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春風得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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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小喬一人跑開後, 仗著身法靈巧, 在人堆裏竄得飛快, 在瓦舍裏跑來跑去的看。

這裏賣的小東西大多不值錢, 卻也比外面的鋪子貴上許多。

他先前仗著有梁禦風在, 完全放飛自我,見到什麽想要的就回頭招呼, 買得不亦樂乎。等到要他自己花錢, 就有點舍不得了, 且看且流連, 依依不舍。

只看不買太難受, 他一撇嘴, 想想看還是照原路又繞了回去。轉了好一會, 終於瞧見來時的鋪子, 眼熟得很,想必梁少爺他們就在不遠處, 他心一定, 也不著急了。

這時他正好瞧見旁邊緊挨著的一家鋪子,高高低低掛了許多面具, 還有仿照雷策所戴的那種銀面具。

小喬眼睛一下子亮了。

早想要了!

他興沖沖摘下紗帽, 一個個在那試戴,好容易挑中了一個, 轉頭便想去找梁少爺,招呼他來付賬:“我要這個!”

沒想到這一回身,還沒看見梁禦風他們呢, 卻先撞見一雙熟悉的眼——

他們曾在尋歡賭坊裏見過一次的黑袍人,居然就緊跟他身後,不過一步之遙!

那人也沒想到小喬會突然回頭,兩人目光直直撞了個正著,想抵賴都不成,尷尬地僵在原地。

回首又見他?

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的跟蹤?

小喬眼珠一轉,笑得春暖花開:“好巧啊,咱們又見面了。”

他又向四下裏掃視了一圈,發覺這裏人太多,又大都戴著紗帽,梁少爺他們想必逛到別處去了。

那問題就來了。

——既然如此,這家夥是什麽時候開始跟蹤他的?莫非是兄長派來的?

面對他的笑臉,黑袍人遲疑半晌,低聲道:“是,真巧。”

不知為何,這人見了小喬似乎總有點畏畏縮縮。

小喬這種鬼靈精,最會察言觀色,又喜歡恃寵而驕,看見他這樣,愈發相信他是兄長的屬下,於是蹬鼻子上臉,對他更不客氣了。

小喬看了看他手中的面具,笑了:“你也來買面具?”

他明晃晃翻了個白眼,語氣譏誚,就差沒直說了——

你老人家臉上戴著人'皮面具還買什麽面具!

黑袍人:“……”

他只是隨手抓過一張做掩飾,聞言更尷尬了。

小喬眼珠一轉,揚了揚手上的銀面具,開始冒壞水了:“我挑的這種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黑袍人只能點頭:“好……”

小喬立刻親親熱熱地挨過去,一把將銀面具扣在他臉上:“別說,還挺合適!嘿嘿……”

黑袍人怔了怔,居然也就任他近身,縱容之至。

沒想到小喬笑聲未絕,手指已滑下他耳畔,猛一用力,掀面具的同時便去揭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小喬這一著猝不及防,家傳手法也是機巧百變、快如疾風,料想黑袍人必然中招。沒想到手指方動,已然被一只大掌扣住腕脈——

那黑袍人看似木訥,出手卻快似電光石火!

鐵箍般的大手,後發先至,止住了他的動作。小喬大驚之下,立時奮力掙脫。可剛一掙,便被對方真氣反震,震得他半條胳膊都在發麻。

雙方內力有如天壤雲泥之別,那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住了他的手腕,叫他絲毫動彈不得!

小喬震驚萬分:“你……”

他本以為此人是兄長的屬下。可這人武功深不可測,只怕還更在兄長喬樂康之上!

其疾如風,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動如雷震。

——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黑袍人一時情急,下意識對他動了手,這時回過神來,卻只恐扭傷了小喬。

他輕輕放開小喬的手腕,垂眼看著那白皙手腕上一圈隱隱的青腫瘀痕,目光裏滿是疼惜歉疚之色。

沈默片刻,他低聲道:“你要這個面具?我買給你吧。”

小喬楞了下,笑了:“好呀!”

