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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洞庭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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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郝色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一個人!”

秋風吹木葉,還似洞庭波。

岳州,正當洞庭湖的出口,當時又稱巴陵。到了後世才定名岳陽。

這一帶民風悍勇,玩刀槍耍拳腳的八方豪傑綠林好漢,多得像天上的星星,算是個龍蟠虎踞之地。

薄暮時分,洞庭湖上歸帆點點,鷗鷺翔飛,一派祥和美妙的景象。

而湖濱的酒肆裏,“采花蜂”郝色和同伴占據了門口的坐席,正在口沫橫飛地高談闊論。

“什麽?你說俺佩服綠林盟主?那也太俗了!俺呀,就崇拜梁禦風!俺們采花賊這一行,啥時候出過這麽威風的人?就沖這一點,他就是俺郝色一輩子的榜樣!”

西南一窩蜂,江湖上隨處可見的三流貨色。不過他們總是八個人結伴行動,暗器齊發亂刀齊下,還真放倒過幾個落單的高手。

“什麽?二哥你說他品味差?這個嘛,好男色純屬他個人癖好,就像俺就喜歡先奸後殺殺了再奸,嘿嘿……嗚!”

淩厲風聲掠過,“喀吧”一聲,采花蜂的兩顆大門牙和著血跌落在地。

“什麽人?!”西南一窩蜂見事有蹊蹺,騰地起身,呼啦啦一下站起來八個。人多勢眾,看上去殺氣騰騰。

其他客人見勢不妙,趕緊拔腿就跑。賣酒的掌櫃也識相地鉆進了櫃臺底下。

熱熱鬧鬧的酒肆裏,除了西南一窩蜂,一眨眼的工夫,就只剩下了兩桌人。

一張桌旁一個人。

西北角落裏的那一桌,桌面上擺著一碗涼水一碟饅頭,還有一柄連鞘長劍。

劍是好劍。黑沈沈的烏木鞘,錯以亮銀夔紋,亮銀佩飾,亮銀吞口,做工極為考究。就連劍鍔上方,都鑲著一方通透無瑕的羊脂玉。

不過坐在桌邊的那個人嘛,就不起眼多了。

只見他頭戴鬥笠,身穿單薄的皂布葛衣,從頭到腳全是隨處可見的大路貨,跟個尋常江湖客沒什麽兩樣。桌上更是連碟素菜都沒有。他喝一口涼水,配一口又幹又硬的冷饅頭,看了就叫人難以下咽,真難為他吃得下去。

采花蜂一眼盯上他,大喝道:“小子,是不是你?”嗓門不小,奈何沒了門牙說話漏風,呼哧呼哧聽了很漏氣。

葛衣人安如泰山紋絲不動,自顧自啃他的冷饅頭。壓得低低的鬥笠下,眼角餘光約略一瞥,冷眼斜挑給了一個不屑的眼神,淩厲逼人。

喝!這個人,不好惹!

采花蜂楞在原地,其他幾只蜂圍過來。

“是不是他?”

“也許……”

“一起上?”

“這嘛……”

“餵,不是吧?我們還沒怕你就怕了?”

“俺是想打打殺殺的多不好……不如先套套交情?”

“呿!”不用旁人,連那幾只蜂都忍不住鄙視他。

“唉!無膽鼠輩,就憑這德性也配叫好色?”一聲恨鐵不成鋼的長嘆,從東南角那一桌幽幽傳來。

“原來是你!”聽這口氣,采花蜂知道尋釁的正主兒算是找到了,暴喝著回頭。可這一看,人就呆住了。

東南角的桌子邊,也坐著一個人。剛入秋的天氣,他就似已不勝其寒,身上披了一領華貴的大氅。

上好的黃柑酒,剛燙好了送上沒多久。熱氣裊裊,酒香撲鼻,引得人垂涎三尺。他端在手中,輕啜一口。煙氣氤氳,朦朧了他的眉眼輪廓。

遠遠望去,他膚色微黑,樣貌雖雋朗,也談不上十分亮眼。可那種灑脫自如的風儀,卻又不是世上任何一位玉面朱唇的貴公子所能比擬的。

白翎羽扇輕輕搖動,涼風徐徐,拂動他額前微褐的發絲。昏黃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擡起頭來,朝著采花蜂展顏一笑,顧盼神飛,琥珀色瞳眸閃閃發亮,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和頑皮。

“不錯,正是在下。”

這世上有幾個人會一邊裹得像個粽子,一邊還不忘搖著把扇子耍帥?

到了這個份上,采花蜂眼睛再瞎,也認出了他手上那把招牌樣的白翎諸葛羽扇,頓時面如死灰,結結巴巴個沒完:“梁、梁梁梁……”

“別喊我娘!”梁禦風厭惡地別過頭。

他才沒那個福分生出這種不長進的兒子呢!

