傳遞入耳,“皇上駕到——”

她聽到這聲音,不過是眉眼動了動,身子卻仍是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直到一個人影遮住她的眼睛,秀錦才肯擡起眼皮來去看來人。

他的目光很覆雜,一身常服顯得修長高大,他揮手將閑雜人屏退,獨留她與他二人在這座偌大的宮殿裏。

秀錦只是看了一眼就麻木地轉了過去,也許是徹底的消極放棄,便也不再認真地去對待,他說的話也好,他所要做的事也好,她都不想放在眼裏,起初乍一見面的驚懼與惶恐已經在爆發中全數消褪,她已從無能的倉鼠蛻變成尖銳的刺猬,身上每一處都帶著細細的紮人的長針。

“朕……並沒有拋棄你……”

秀錦的眼皮子動了一下,眼角餘光若有似無地瞥了一下坐在床邊的男人,她似乎看到他低垂眼眸下所流露出來的絲絲痛意,她的心宛若被蚊子叮咬了一下,生出淺淺的疼,但嘴角,卻是勾起一道諷刺的笑容,不知是在笑他,還是笑自己。

他說完這一句話後,目光帶著些許癡意,許久未曾見到這曾經捧在手心裏疼寵的人兒,不過短短三個月時間,竟有種時過境遷的滄桑感。

殷豐榮朝秀錦靠近了一些,呼吸從鼻翼間輕輕地擦過秀錦的臉面,但他卻沒有更近的舉動,就只是這樣子和秀錦拉近距離,聲音很溫柔,很輕,像是怕會嚇到那冰霜似的人兒。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朕不會放手了。此時此刻,再沒人能攔得住朕……”他說著這樣張狂的話語,秀錦聽在耳中,目光微微一動,慢慢地挪過頭去,用十分冷淡的目光直視他。

他似乎是受不住她這般冰冷的模樣,忽然就伸出手握住秀錦的肩膀,猛地將她推倒在床榻上,秀錦被驚到了,下意識地想要去抵抗,但臉面上感受到男人噴薄的氣體,瞬間就臉色蒼白,不再做任何掙紮。

一夜過後,秀錦早早就醒過來了,昨夜的火熱似乎還停留在身體裏,她緊緊攥著被褥,眼眶裏布滿了淚水,這遲來的委屈令秀錦實在是太難受了,她總是在逃避,卻怎麽都逃不開這個令她痛苦的地方,難道老天爺就這麽喜歡為難她嗎?她上輩子做錯了什麽?

正當她哀怨不止之際,身邊的人也醒過來了,他的臂膀從容地穿過她的腰間,精準地將秀錦抱住,秀錦恨恨不已地想要去抵抗,卻被男人強壯的手臂攬住秀巧的肩頭,隨後那雄性的體味沖鼻而來,帶著一股同昨夜裏相同的味道,不知為何……秀錦晃了晃神,恍惚間又回到那一夜的溫柔裏。

瞬間,淚水爆發如瀑,從那娟秀的臉龐上滑落,一滴滴如珍珠般敲在殷豐榮的胸前,火熱火熱的溫度,好似灼燙了男人,他伸出舌尖舔去她眼角的淚珠,一邊柔聲安慰道:“回到朕身邊吧……小乖兒,你是屬於朕的。”

他說著說著,手就開始往秀錦身上探索,那熱度伴隨著記憶裏的深刻片段再度回到腦海裏,秀錦朦朦朧朧間意識亦在逐漸消失,在春暖花開的季節裏,那冰冷的心似乎也在緩緩溶解,即便是她多麽想要去抗爭,同殷豐涵的相處裏秀錦才發現自己從來未曾有一刻忘記過這個令人愛恨難當的男人。

她最終還是屬於他的罷。

秀錦心道。

清晨的放縱過後,殷豐榮離開,尤姑姑端上來早已準備好的早膳,秀錦懶洋洋地起身,她的眸光已經不似昨日那般冷漠,但態度仍是淡淡的,沒什麽過多的表情浮動,可所有轉變,尤姑姑心中還是輕輕籲了一口氣。

慢騰騰地用過早膳後,一位許久未曾見過的客人突然到臨。

秀錦看到面前的人肚皮已經有些隆起,眸光下意識地一黯,遂後面上逐而露出淺淡的笑容,對於葉妗蘭,秀錦一直都抱著向往而憧憬的態度,即便是此刻的她已經和從前的大相徑庭,可秀錦還是對葉妗蘭十分尊敬。

“葉姐姐……”

“你們都退下罷。”葉妗蘭眸光一轉,吩咐其餘人都退下,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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