到了此時此刻,他當然可以斷定,這人武功再高,對他也沒有惡意。

既然如此——

管他是誰,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敲竹杠,他最拿手了!

等到小喬抱著一大堆有的沒的小玩意出門時,才發現梁禦風他們已經在瓦舍門口等到望眼欲穿了!

鐘寅急得團團轉,一臉緊張,見他出來終於松了口氣:“幸好你沒事!”

小喬大奇,反問道:“我能有什麽事?”

梁禦風眼尖,瞧見他懷裏抱了一大堆零碎東西,不由訝然:“你自己買的?”

梁少爺太了解這貨了。

走散之後,沒了他跟在後頭付賬,這小財迷居然舍得花錢?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一提這事小喬就感覺自己賺大了。

他翹起唇角,得意洋洋道:“呵呵,有人買給我的!”

他一笑,左頰上的小酒窩兒便越深。

梁少爺忍不住伸手指去戳他的小酒窩,笑罵道:“你又遇著哪個冤大頭了?”

小喬拿著那個銀晃晃的面具,愛不釋手,一邊擺弄一邊做鬼臉,笑道:“是我兄長的朋友。”

鐘寅奇道:“誰啊?”

小喬想了下,不知該怎麽描述,只好吐吐舌頭道:“一個怪人。”

他吧啦吧啦說了在瓦舍裏遇見黑袍人的事兒,最後不忘補充:“……光是名字就夠怪的,竟然叫顧菟。”

鐘寅懵了:“啊?”

這人名不見經傳,小喬愛面子,又沒特意點出他武功奇高,眾人自然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為那人的荷包集體默哀了一番……

倒是石桐宇若有所思:“喬莊主交游廣闊,倒也難怪。”

對於這點梁禦風也深有同感:“嘖,是啊,畢竟他連活財神都能交上朋友嘛。”

比起默默無聞的顧菟,他們更在意活財神這人。

他亦男亦女,千張面孔百種身份,也不知誰見過他的真面目。雖然聽說他武功不高,但這樣的本事已經足以在江湖上攪風攪雨!

更何況活財神視財如命八面玲瓏,喬莊主跟這樣的人也能交上朋友,可以想象,坐地分贓本人也是只千年的狐貍。

小喬忙道:“等等,那個死人妖才不是我兄長的朋友。他們只是有生意往來而已!”

他重重強調。

在他心裏,顧菟人雖怪了點,可為人那麽大方,比死人妖好上千倍百倍。

他莫名就相信,這人定是兄長的好友。

但死人妖可就萬萬不是了!

梁少爺笑了:“好了,隨你怎麽說。咱們動身吧!”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喬莊主能常年和活財神做生意,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除了小喬,沒人會把他當成簡單人物。

一路無話,四人結伴趕到醉仙樓。

黃一銘因今日放衙早,已經先到了。他久等無事,正拿著根炭筆在簿子上塗抹,顯見是在繪圖。

梁禦風記得清楚,自己第一次見黃捕頭時,也見他拿著這本簿子在繪圖。

小喬卻沒見過,好奇地伸脖子去看,隨即大失所望:“你在畫店小二?還有客人?”

黃一銘收起炭筆,緩聲道:“是。”

梁少爺忽然想起,當初還見黃捕頭畫過一幅絕色少女的簡筆肖像,這時一想,應當便是苗苗了!

難怪那時石桐宇沒個好臉色。

他竊笑不已,石桐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他趕緊打岔,好奇問:“黃捕頭,為何總見你畫這些路人?”

雖然黃一銘的畫法不像一般作畫那麽覆雜,筆觸簡潔。但這些尋常百姓又有什麽好畫的?

小喬也很好奇,一雙杏眼睜得圓溜溜的,盯著黃一銘不放。

黃一銘頓了頓,苦笑道:“只是練筆而已。”

梁禦風更不解了:“那怎麽不畫些美人兒?”

