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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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外雨聲纏綿。

下一刻, 閔三娘醒悟過來, 這個客人絕不是雷五公子。

因為雷策從來也不會這麽耐心地敲門, 當然——

個頭也沒這麽矮。

以男人的標準來說, 這人有點太矮了, 也就比她好一些。而她的個頭,放在江南女子裏頭也只能說是小巧玲瓏。這人簡直像是個沒成年的孩子……

忽然間, 閔三娘的臉色變了, 她終於發覺, 這人帶進來的, 不是什麽雨腥氣, 而是——

血腥氣!

戴面具的客人看見閔三娘花容失色, 不由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也是那麽的輕柔, 仿佛還帶著一點羞澀。

他緩緩取下銀面具, 微笑道:“閔姑娘果然冰雪聰明,已經猜到我是誰了?”

面具下的那張臉, 似曾相識又十分陌生。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 卻也絕不是她曾見過的那張孩子的臉。面如敷粉,秀眉水眸, 薄唇輕抿別樣清潤, 乍一看竟有些男生女相……

但眼尾下那點滴淚痣,襯著那雙彎彎的笑眸, 眼波如水脈脈含情,依稀又有幾分熟悉!

——這就是莫風止成年後的相貌。

他面部輪廓成熟許多,個子卻沒長高多少。可如果不是事先知道, 誰能想到,這人會是那個孩子小莫呢!

閔三娘的眼睛裏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恐之色。

莫風止輕輕偏過頭,又笑了起來。

相書上說,長著滴淚痣的人大多都很愛哭,容易流眼淚。他卻似乎恰好相反,很喜歡笑。

但他明明是在對著人微笑,閔三娘卻有種被毒蛇盯上的錯覺,忍不住遍體生寒。

莫風止看見她眼裏的驚恐,笑得更愉悅,柔聲道:“哎呀,閔姑娘已經聽說我的事了嗎?是不是嚇到你了?這可就叫人為難了,我本來不想嚇到你的呢……”

他似真還假地苦惱著,擡手捋了一下濕漉漉的劉海。

閔三娘的目光不由落在墻角的雨傘上。

那把傘是莫風止從外面撐進來的,合攏以後靠在墻角,仍在濕漉漉的滴水。傘尖那塊的地面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暗色的水漬……

昏暗的光線下,她先前竟是沒發現,那是一灘血水!

那灘血水還在緩緩擴大,或許是被雨水稀釋過,腥氣並沒那麽明顯。可閔三娘想到至今沒回來的兩個小夥計,心一寸一寸地沈了下去……

她聽黃捕頭說過,南刀客那樁案子裏,不但滿門上下雞犬不留,幾個人的屍體還被懸掛在屋檐上,流盡鮮血而死!

那麽——

她現在聽到的雨聲,到底是淅淅瀝瀝的雨,還是屋檐上流下的血?!

無以名狀的恐懼中,她情不自禁退了一步,甚至覺得足上的繡鞋也濕漉漉的,像是一腳踩進了血泊裏!

莫風止跟著看過去,恍然笑道:“閔姑娘多慮了,我可不是血沿檐那老怪物。現在用不著再冒充他了,我才不喜歡弄得到處都是血……”

他眉形秀美,眼珠亮幽幽的,笑意溫存,仿佛這席話出自肺腑,說得情真意切。

“殺人嘛,幹脆利落最好。只要人斷了氣,我就開心,沒那麽多講究。”

輕柔的語調,漫不經心的口吻,說出的卻是喪心病狂的話語。

閔三娘眼睜睜看著他手上的銀面具,喉嚨喑啞,欲言又止。

莫風止註意到她的目光,揚了揚手裏的面具,嘆著氣搖頭:“你想問這是誰的?放心,不是你家雷五公子的……”

閔三娘提起的心還沒來得及落下,便聽他輕描淡寫接了一句:“這是小喬的。”

死寂一般的沈默之後,閔三娘終於顫抖著聲音問道:“那小喬他……”

莫風止又笑了:“你說呢?”