聽聽這小子剛剛說的都是什麽話?好色就算了,可為什麽要殺人?這麽卑鄙的事也做得出來,要遭天打五雷轟的!更可恨的是,還敢詆毀他梁少爺的品味!

是可忍,孰不可忍!謠言足以殺人,別以為動嘴皮子就可以不負責任。

敲下這小子兩顆發了黃的大門牙,不過是略施小懲罷了。

“你真的是梁禦風!”其他幾只蜂也驚呼。

“嗯哼?”他揉揉嗡嗡響的鼻子。

中原真的好冷,跟海外的合歡島完全不同。想當初在雪山之巔受了風寒,整個春天他傷風噴嚏就沒間斷過。前車之鑒擺在那裏,他只好剛入秋就把過冬的大氅披上了。不過嘛——

羽扇鶴氅,談笑間,西南一窩蜂灰飛煙滅……聽起來就很有高人風範吧?

呵呵……

笑聲未絕,“咚咚咚”!

西南一窩蜂全給他跪下了,磕頭如搗蒜。

“念在我五弟這麽崇拜你仰慕你的份上,你就放過他吧!”

“啊?”他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暫時還捉不住這話裏的重點。

放過采花蜂?

嘖,這種不入流的小賊,嚇唬嚇唬就夠了。哪兒值得勞煩他捉去衙門哩!

“梁爺爺,梁祖宗!求求你放過俺吧!”采花蜂磕頭磕出了一腦門子的血,“俺真的只愛女人啊!”

“噗”!

梁禦風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放過你?!”我呸!江湖傳言裏,本少爺的口味已經有這麽重了嗎!

“百聞不如一見,梁禦風。”低沈嗓音驟然響起,正出自西北角落的葛衣人。

梁禦風一驚,循聲擡頭,眼中瞬間閃過精芒。

“看來你這是饑不擇食了。”葛衣人嘴角一撇,冷嗤出聲。

……驚!

西南一窩蜂呼吸驟停,連大氣都不敢喘半口。

這位老兄又是誰?居然敢挑釁梁少爺!

他知不知道?出來江湖上混的,腦袋掉了不過碗口大的疤……可萬一梁少爺怒了,把他們先奸後殺再奸再殺怎辦?後門失守,連祖墳都沒臉進啊!

不出所料,梁禦風眼中怒色漸漲,緊緊盯住葛衣人。

“你……”

竟敢置疑他的品味!

梁少爺風流而不下流,被不靠譜的江湖流言傳出臭名已經很鬧心了。這人還冒出來火上澆油,是存心挑戰他的底線?忍字頭上一把刀,他忍!

“閣下高姓大名?”先把底細打探清楚再說。

“……石桐宇。”

“久……呃!”久仰兩個字實在很難出口。完全陌生的名字!就連這石姓,也絕不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世家!

……到底哪來的無名小卒?

梁禦風深吸口氣。忍,他再忍!看這人年紀不大,多半是哪個名門正派初出茅廬的楞頭青,這是想拿他梁少爺開刀揚名立萬啊。何必跟他起沖突,因小失大呢?

要知道,梁禦風離開合歡島踏入中原以來,一直有驚無險。很大一個原因就是他非常識時務,還從沒動到正道俠士的頭上。白道武林,論起集結同盟討伐公敵來,可比一盤散沙的黑道綠林要積極得多。

倒不是他梁少爺欺軟怕硬。俗話說得好,無利不起早。名門正派講究的就是一個堂堂正正,少俠大俠巨俠那是排著隊輪著番在江湖上露臉,又不會像黑道梟首綠林豪傑那般深居簡出見不得人。梁少爺想看誰就看誰,何必費工夫打上門去!

更何況,黑道綠林都被他得罪完了,再來開罪白道?雙拳難敵四手,黑白兩道全杠上,他梁少爺也沒這麽大的臉!

拂袖而起,他手搖羽扇灑然一笑:“呵呵,姓石的,你聽著,我懶得跟你一般見識,好自為之吧吧吧吧吧……吧!?”

繚繞餘音在舌尖上沒完沒了地打轉,他眼睜睜看著拿下鬥笠的石桐宇,腳下再也挪不動步子。

驚為天人!

墨染的劍眉斜飛入鬢,漆黑的發如絲如緞,清華絕俗,金相玉質。深邃的眼瞳裏,是七情不動的冷冽,偏偏又亮得駭人,只那麽漫不經心一瞥,便刺得人眉睫生痛。

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卓爾不群。瑯瑯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美人,百年難得一見的美人!

“阿欠”!

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打出來,清鼻涕也不知不覺掛下來,使勁吸溜都收不回去。恰似滔滔江水綿綿不絕,又如黃河之水一發而不可收也!