練筆還能養眼,一舉兩得多好!

黃一銘失笑搖頭,須臾,正色道:“承蒙江湖上的朋友們擡愛,給黃某取了個‘明察秋毫’的綽號。但說來慚愧,我並非那等天賦異稟過目不忘之人。”

梁禦風:“咦?”

黃一銘摩挲著那本竹木簿子,緩緩道:“肖揚肖公子昔年有神眼之稱,時隔數年也能認出一面之緣的陌路人。”

石桐宇目光一凝,點頭道:“確實有此傳聞。”

黃一銘苦笑:“黃某卻並無這樣的本事。江湖上以訛傳訛,將我同肖公子相提並論,實在慚愧。我只是養成習慣,每日都會將所遇之人畫下,如此不但能記牢其人形貌特征,也不易遺忘。”

這話說來簡單,堅持卻難,眾人一時驚嘆不已。

黃一銘默默收起簿子。

他學畫之始其實是在十四歲時。

紹興十八年,他八歲,金宋戰事又起。他沒了爹,跟著娘逃難,怎奈娘親命苦,一路上躲過了亂軍戰禍,卻為了替高燒不退的他采一把草藥,在城外撞上了血沿檐……

兵荒馬亂中,流民聚眾南逃,家破人亡者不知幾多。他們母子劫後餘生,本該萬分慶幸,可碰上這魔頭,轉眼便又是陰陽兩隔。

流血塗檐楹,積屍草木腥。屠戮十七地,千裏無雞鳴。

死在血沿檐手底下的無辜百姓究竟有多少,恐怕這魔頭從來便沒記住過。

但他記得很清楚——

那一年,他又沒了娘,連逃難路上認的小弟弟也就此喪生。六親緣薄,孑然一身。

他記著這血海深仇,居然掙紮著活了下來,從此一心念念只想緝拿血沿檐。

十四歲,他終於進了縣衙當差。可當捕快兄弟們笑他異想天開時,他才驚覺,莫說只是遠遠見過一眼的血沿檐,就連生身母親的容貌,時日太久,他也記不太清了……

他開始跟著人學畫。師傅讚他有天分,但除了天分,又有誰知道?他是日以繼夜地練筆習畫,以勤補拙。

他是著了魔鐵了心,以區區一介捕快之身,妄想著能向那橫行天下的魔頭覆仇!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憑著這手繪形畫影的本事聲名鵲起,還有幸見到了聖居士他老人家。

有聖居士的描述,他終於繪出了血沿檐的畫像,仿佛成功可期。

不久之後,他便遇上了苗苗……

有女妖且麗,裴回湘水湄。

苗苗身為世外五絕中美廚娘唯一的弟子,又名列江湖四秀之一,他何德何能,蒙她青眼有加?

又怎知,竟會因追緝血沿檐之事,連累她重傷不治,性命垂危!

他武功低微,想救她也無能無力。

但他發下血誓,只要血沿檐開始犯案,他便一定會發現蛛絲馬跡,將之緝拿歸案!

幸好苗苗還有兄長石桐宇在。

他們幾人在重陽之會上一路高歌猛進,連奪冠熱門賀雲陽都淘汰了。只要能拿到蛟珠,救醒苗苗也是大有希望。

一念至此,他沈重的心情才多少輕松了幾分。

這時候忽聽見腳步聲響,原來是閔三娘終於也到了。

她做人向來妥帖,今日姍姍來遲卻是別有緣由——

“今日你們大獲全勝,我在家足不出戶都聽說了,自然準備了東西,來賀你們一賀。”

閔三娘上得樓來,向眾人道了個萬福,笑盈盈開了口:“我記得風弟說愛吃螃蟹,特意托人尋了些來。”

梁禦風大喜:“好姐姐!還是你疼我。”

閔三娘笑道:“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固城湖本就產好螃蟹,我也愛它新鮮。”

石桐宇點頭道:“九月團臍十月尖,如今正是吃蟹的好時候。閔姑娘有心了。”

黃一銘也道:“閔姑娘當真善解人意。”

閔三娘看了一圈,訝然道:“怎麽不見小王爺和小莫?”