他把面具隨手放下,忽然皺眉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的手掌上,沾了一點暗赤的血漬,昏黃的油燈下也覺觸目驚心。

莫風止深深地擰起眉頭,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莫名煩躁。一擡眼,他看見閔三娘做到一半的鬥篷,忽然又轉怒為喜。

他隨口吩咐:“拿來我試試。”

閔三娘遲疑了下,不敢出聲,依言遞了給他。

莫風止也不嫌棄她粗陋的手藝,抖開鬥篷披在肩上,長長呼出一口氣:“不錯。”

但他個頭比梁禦風矮了一大截,閔三娘手藝再差,剪裁的尺寸總不會太離譜,這鬥篷不免顯得太長了,披在他身上不倫不類,一不留心說不準還會給絆一跤。

莫風止瞥了瞥下擺長出的一截布料,漫不經心道:“你去拿剪子來,裁掉一截。”

閔三娘心跳如擂鼓,朝油燈走了幾步。

雨天裏光線昏暗,冷風穿窗而入,吹得燈焰搖搖欲墜,幢幢黑影在墻壁和地面上晃動著。巨大的影子幾乎把她纖瘦的身子整個吞沒了。

她背過身去,慢慢在針線笸籮裏找了好半天,終於找出剪子來,再一步步挨到莫風止身後。

定了定神,她一手提起鬥篷下擺,另一手拿起剪刀,忽然聽見莫風止問她:“你的手怎麽抖得這麽厲害?”

閔三娘悚然一驚,剪刀差點脫手。

下一刻,就見莫風止轉過頭來,似笑非笑看著她:“閔姑娘,手穩點,剪壞了我就沒的穿了。”

閔三娘的心沈了下去。

她不敢再輕舉妄動,沈默著將鬥篷下擺裁掉了一截,丟開了手裏的剪刀。

莫風止拽過來看了看,有些不滿意:“不夠齊整啊,鎖邊也沒了。”

他擡起眼,目光又落在閔三娘身上。

閔三娘頓了頓,勉強擡起頭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莫風止又笑了:“閔姑娘,你果然膽子很大。”他不無惡意地嘲諷著,“雷五公子當初就是看上你這一點?”

閔三娘沈默了一會,拿起針線:“我手藝生疏,可以試著鎖邊,就是動作慢些。”

莫風止見她反應不大,覺得十分無趣。他擺擺手,懶洋洋道:“算了,就這麽穿吧。”

他的目光在店鋪裏逡巡一圈,看見的無非是些新奇精巧的家什小物,甚至連醬醋佐料都有,這本來就是家雜貨鋪子。

他若有深意地問閔三娘:“鋪子裏有多少吃的?”

閔三娘的心一緊,卻不能不答:“幹果點心倒也都有一些……”

莫風止點點頭:“都去給我找出來。我至少要在這呆一天一夜,總要填飽肚子。”

閔三娘慢騰騰地照做,悄悄偷看他的神色,目光閃動。

莫風止挑眉:“你希望這段時間裏有人過來?”他的聲音低沈下去,飽含譏諷,“你認為我會留著你的命,等人來救?”

他緩緩地搖著頭,語氣仍是那麽的溫柔:“我做事,不喜歡留下後患。”

閔三娘聽在耳中,陡然間不寒而栗。

莫風止嗤笑:“你怕了?不要緊,有人陪你的。”

他霍然起身,把靠在墻角的雨傘強行塞到了閔三娘手裏,命令道:“給我撐著。”

兩人冒雨來到門外,透過細密的雨簾,閔三娘看見兩個小夥計的屍體倒斃在路邊。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只好用力別過頭去。

血水從屍體身下一圈一圈地洇出來,被雨水沖淡了,紅色已十分淺淡……

莫風止看著那兩具屍體,眼睛裏又露出了厭惡和煩躁的神色。

他喃喃道:“血還沒有流幹嗎?”

