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心本不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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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鴻吟以樂亦琴的身份, 第一次來到了寒機山。

寒機山頂的雪依舊在下, 空曠亙古的山峰, 雲霧湧動的天空,在皚皚白雪之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悲壯。

游鴻吟並未禦空來此,而是從山路石階慢慢爬上來的,踏上最後一個臺階時, 正好看到了那個身影,黑白僧衣,一如往昔。

雪在下, 渡一罕見的沒有入定打坐,而是立於靈池旁, 在看那一株觀音蓮, 在游鴻吟踏上最後一個臺階時,也恰好回頭而望。

“飛雪落霜成白裳, 八葉不動碧波深, 任爾風雲依舊在,不見梵音伴吾身。”游鴻吟一步一吟, 走至渡一身邊,說:“許久不見,不,好似也沒多久, 又再見面了, 渡一。”

渡一定定的看著他, 最後語氣肯定的說:“觀月。”

“不,我不僅是蓮觀月,更是樂亦琴。”游鴻吟說:“不過,觀月這個名字是懷素與你送與我的,若是你們想這麽稱呼,我也沒有意見。”

“你沒死。”渡一再次確認。

“是,我沒死。”游鴻吟看著渡一,緩慢將所有事情解釋清楚:“我閉關之時,不知為何神魂附著於一株白蓮之上,記憶全失,昏昏沈沈之時,峰頂搬來了一位和尚,後面的事情也就我無需多言了,那個和尚就是你。天蒼派一別後,我靈體消散,神魂再度回到了身體之中,此刻方記起所有。累好友你,擔憂許久,抱歉。”

渡一為好友這個稱呼楞了一楞,搖搖頭:“本就不是你的錯。只是,當年我差點直接掐斷你化形之路,你,還認我做好友麽。”

“其他不談,我們至少有相伴百年之誼。更何況,我做觀月什麽都不知道之時就不曾怪過你,現在的我,差不多猜出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自然更不會怪你。”游鴻吟說。

“你猜到了?”渡一說。

“你與懷素面容相同,心意相通,而從不曾聽聞渡一大師有雙生兄弟,我猜不到才難。”游鴻吟笑了笑:“懷素人呢?怎一直未見他。”

“他出門找法子幫你重塑靈體了。”渡一說,“不過,我接到你那幅白蓮畫之時,他已經往回趕了。”

“嗯,那等他回來吧,我剛好想和你與懷素談談。”游鴻吟悠哉坐到了石凳上,說:“趕路許久,渡一你的茶呢,佛語靈茶最得我心,你可不要小氣。”

渡一說:“蓮花與你,可還有關聯,是否會影響到你的神魂?”

游鴻吟看向池中白蓮說:“我修習的功法特殊,名喚《流水楚機譜》,從合體突破至洞虛之時,可煉化一株水系靈植作為身外化身,但是不知為何,會變成後來的這個樣子。這株白蓮與我如今並無什麽關聯了,不過等我突破至洞虛之境,倒是可以將它煉化。”

渡一不說什麽,只是在懷素的防禦陣法上,又添了幾層。

游鴻吟不由笑了出來:“你和懷素不愧是,咳咳,連思維模式都如此相似。”

“我是我,他是他,自他化體而出,我與他便是兩個人。”

渡一布完陣法,也坐了下來,收起手中佛珠,從乾坤袖中拿出靈茶佛語,燒水用的紅泥小爐,一套青瓷蓮花茶具。他單掌吸納,聚空中未落之雪,又調入靈池池心活水,置於爐上烹茶。

游鴻吟取出‘煙波渺聖音’,說:“你請我喝茶,我就請好友你聽琴吧。”

一曲高山流水,恍如仙音,靈氣隨著琴音擴散而去,將風雪隔絕在石桌這一方天地之外。

裊裊青煙升起,伴隨靈茶之香,散漫開來。

靈茶佛語恰如其名,茶味淡雅,回味悠長,飲用之時恍如聆聽梵音降世,金蓮盛開。

“好雅興。”

一聲呼嘯而來,渡一在品茶頭也為擡,游鴻吟擡頭看向來人,果然是歸來的懷素,一襲白衣似乎還在烈烈風中,狂狷翻飛,而向來掛著溫柔笑意的面容之上,掛了一絲怒氣。

游鴻吟舉杯對他說:“懷素,佛語的味道,還是沒有變呢。你不也非常喜歡嗎?快來一起品嘗吧。”

懷素一把抓住游鴻吟的手腕:“觀月,你真的沒死,”他似是驚喜交加,面色不覆過往那般溫柔平靜,頓了頓了,稍作平覆,才繼續說:“我很歡喜。”

游鴻吟動手,替懷素到了一杯茶:“好友未死若不歡喜,那才叫怪事。”然後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說:“想想,你們明明是同一個人,卻要喝兩份茶,這當真是一筆不怎麽劃算的買賣。”

此刻懷素已經冷靜下來,恢覆了平時的模樣,也在石凳上坐了下來,聽聞此語,微微皺眉:“這件事,渡一跟你說了?”