梁禦風也奇怪:“是啊。小喬,你沒叫他們?”

小喬伸了個懶腰,滿不在乎道:“嘖,小王爺他師傅要見他,小瘋子偏要陪他。他們不來也好,來了也只會跟我搶吃的!”

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

如今重陽方過,菊黃桂香時節,正是膏滿蟹肥之際。

閔三娘帶來的固城湖螃蟹更是天下一流,也無需覆雜烹飪壞了原味。眾人吩咐醉仙樓廚下拿了去洗刷幹凈,用蒸籠蒸好了送上來。

梁禦風又叫了旁的酒菜果品,不一會螃蟹上來,眾人食指大動。

上好的肥大螃蟹,鮮美甘腴,膏膩堆積。蟹殼通紅,蟹肚玉白,蟹黃似金,色、香、味俱全。

閔三娘叫人取了菊花葉子的水來,預備給他們洗手,又叫多送些姜醋來,含笑道:“螃蟹性涼,你們別吃多了肚子疼。”

小喬上手就抓,吃完蟹肉啃蟹螯,一手的腥沫沾了滿臉,弄得跟花貓似的,照樣吃得不亦樂乎。

黃一銘看得好笑。小喬雖然一直對他很有敵意,他卻只當小喬孩子氣,沒放在心上。

何況他有時也想,自己那個小弟弟要是能長大成人,不知有沒有小喬這麽活潑,一時間又隱約有些傷感。

鐘寅忙著伺候貍奴,把蟹肉剔到小碗裏餵貓,不時還被貓主子撓兩下,嫌他動作慢。

梁禦風比小喬好不到哪去,也是吃得滿嘴流油。

他生在合歡島上,海蟹不知吃過幾多,新鮮湖蟹卻吃得少。湖蟹鮮嫩細膩,個頭比起海蟹卻小了許多。他吃得頭都不擡,可是一只只肉也太少了,完全不過癮!

石桐宇剔了一殼子蟹黃給他,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吃慢點。”

梁少爺頓時驚奇地發現,他居然能將一只螃蟹整整齊齊地拆解開來!

與他們幾個不同,石桐宇先拆蟹鉗蟹腳,再用牙簽輕輕一捅,便將雪白鮮嫩的蟹肉整條剔了出來,十分斯文優雅。之後才從頂上掀開蟹殼。

“這樣不易走掉熱氣。”他解釋道。

這時再去掉蟹的肺心胃腸,將蟹身向兩邊一折,擠出蟹黃蟹膏,放在殼子裏再配了姜醋,遞到梁禦風面前的,便是滿滿一殼子或金黃或雪白的油亮膏脂。

梁少爺眼睛放光,拿起小湯匙便舀了吃,入口醇厚,滿嘴馨香。石桐宇也顧不上自己吃,就忙著伺候他了。

還是梁少爺後來良心發現,專門到廚下點了份蟹粉兩面黃給他。

螃蟹性涼,石桐宇不宜多用,但這兩面黃卻再合適不過。面條煎得金黃酥脆,澆上香氣撲鼻的蟹粉湯汁,浸泡入味之後,鮮美不輸蟹肉。

眾人大快朵頤。閔三娘又叫送上燙得熱熱的燒酒,個個吃得酒酣耳熱,心滿意足。

最後大夥兒一直吃到掌燈時分,方才興盡而歸。

梁禦風他們送別了黃一銘,照例走著送閔三娘回去,順便散步消食,沒想到臨到巷口,又遇見了雷策。

雷五公子今日沒帶面具,在巷口也不知徘徊了許久,才終於等到閔三娘回來。

可他還來不及歡喜,便瞧見一幫子礙眼的家夥,前呼後擁陪在閔三娘身邊,頓時臉就黑了半邊。

閔三娘淡淡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五弟。”

雷策漲紅了臉:“三娘,你、我……我有話和你說。”

小喬聽了,立刻跳出來朝他做了個鬼臉:“羞不羞?你有話說,閔姐姐還不想聽哩。”

這小子吃人嘴短,喊姐姐喊得比梁少爺還順口。

梁禦風也道:“覆水難收,五公子還是不要再糾纏了吧?”

