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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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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客人到來, 喬樂康停下筆, 過來見禮。

“石公子, 梁公子。”

提到梁禦風, 這位黑道大豪語氣一頓, 細長眼眸似笑非笑,盯上了他手上的羽扇。

“喬某有眼不識泰山, 竟然沒能認出滄浪少主, 失禮了!”

梁禦風忙道:“不敢不敢。”

他一邊回話, 一邊眼珠子仍是忍不住在喬樂康身上打轉。時人多以深衣為禮服, 喬樂康在家待客, 也重重疊疊穿了幾層, 卻不見繁瑣, 但見風儀。

要不是此人有個“坐地分贓”的名號, 誰敢相信這是位黑道梟雄?

只是他適才在習字,用的是貨真價實一管毛筆。無緣見識那柄名滿天下的判官筆“拒霜”, 梁少爺還略有幾分遺憾。

那邊小喬也蹦跳著過來給他們行禮:“石大哥, 梁二哥。”

石桐宇當然是照例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更有甚者, 冰山臉還更冷上了三分。

小喬肖想苗苗不說, 還敢跟兄長告密,在他心裏簡直是罪該萬死!

喬樂康見狀, 含笑道:“兩位的身份,我已經叮囑了小喬和鐘二郎,不叫他們告知鐘姑娘。”

石桐宇一聽, 正中下懷。此舉為他們省去了多少麻煩!鐘大娘那只母老虎,打不得殺不得,偏偏還就是追著梁禦風這殼子不依不饒。

他臉色不由和緩了幾分,拱手道:“多謝喬莊主。”

喬樂康訝然道:“石公子何須言謝?”

梁禦風忙道:“該我謝,該我謝!”

喬樂康目光流轉,似笑非笑:“梁公子與石公子可真是交情莫逆啊。”

石桐宇一頓,不說話了。

身魂互換是他們最大的秘密,可不能透露給這只成了精的狐貍。

梁禦風笑嘻嘻攬了他肩膀,自得道:“我們兄弟一場,不分你我。”

石桐宇眼睜睜看著他的手臂攬過來,臉上微熱,人卻沒動。

喬樂康眸光幽微,忽然道:“梁公子,我們兄弟幼年時,曾有幸見過令尊一面。”

梁禦風詫異道:“是嗎?”

小喬也忍不住出聲:“咦?”

喬樂康負手走下涼亭,道:“那時樂成還小,尚在繈褓之中,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我那時也不過才九歲,但滄浪主人的風采,當真是一生難忘。”

梁禦風自踏入中原以來,還是首次遇到正面談及他父親的人,似乎還不乏稱道之意,不免大為激動,與有榮焉。

他自己聽還不夠,還不忘用手指去戳石桐宇,示意他也要聽清楚了。石桐宇哭笑不得。

不料喬樂康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帶了過去,又道:“雖說亂世出英雄,但朝廷南遷後,中原武林是越發無人了。但凡有本事有膽氣的英雄好漢,在靖康之禍都死得七七八八。尤其長江以北,只怕是再無高手。當今江湖,是少年豪傑的天下了。”

梁禦風不由沈吟。他尋思一番,喬樂康這話倒是不無道理。

宋金戰禍,斷送了整整一代中原武林的傑出人物。多少英豪拋家舍業,與故國共存亡,死於亂軍之中。能保下家小南渡的便算僥天之幸了。

因此,現下江湖上那些風頭正盛的高手,幾乎全是武林少俠榜上的人物,說的好聽叫自古英雄出少年,難聽點就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更別說這少俠嘛,是有年紀限制的,還有個新鮮感之說。因此武林少俠榜的名次浮動,水分太大,你方唱罷我登場,換得比走馬燈還快。

倒是老一代的惡人榜,幾十年難得動一下,要不是他梁少爺出山,至今他爹還是榜首哩。

喬樂康這種新晉人物,還是沾了那位老牌惡人“偷墳掘墓”的光,才能勉強敬陪末座,補一下那些死人的缺。

喬樂康醉翁之意不在酒,說完這席話,他回過身來,朝著梁禦風微微一笑,道:“聞聽梁公子踏入中原以來,四處踢館砸場子,也是我黑道綠林無人,竟是一路暢通無阻,未遇敵手。武林雕敝,可見一斑。”

這話一出,誰還聽不出他言下之意?

梁禦風瞇了瞇眼,石桐宇面色也凝重起來。

小喬忙笑道:“兩位哥哥放心。我兄長也是為鐘家之事,總要走個過場。”

喬樂康眉眼彎彎,談笑自若:“喬鐘兩姓將結秦晉之好。喬某身為當家,無論如何,也該為鐘姑娘出這個頭。何況滄浪一脈,我自小仰慕已久,能試試滄浪少主的功夫,再好不過。”

梁禦風輕搖羽扇,不動聲色。

石桐宇踏前半步,手按劍柄。

喬樂康笑道:“石公子稍安勿躁。喬某聽樂成說過,你武功超卓,更在令妹苗苗之上。喬某便是虛長幾歲,也不敢托大,一人對上你們兩個。咱們不如來個文比,點到為止,也不必傷了兩家和氣。”

梁禦風悠然道:“好啊,喬莊主想怎麽個比法?”