游鴻吟輕笑,道:“你覺得他這種木頭會說麽,自然是我自己猜出來的。”

游鴻吟將茶杯遞給懷素,道:“其實曾是蓮觀月之時,我雖然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記得,卻早早有了一絲懷疑,一直都覺得懷素你完美無缺的有一絲不真實,所以當時才說,你就像是靈池之中一抹倒影。不過,我至今想不通的,是你們二人明明同出一源,本是一人,為何性格卻相差這麽大,也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情呢。”他突然嘻嘻一笑,道:“還是,渡一你內心之中,原本就深藏著這麽一面。”

渡一並不作答,他的話向來不怎麽多。

懷素說:“觀月你如果不想多浪費一份茶,不如勸勸渡一,承認自己對你的感情,就這麽難麽。”

游鴻吟裝作不懂,表情有一絲疑惑:“嗯?承認什麽?難道佛修連朋友都不可以交嗎?”

懷素手中茶杯一頓,放下來,苦笑道:“原來,原來觀月你還未明白。明明如此冰雪聰明,為何在這種事情上如此遲鈍。”

他鄭重的牽住游鴻吟的一只手,說:“我們兩人均心悅於你。渡一那人因自己是佛修,不可涉及情愛之事,明明已經對你動了心,卻逃避不肯承認自己的內心,甚至分裂出一個我。而我則是為愛你而生,是渡一不肯接納、一直抗拒的部分,是對你最純粹的愛。所以,想要我兩人重新合為一體,便要讓渡一承認對你的感情,直視自己的內心。你呢,觀月,你對我們,是何種心思?”

懷素說的動情,游鴻吟雖心中有那麽一點感動,卻十分幹脆的說:“我對渡一,只是友情而已。”他頓了頓,道:“這件事也是我今日想找你們相談之事,曾經我還疑慮過,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懷素你親自說出口,我才能真正確定,這件事的確有我的因果在內。”

游鴻吟站起來走向靈池,說:“心本不生,緣起而生,因吾而起,罪在吾身。”然後轉身直面渡一懷素兩人,道:“所以,一切今日必須說清楚。”

渡一和懷素熟悉的是失憶的白蓮靈妖蓮觀月,並不是眼前這位莫名有些強勢的樂亦琴,雖然,他們是同一個人,兩人均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麽,首先就從愛說起吧。”游鴻吟微微一笑,並不想多給兩日思考的時間:“在兩位好友眼中,愛是什麽?”

“七情之一。”渡一與懷素異口同聲,雖個性不同,化為兩體,但這兩人的觀念卻一直都是高度統一的。

游鴻吟卻搖了搖頭,說:“在我眼中,愛天下蒼生是仁慈之愛,師門之誼是親情之愛,朋友之情則是友愛,情侶之間方是情愛。愛,多種多樣,覆雜難分。”他繼續往下說:“除了天道,世間沒有任何一個智慧生靈沒有愛,即便有無愛之人,也會有與愛相對的恨填補這種人的生命。總的來說,愛是可以延伸成為感情,剝奪斬斷愛,便是希望自己徹底無情。”

游鴻吟嘆息一聲,語氣卻十分篤定:“無人可做到真正拋棄所有感情,佛祖、道尊、鬼王、妖神這些神明也做不到,因為,神明也是有**的,而感情和**是從不分離的。唯一能毫無感情的,只有天道,它是按照天地規則行事,沒有任何**,自然也沒有任何感情。所以天道無情卻公平。”

渡一和懷素均陷入了沈思,說實話,修行者有逆天而行的思想,也一直被告誡,斷情滅欲才是修行正道,但是從觀月口中說出的話,卻顛覆了這種思想。

“斷情滅欲的確是修行佳法,”游鴻吟道:“因天道本身就是無情無欲,修行者越斷情滅欲便和天道越為接近,修行之路會順利也理所當然。但也許人可以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斷情滅欲,可是卻做不到永遠都如此,哪怕是舍棄一切呢,求長生、證佛位等等修者渴望也會一直存留。所以修行者最可取的是以某種規則鑄就本心,仁者求仁,智者求智,賢者求賢,不羈者求大自在,不拘何等,唯心而已。”

懷素言:“觀月你,論道口才簡直一日千裏。”

游鴻吟笑了笑:“因我不僅是觀月,更是樂亦琴。”

他覺得話題扯得有些遠,便將話題重新扯回關於‘愛’的主體。

“然後,我們來分析一下,愛情誕生的根本吧。”游鴻吟解釋說:“最初,男女之情因繁衍而生,這也是刻入各族靈魂深處的東西。而這種繁衍後代的渴望,甚至有些修士都沒有辦法完全避免,他們希望後代長存,家族長安,而完全忘記,逆天而行修真一生,本就是為了求的長生。”

游鴻吟嘆息一聲,繼續道:“然後,愛情隨人類的進化而發展,漸漸為其披上許多美麗的外衣,尋找著各種各樣的借口掩蓋,卻無法遮住,它最開始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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