雷策不理他們,只盯著閔三娘道:“三娘,我想來想去,還是要親口來和你說清楚。我來參加重陽之會,只是為了陪思誠。而且,向姑娘也已和方玉生訂下了親事……”

閔三娘搖搖頭:“五弟,你們的這些私事,無需向我解釋。”

雷策的眼睛紅了:“三娘,你不要不信我!我字字是真,如有虛言,天打雷劈!”

小喬又跳出來,順手把銀面具扣在臉上,叉腰道:“多大臉?誰管你真的假的啊。老天才沒空去劈你。”

雷策看見他那面具,不由一怔,隨即怒氣勃發:“你滾開!”

小喬回嘴:“你先滾一個給小爺看看?”

梁禦風哭笑不得:“小喬你添什麽亂。”

石桐宇將他們這幫閑雜人等全都拉到一邊,低聲道:“你們都不要插手。”

閔三娘仰臉看著雷策,小巷間光線昏暗,少年英銳的五官輪廓模糊不清,仿佛連眉目間的桀驁也化作了優柔。

她就那麽看著他,看了許久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五弟,你記得嗎?我曾跟你說過,三娘只是個尋常女子,最是貪生怕死,所以才最佩服你們這樣的少年英雄。”

她的嗓音在夜色中清澈如泉水。

“三娘從不後悔救了你。我後悔的是,一念之差高攀了你……”

雷策聽到此處,只有這兩字聽得最清楚,顫聲道:“三娘,你後悔了?你怎麽會後悔?”

閔三娘看著他,目光幽微:“我如果不後悔又如何?”

雷策立刻道:“只要你願意,我們重歸於好……”

閔三娘打斷他:“五弟,不可能了!”

雷策大聲道:“為什麽不可能?破鏡尚能重圓,我們……”

閔三娘道:“我只問你一句,如果那天風弟不在,我便已經死了,你說是不是?你敢擔保此事不會再發生嗎?”

雷策呆住,一時啞口無言。

閔三娘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五弟,這世上,沒什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三娘高攀不起你,你回去吧。”

她的嗓音溫柔依舊,卻又是那麽的無情。

雷策眼望著她轉身離開,步履從容卻決然,再也沒有回過頭,霎時間心痛如絞。

梁禦風他們幾個跟上,從他身邊魚貫經過,挨個送了他一個不屑的冷眼,整齊劃一!

小喬更是鼻孔朝天,擦身而過時,還朝他腳邊吐了口唾沫:“我呸!”

鐘寅走在最後頭,邊走邊偷看雷策,一不小心懷裏抱的貓主子就跳下了地。他一驚,便見貍奴蹭到了雷策腳邊,東嗅嗅西聞聞。

雷五公子正在傷感,冷不防被那毛茸茸的活物扒住腳面,渾身一僵,差點本能地一腳踢出去。

鐘寅小心翼翼挨過來,朝他討好地笑一笑。無奈長相太喪氣,比哭還難看。

雷策:“……”

鐘寅見他沒反應,趕緊一把將貍奴抱起來,跳開一大步:“再會!不對,還是別再會了!”