夜長夢多,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還是走了過去,拖著兩具屍體進門。

閔三娘給他撐著傘,卻始終把臉別過去,不敢去看屍體。可莫風止當然知道,她的目光仍在悄悄地四下游移,像是在尋找逃跑的方向。

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微笑。

還沒死心啊,真好。越是不想死的人,殺起來才越讓人開心……

正在這時,巷子口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聲如雷,在雨聲裏也聽得清清楚楚。

閔三娘猛然生出了希望,不禁睜大眼睛向巷口望去。

江南巷弄曲折蜿蜒,這家雜貨鋪子遠在巷子深處,做的本就是附近住戶的生意。這時已是黃昏,天氣又不好,幾乎沒有行人會順路經過,更不要說馬匹。

驀地,她脖子一涼。

雨傘落地,濺起一地帶血的水花。

莫風止拔出了吳鉤劍,冰冷的劍刃靜靜抵住她纖細的頸項,卻又引刃不發,像是盡情享受著她的戰栗和恐懼。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你猜,來的是誰?不如我讓你呼救好不好?看是他們救你快,還是我殺你快?”

馬蹄聲穿過巷道,一陣風似的掠了過去,竟然沒有轉進這邊的巷子。

莫風止若有所思:“正巧經過?”

閔三娘深吸一口氣,細聲道:“那邊是烏衣巷,都是大戶人家,常常有騎士出入的。”

莫風止狐疑:“是嗎?”忽然轉過頭,朝她笑了起來,“閔姑娘,你的膽子真不小。脖子上架著刀還能面不改色,了不起!比大多數會武功的江湖人還強。”

閔三娘無聲苦笑:“我只是……不想死。”

莫風止讚許地點頭:“光憑這一點,你的心性就比那些自命高手的男人強。你不會武功真是可惜了。”他的語氣一轉,“但誰叫你弱呢?光是你不想死沒用,還得看我想不想讓你活!快點,幫我把那兩具屍體拖進門去!”

兩人只差一步就能進門。

雖然這條巷子很偏僻,剛才那兩匹馬並沒有拐進來,但屍體長時間留在門外,難保不被人發現。

他聽說,來參加重陽之會的很多人都沒回去,還留在城裏巡查……

雖然莫風止不怕那些蠢貨,可也不願冒險。

只差最後一步,等他閉關之後,用定魂珠鎮壓了心魔,便可晉升真正的宗師境界,天下還有誰能攔他?!

閔三娘在他催促下緩緩彎腰,忽然間,蹄聲如雷,又再度響起!

那兩匹馬的騎士竟然又拐了回來!

灰蒙蒙的雨幕中,只聽一個年輕的男聲在大聲說話:“到底是哪條巷子?見鬼了!繞了兩圈都找不到!”

他的同伴明顯比他脾氣好,溫和道:“應當就是在這附近沒錯,你稍微耐心一點。”

前頭那人暴躁道:“耐心個屁!雷五那小子為她茶不思飯不想,什麽時候是個頭!果然醜八怪最會作怪——”

話沒說完,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兩名騎士終於撥轉馬頭,拐進了這條巷子。結果剛轉過巷口,兩人就傻眼了!

綿綿細雨中,兩個人都是目瞪口呆,直勾勾看著莫風止和被他劫持的閔三娘,還有地上那兩具屍體……

黃一銘沒能畫出莫風止成人的樣貌,但他行事周密,還是向江湖人公示了他畫出的殺人兇器——

那柄架在閔三娘脖子上的吳鉤劍!

這一驚非同小可。

傻子也能猜到自己撞上兇手了!

健馬長嘶,兩名騎士強行勒住胯'下的馬,及時在巷口停了下來。

右邊那騎士還立刻擡手放了一枚煙火流星,可沒等上天就被雨水澆熄了,火花都沒冒出來一星半點。

天還在落雨,兩人都披著蓑衣,昏暗天色下面目也顯得有些模糊。

但就算隔著老遠,閔三娘還是認出了他們……

畢竟這兩人她曾經很熟悉。就算看不太清,聽見剛才那聲醜八怪也該猜出來了。

正是潯陽三英中的“醉裏乾坤”方玉生和“柳葉劍”向思誠!

兩撥人隔著雨幕遙遙對視,心裏都是百轉千回。

一片無言的死寂。

莫風止心念急轉。

該死!這兩人雖然不算什麽高手,但也不是完全的弱雞。

他們結伴而來,還都騎著馬,又離得這樣遠,如果一心想跑,還真不好辦。

他只要放跑了一個,就是後患無窮!

至少,想在這地方安心閉關就行不通了……

斬草要除根,怎麽才能讓他倆一個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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