喬樂康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過水濱,木芙蓉叢植於溪岸,波光花影,相映成趣。這座八角小亭的倒影也掩映於其間,若隱若現。

喬樂康緩緩道:“我自五年前,開始辦這邀月之會。每每會後,便會來這小亭獨酌一杯。中秋之夜,月上中天。自亭上既可眺望空中明月,也可俯視水中月影。更有花香滿襟,妙趣難於言表。只可惜素來無人作陪。”

小喬吐了吐舌頭,表示這個他真的欣賞不來。大晚上熬夜不睡覺,他寧願去捉蟋蟀好不好?

梁禦風笑道:“喬莊主既然已經訂了婚,伉儷情深,想必日後自有尊夫人作陪。”

喬樂康細長眉眼微彎,似笑非笑道:“承梁公子吉言了。”

他走回亭中,拿起一管羊毫筆。梁禦風和石桐宇凝目看去,見此筆甚粗,筆桿以紫竹制成,筆頭足有三寸,應為“鶴腳”,鋒穎尖銳似錐,又不失圓潤,筆尖豐滿。

羊毫屬於軟毫筆。喬樂康手中這管,雖說是出自名家所制,但兩宋時,文人習字,多愛效仿東晉衛夫人,以硬毫寫蠅頭小楷。倒不知喬樂康為何反其道而行之。

照理說,這麽大的筆,又選用柔軟的羊毫,多半是用來寫匾額的。

這時只見喬樂康又踱了幾步,左右顧盼,似在挑選,忽然身子一掠便躍上了樹梢。

這一驚非同小可,梁禦風和石桐宇對視一眼,都是心下駭然!

之前在三祖山上與小喬交手,他們便已見到此子身法靈便,輕功極為出色。但萬萬沒想到,其兄長喬樂康,輕功竟已高明到這樣的境地!

這芙蓉園顧名思義,滿園皆是木芙蓉。芙蓉樹花枝纖細,斜斜數枝探到涼亭檐下,花色絢麗如錦,分外妖嬈。

那開了花的樹梢頭,更是嬌嫩嫩輕飄飄,仿佛風一大就會折了去。

——然而,喬樂康廣袖深衣,便是舉重若輕踩在了那根纖細的花枝上!

輕風拂過,花枝微微顫動,連枝頭開得太盛的芙蓉都顫了顫,抖落幾片花瓣,飄落溪水中。

他卻臨風立在枝頭,輕若無物言笑晏晏。長長的衣袖垂下來,隨風飄曳,遠遠望去,宛如吳帶當風,幾欲羽化登仙。

也是他算得毫厘不差,踏著那花枝,視線正與那涼亭的匾額並齊。

梁禦風和石桐宇擡頭望去,這才發現這亭上的匾額還是空白的,並無名字。

喬樂康目視那空白匾額,笑道:“我生平最愛芙蓉花。只因秋風萬裏之時,群芳雕落,獨此花妖嬈怒放,不懼霜侵露淩,蔚若錦繡,占盡風流。”

梁禦風聽他此言大有深意。時值亂世,戰禍席卷中原,英雄寥落,正如秋風過處芳菲落盡。但喬樂康以芙蓉喻志,顯然是認為這正是他大顯身手的好時機。

石桐宇與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這位坐斷東南的黑道大豪,果然其志非小啊。

小喬嘴快,搶著道:“難道這涼亭又要叫芙蓉亭?”

喬樂康失笑,他回頭睇視梁禦風,道:“我今日一時興起,確是想給這亭臺取個名字。梁公子以為呢?”

梁禦風輕搖羽扇,笑吟吟道:“先前莊主曾道,中秋之夜獨酌此亭中,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何等風雅快意。依我看,不如叫掬月亭吧?”

喬樂康嘴角一翹,道:“梁公子真妙人也。”

他未婚妻子的名字裏有個月字,梁禦風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他也無心去管。倒是鏡花水月,多有諷喻,他卻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他凝目望向空白匾額,忽然擡手舉筆信手寫來。

拿了筆自然是要寫字。何況這麽大的筆,匾額又是空白的,梁禦風和石桐宇先前已猜出他的意圖,倒也並不意外。

只是,隨著他柔軟羊毫的提按轉鋒,下筆之處,深入寸許,細碎木屑簌簌而下……

要知道那羊毫筆雖然名貴,到底也就是一管尋常毛筆,絕不是他那柄名聞天下的判官筆“拒霜”。

但“掬月”兩個大字,竟是被他用柔軟的毛筆,硬生生嵌入了那塊木質匾額上!

這兩字剛健挺拔,一氣呵成,雖及不上古往今來真正的書法大家,但筆意連綿不斷,已然氣韻十足。

更難得的是,他以羊毫筆這樣的至柔之物,強行在硬木匾額上刻出字來,痕跡還如此之深。

此等內力,足以驚世駭俗!

這喬樂康不愧是惡人榜上成名人物。與他一比,武林少俠榜上的少年們仿佛變成了一群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難怪他敢年年辦這邀月之會,天下英雄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這一招淩空題字,不僅露了手妙到巔峰的輕功,更展示了深厚無匹的內力!

作者有話要說: 喬莊主:風雅,要風雅。

小喬:咦,大哥又在裝模作樣了~

梁少爺:佩服佩服!

石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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