他轉頭便跟上前面一行人,腳底生風地溜了。

雷策孤零零站在黑暗的小巷中,感覺自己被全世界遺棄。

難受,想哭……

隔天便是九月十八。

這是重陽之會第四輪的第二場,即乙組的決勝之局,二十四號對上三十號隊伍。分別是:

乙組二十四號:方玉生,雷策,向思誠

乙組三十號:雷簡,肖揚,穆少淮

毫無疑問,這也是一場萬眾矚目的熱門賽事。

這兩隊不但都有著當今江湖中炙手可熱的英俊少俠領銜,還有雷家兄弟內戰這樣的話題性,實在令廣大看客津津樂道,期待不已。

梁禦風他們也是早早趕到了賽場,等著看這場比武。

說來令人遺憾,甲組和乙組都在上半區。前幾輪比武幾乎都在同一時間舉行,除了第一輪之外,乙組的賽事他們都沒機會來看。

潯陽三英的實力他們倒是再清楚不過了,肖揚這隊卻不能盡知虛實。

可以肯定的說,大家都更看好三十號隊伍。城裏各大賭場的賠率也異常忠實地體現了這一點。

奔雷手'雷簡空手接白刃,力能博虎。

穆少淮胡琴細劍,太陰真氣出神入化。

更別說還有世外五絕中聖居士的大弟子肖揚,一柄破天傘進可攻退可守,內力精純,戰績煊赫。

這一隊的實力,任何人都不敢小看。尤其梁禦風等人,專程來看這場比武也是為此。

這場的勝者隊,將是他們下一輪的勁敵!

石桐宇沈吟道:“肖揚這隊,三個人沒一個是庸手。”

梁禦風點頭:“是啊。我看這場雷五公子他們懸得很。”

小喬撅嘴:“我買了肖揚他們贏,可是賠率好低……”

買大熱門隊伍就是這樣,十拿九穩的錢誰都想拿,賠率也因此低到可憐。

小王爺這回沒帶侍衛,是跟著他一起結伴過來的,一聽這話就嘲笑:“那你還買?”

小喬瞪他:“你懂什麽?蚊子再小也是肉,不賺白不賺。買,當然要買!”

莫風止瞥了他一眼,默默不說話。

鐘寅也只能嘆氣。

小喬自打上回贏錢之後很有走火入魔的苗頭。這不,連他的零花錢都給強行借走了,為這點蠅頭小利也是拼了!

相比大熱門肖揚他們,潯陽三英所在的二十四號隊伍就冷門多了。

柳葉劍向思誠和醉裏乾坤方玉生,都只不過是江州的地方名人。如果不是來參加重陽比武,好多江湖人連他們長什麽樣都不清楚。

再說從這兩人出戰的場次看來,雖然也是一時才俊,但在群英雲集的重陽之會上,難免就顯得不夠看。

但是,雷五公子就不一樣了!

雖然隊伍不被看好,但雷策的個人聲望卻很高。他不僅身為潯陽三英之首,更重要的是,還是當今武林少俠榜上排行第一號的榜首!

這榜首可不是他自封的,而是有實績在身。試問,獨闖大金中都,接連刺殺了敵國三名達官顯貴,在追兵圍剿下尚能安然返回故裏,這是什麽樣的本事?

再說了,大會開賽以來,他出戰的場次也是名副其實,精彩絕倫。刀光霍霍加上霹靂彈這樣的火器,場面十分好看!

看客們畢竟以武林人士居多,大老遠跑來總不是只為了賭錢。

雖然重陽之會沒賣門票,大夥兒還是公認,雷五公子出場的賽事全都符合預期,打得漂亮贏得明白,甭管觀眾什麽水平都看得懂,完全值回票價!

此前很多人還曾期待,想看到他與前任少俠榜榜首賀雲陽的一戰。如今這個願望顯然是實現不了了,但好在還有雷家兄弟內戰這個看點!

小喬幸災樂禍:“嘿,別說肖揚了,那個穆少淮就很厲害,我看雷五多半不是他的對手!”