梁禦風的心在蕩漾。

石頭城下聽輿論,桐樹心孤易感秋,宇宙此身元是客。

石桐宇,石桐宇……

他把這名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好名字。好意境。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好一個神仙中人。

“梁禦風,相請不如偶遇,但求一戰!”

這時就見石桐宇眉梢一揚,直截了當地對他放話挑戰。修長有力的右手,已經握緊了劍柄。

……夠狂,夠傲,夠直接。

不過有性格,他喜歡!

“嘶——”梁禦風擦掉清鼻涕,試圖一笑泯恩仇,“石家哥哥,咱們無冤無仇,你卻似乎對我存在很大誤會。不如坐下來喝杯茶聊一聊,交個朋友?”

“是敵是友,還是先動過手再說罷!”石桐宇冷冷道。

“……”梁禦風嘆息。

嘖!他記得自己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缺德事啊,這兄弟咄咄相逼,何苦來哉?煮鶴焚琴,煞風景啊。

不過,男人的交情都是打出來的。既然對方喜歡,他就恭敬不如從命唄?

“跟上。”見他沒異議,石桐宇當先舉步走出酒肆,身姿如松,足下揚起一縷清風。

梁禦風趕忙搖著扇子跟過去,順便欣賞他衣袂揚飛的颯爽英姿。

也罷!正道少俠又如何?

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位少俠顯見得是與他有緣啊!

就算白道群雄全沖過來圍毆他也顧不得了!

兩大高手這一走,西南一窩蜂可真是如蒙大赦,趕緊屁滾尿流地溜了。

暮霭沈沈,微波粼粼的湖面上,到處都是匆匆歸來的漁船。天空下,厚重的黑雲壓得低低的,眼看就是一場暴雨將至。

湖濱冷風蕭蕭,吹過漫山遍野的蔓草。

風中隱約浮動著桂子的清香,冷冽的香氣中,彌漫出濃濃的肅殺之意。

長劍出鞘。

森冷雪亮的劍光,映在石桐宇的眉宇間。襯得他眉更黑,眼更亮,深邃五官清雋出塵,卻愈見孤寒。

“此劍名照影,乃世外五絕中的神兵天成鑄劍師,采隕星玄鐵精英所鑄,切金斷玉無堅不摧。劍鋒三尺三,凈重四斤九兩。”

“好劍!”稱讚不由自主脫口而出,梁禦風的臉上也浮出了慎重之色,有樣學樣地舉起手中的白翎羽扇。

“此扇以天外秘銀為骨為柄,稀世白孔雀翎羽織為扇面,出自合歡島名家巧手。舉世無雙珍貴至極。”

“好扇!”石桐宇緩緩點頭。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笑,在唇角綻開。

颯颯秋風呼嘯而過,一場勢均力敵的激戰即將展開。

頭頂上,雲層越壓越低,空氣窒悶。

驀地,一聲龍吟,劍氣沖霄,石桐宇照影劍出手,一往無前,淩厲無匹。

“好劍法!”梁禦風不由暗暗心驚。

看這架勢擺的!行雲流水,渾然天成,更難得的是竟無一絲內力外洩之象,這麽說這兄弟的功夫已經到了完全收發自如的境界?宗師級境界也不過如此。哇,簡直就是色藝雙絕啊。

以武會友,他也得使出壓箱底的真功夫才行!

肩上大氅隨手向後一甩,他手中羽扇輕揮,全力迎上。

隨即,劍出扇揚,驟然交擊在一起。

天際電光疾閃,一道霹靂從雲層中劈下,映得這一幕纖毫畢現。長劍向天,羽扇橫擋,氣勢直沖鬥牛,百年難得一見的激戰!

“咣”!

兵刃相交的一瞬間,梁禦風忽覺不對,臉色立時就青了一半。

“不好!”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啊——”

當世絕頂高手的慘叫聲,響徹湖面,驚起野鴨子無數。

“啊、啊、啊~~”

陰雨天電閃雷鳴,舉劍向天又引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雷轟頂,電上加電!

霎時間,只見——

兩人渾身抽搐,嘴角狂吐白沫,難兄難弟一起變黑炭!

此景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太突然……

兩大高手頂著蘑菇爆炸頭,化作一幅驚世駭俗的黑白剪影,保存在湖畔漁民的記憶中,世世代代永流傳。

當朝宮廷大畫師張擇正,適時恰好泛舟洞庭,目睹此情此景,畫興大發。只恨驚鴻一瞥,沒法留下傳世之作讓更多的人欣賞到,不由捶胸頓足,引為畢生憾事哪。

瓢潑大雨嘩啦啦打下。

白眼一翻,燒糊了的兩人同時昏倒。

“打雷啦!下雨啦!收衣服啊……哇,不好了,出人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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