前幾輪賽事中,名不見經傳的小師弟穆少淮大出風頭,一柄胡琴細劍靈動刁鉆,太陰真氣更是如虎添翼,算是本屆重陽之會上一舉成名的少年英雄。

小喬談不上多欣賞人家,可他更討厭雷五,於是旗幟鮮明站定了立場。

鐘寅道:“可是大家都在說,雷家兄弟會趁這個機會分個高下呢。”

用不著他說,梁禦風也正豎著耳朵在聽四下裏眾人的八卦,越聽越起勁。

眾所周知,霹靂堂雷家是江湖上最負盛名的火器世家。

既然是世家,祖祖輩輩好幾代傳下來,大家族裏人一多,總難免有些糾紛。

據說雷簡雷老大這一支本來是主家長房嫡子,奈何上一代分家出了個驚才絕艷的千機手。

那便是雷五公子的父親雷季延。

這位千機手自幼習武資質不佳,卻潛心鉆研火器之術,改良了多種實戰用火器。

對於這一點梁少爺很意外:“雷五他爹竟然是個搞技術開發的?”

石桐宇倒是略知一二:“嗯。據說雷家的霹靂彈,就是在他手上得到了發揚光大。”

在早年,雷家的霹靂彈並沒那麽小巧安全便於攜帶,更沒辦法批量生產,威力也沒這麽大。

梁少爺恍然:“難怪。我在島上的時候,聽我爹提到霹靂堂,以為只是二流門派……”

所以初見雷五公子時,見著他的霹靂彈十分震驚!

小王爺老氣橫秋道:“那是二十年前的老黃歷啦。”

梁少爺受教:“也是,島上常年音訊不夠靈便,我都不知江湖上這些故事。”

石桐宇於是給他細細解說:“後來是雷家的老家主力排眾議,將霹靂堂堂主之位傳給了千機手'雷季延。家主之位則還是傳給了長子雷伯興,便是雷簡的父親。”

小喬搶著道:“要知道,雷家的家主和霹靂堂的堂主從來都是由同一人兼任的,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例外呢。”

小王爺補充道:“老家主此舉,應是鼓勵族人更專註於火器研發。千機手不負他所望,改良出戰場用的霹靂炮,為我大宋軍兵助益良多。”

梁禦風不由沈默了:“……”

這種安排當然不能算錯,但聽起來就感覺會出事。

四下裏看客們竊竊私語,都跟他們幾個一樣,在議論雷家這樁上一輩的大八卦。

雷伯興身為嫡脈長子,武功人望都不差,卻當了這個半吊子的家主,立場未免有些尷尬。

更尷尬的是,三弟千機手'雷季延當了堂主沒幾年,居然便因為研發火器出了事故,年紀輕輕去世了……

雷伯興身為家主,當然要照拂兄弟留下的孤兒寡母,哪怕是做戲也做得極到位。

他見雷策與其父不同,自幼便頗有學武稟賦,於是盡授畢生所學,連自己的驚雷刀也傳了給他。

相反,自己家孩子雷簡倒是純粹放養,父子談不上親近,以致他成年後便離家從軍,一年也見不到幾面。

後來,雷簡與幾個結義兄弟在江湖上闖下好大的名號,又登上武林少俠榜,總算揚眉吐氣。

沒想到才兩年光景,堂弟雷策又名動天下,一舉登上了少俠榜的榜首!

石桐宇道:“江湖人多有傳聞,那是兄弟倆在暗地裏較勁。”

小王爺對此喜聞樂見:“咱們武林人士,暗暗較勁有什麽意思?正面懟才帶勁嘛。”

小喬竊笑:“原本大家只是空想一下過個幹癮,沒想到這回重陽之會,他們居然撞上了!嘿嘿。”

梁禦風也被他們說起了興頭:“一個是奔雷手,一個是驚雷刀,加上兩人都會使獨門火器霹靂彈,到底是哥哥厲害還是弟弟更強,確實很有看頭呀!”

鐘寅故作老成:“人家都說,雷簡成名已久,五公子雷策卻是後起之秀。這對堂兄弟年紀差了好幾歲,姜還是老的辣,雷老大的內力應該更強一些。”

小王爺不服氣了:“那我還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呢。”

小喬趁機奉承:“沒錯,梁二哥的內力又比誰差了?”

這話梁少爺愛聽:“有志不在年高,說得好!”

沸沸揚揚間,兩支隊伍登場了!

年輕的綠林盟主謝嘯峰照舊代表其他仲裁出面,開始在高臺上循例說套話,什麽以武會友、不可傷人命之類的……

底下的看客們靜了一瞬,繼續嗡嗡嗡。這套規矩每天都聽一遍,早就聽煩了。

梁禦風搖著新扇子,十分期待:“不知雷家兄弟會不會都是第一場上?”

小喬煞有其事道:“雷大胡子有可能,雷五就不好說了,要留著做壓軸對上肖揚吧?”

小王爺點頭:“應該吧。”

石桐宇看著他們幾個說得起勁,嘆道:“我只盼這一輪能見著肖揚出戰。”

小喬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搶著道:“嗯,石大哥說得對!希望肖揚早點上場。”

梁禦風也認同:“不錯,肖揚只怕對咱們威脅最大。這一輪要是下場,咱們也能看看他的真實本領。”

聖居士的嫡傳大弟子,豈是等閑之輩?

毫無疑問,肖揚此人,乃是他們的頭號勁敵!

小王爺哼哼道:“……大師兄雖然是個混蛋,但厲害也是真厲害。”

鐘寅楞楞道:“可是前幾輪他一次都沒有上過場。”

梁少爺笑道:“沒法子。他兩個隊友都很不錯,我猜他還想隱藏自家的實力,希望雷五爭氣點,能把他逼上場……”

話沒說完,仲裁已然話畢,兩隊的選手躍上了擂臺!

潯陽三英這邊,上的是柳葉劍向思誠。他儀貌清貴,服飾精致,手中一柄軟劍清澄如水,還是當初潯陽樓上初見的世家貴公子模樣。

另一邊——

肖揚肖二郎斜扛著紅羅傘,嘴裏還叼著根狗尾巴草,一副吊兒郎當的兵痞德性,漫不經心便縱身上了擂臺!

鐘寅呆了:“哇,他第一個就上了。”

小王爺怒目而視:“還是那麽混蛋!”

梁少爺:“……”

說好的隱藏實力呢?

小喬眉飛色舞:“看見沒?我這就叫金口玉言,心想事成。”

梁禦風無奈攤手:“好吧,算你厲害。我是當真沒想到。”

石桐宇也感覺蹊蹺:“照理說,肖揚等人應該猜到我們會來看這場比武……”

梁禦風點頭:“是啊。他之前明明一直在保存實力,這一輪卻一反常態,也太怪了吧?”

兩人都是大惑不解,只好舉目去看擂臺上。

……他們頂多是意外一下,看見上來的竟是肖揚,向思誠心裏可是咯噔一聲。

誰人能懂他的悲傷已逆流成河?!

潯陽三英之中,數他武功最差。

他姐姐向娉婷早年便名滿江湖,不但名列四秀之一,青萍劍的名號更是響當當的。在雙胞姐姐的光芒四射之下,他這個弟弟難免就顯得遜色許多。

更別說同樣的劍法,向娉婷使來是清麗脫俗,他卻常被師父說脂粉氣太重。

他其實就不懂了!他們姐弟都是跟著姑母學的劍,照著她教的練出來哪裏不對了?

這回來金陵參加重陽之會,也是姑母硬逼著來的。幸好賽制忽然變成了組隊戰,他樂得有兩個兄弟一起參賽,總好過早早被淘汰。

如今進入八強,他已是心滿意足,覺得對姑母有交代了。

別說他沒骨氣,前幾輪一路打過來,他那點微弱的自信心早就被打擊得渣都沒剩下一點。

這重陽之會當真是藏龍臥虎,他要是一直留在江州城,說不定還會坐井觀天。但出來走這一遭,才知道姐姐平時給自己餵招實在太溫柔。

這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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