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私人車道已經滿了，我便把車停在了草坪上。我認出了傑克和喬治的吉普車；特倫斯那破得不能再破了的舊車；大衛的摩托車；還有一輛不知是誰的藍色Mini，它是那麽幹凈，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閃著光。一條狗在後院裏狂吠。

我半個身子還在車裏，特倫斯就已經走出來迎接我了。“麥克！”他朝我喊道。

“我停在你的草坪上沒問題吧？”我一把從副駕駛座上抓起我的粗呢大衣，起身關上了車門。

“當然沒問題了。路上如何？他本想和我握手，但手伸出一半，似是改了主意，直接抱住了我。

“還行吧。”

他往後退了一步，問道：“旅途不愉快嗎？”

“挺好的，”我朝那輛Mini點了點頭，“那是誰的？”

特倫斯不自然地笑了笑：“柯文的。”

“啊。”

“我真的很感謝你可以過來，麥克。希望你不要覺得我邀請你過來只是因為現在出了狀況。”

我琢磨了一下特倫斯說的是我的狀況還是他的：“當然不會了。”

“反正無論如何我都會邀請你的，只是……”

“只是你恰好需要一個幫你哄熊孩子的人罷了。”

特倫斯嘆了口氣，說道：“是啊。”

特倫斯和我曾在托萊多①一起工作，自那時起，我們就是好朋友了。但近幾年來，我們之間的交談已是時斷時續的了。小特搬去了一幢位於布魯克塞德市郊的大房子裏居住，而我則留在了弗拉格鎮。我去年來拜訪過他一次，見到了大衛、喬治和傑克，並幫他們在菜園種上了菜。但是大部分時候，我和特倫斯只是偶爾互發郵件罷了。

註①：Toledo，位於美國俄亥俄州的港口城市。下面的布魯克塞德和弗拉格鎮也是俄亥俄的小城鎮。

小特和我的共同愛好僅限於BDSM，但是對於在托萊多時的我們，這就足夠了。我們有時候會一起玩，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圈內密友，會互相分享各自調教奴隸的經驗，一起購買情趣用品，交換意見。

小特是個有趣的主人——安靜且善解人意，他的耐心好到甚至會被誤解為沒有主見。特倫斯適合那種糖心小奴——那些只是玩玩，而不是認真的尋找主奴關系的男孩兒。在我認識特倫斯的時間裏，他曾經有過一個長期的伴侶，一個和他幾乎一樣好相處的奴隸。但是他們在兩年前分開了。

在小特搬到布魯克塞德不久後，他遇見了傑克和他的奴隸喬治；還有大衛，他可以扮演主人也可以扮演奴隸。他們一起搬進了一處位於博爾頓路上的大農舍。這處農舍與城鎮保持一定距離，遠到足以保證他們的隱私，而又不至於處在荒野當中。我對於他們之間相處的模式有些不大清楚，但我完全不介意。在我上次拜訪他們的時候，房子裏的氛圍是輕松而有趣的。所有人都能夠好好相處，也沒有人會覺得嫉妒或者被排除在外。

直到小特收養了柯文。

上個月的時候，小特已經通過幾封郵件把故事告訴了我。他遇到了一個熊孩子——年輕，貌美，而且無法掌控。他們成為了BDSM伴侶，愛人，然後終於，他邀請柯文到大房子裏來住一段時間，因為柯文已經借住朋友家的沙發好幾個月了。小特對柯文的來歷了解的不是很多，但足以讓他推斷出柯文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

柯文一搬進來，就開始和小特互懟。柯文把整個房子都弄得烏煙瘴氣的，他給大衛和傑克甩臉色，還十分惡劣地對待喬治。他們只有一起玩BDSM的時候才能愉快相處。在臥室裏，柯文樂於順從特倫斯、傑克和大衛，但其他時候，他就很可怕了。

當小特終於讓他坐下來，跟自己好好聊了一聊的時候，他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坦白：柯文想要小特懲罰他——不是那種帶有性行為的懲罰，而是作為一種糾正他行為的手段。

柯文真是好樣的，我情不自禁地想道，能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但是可憐的小特從沒和人有過這種約定，小特也沒有任何對付熊孩子的經驗。

所以他打給了我。麥克·傑瑞德，人稱“熊孩子終結者”。

我總是偏愛熊孩子。我自己也曾是一個熊孩子，所以我猜我能夠理解他們——他們的情緒很覆雜，恐懼而憤怒、不安又熱烈，所以他們才行為不端。他們內心深處需要與人交往，需要別人的愛、認可和關註。有一些主人不能忍受熊孩子，但是我愛他們，而更重要的是，我愛他們愛到能夠忍受他們的混賬行為。

據我分析，特倫斯遇到的就是這種熊孩子問題。他很喜歡柯文，可他不能在“喜歡他”和“在他需要時給予他懲罰”這兩件事之間找到平衡。然而，我對他倆的印象不是小特將柯文當作了潛在的男朋友，而是小特被柯文迷住了，為他操心，並且想要在他倆還在一起時幫助柯文。

進了屋子，特倫斯帶我參觀了一樓的客房，就在廚房外面。我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後和特倫斯一起在桌邊坐了下來。

“喝什麽嗎？”他問道。

“水就可以了，謝謝。”我朝四周看了看，屋子裏似乎沒有人，“柯文呢？”

“在一個朋友家裏。他應該會回來吃晚飯吧。”

我又聽到了狗叫聲，便朝窗外看去。一只巨大的、毛發臟亂的黑色野獸被栓在了狗屋邊。

“那是小惡魔，”小特將玻璃杯遞給了我，“它是傑克的，我一點兒都不想養它，這個惡心又討厭的家夥，但柯文喜歡它。”

我哼了一聲：“可以想象你清理狗屎的樣子。”

“我才不清理狗屎。”

這才是特倫斯標準作風嘛——他不為任何人擦屁股，這就是為什麽他同意和柯文建立關系這件事驚到了我。

小特抿了一口咖啡，說道：“我真不敢相信那家公司竟然開除了你，那幫混蛋。”

我知道這個話題遲早會被提起，即使這樣，我還是費了極大了努力才克制住握緊拳頭的沖動。對，我被開除了。我不該因提起這個話題而畏縮，或者因想到它退縮：“反正我也準備離開那兒了。”

“你看起來很棒，你的手臂就像……你有在鍛煉嗎？”

“幾乎從沒停下過吧，反正我現在有空了。”

“好吧，我也說過了，你想在這兒待多久都行。”

我點了點頭，迫不及待地轉移了話題：“跟我講講柯文的事兒吧。”

“我試過了你在郵件裏告訴我的方法了。我和他談過了不要把臟碟子留在水池裏的問題，我告訴他必須把自己每餐用過的碟子洗幹凈，如果做不到就要挨打。”

“他作何反應？”

“昨晚，他吃完晚飯後，依舊留下了他的臟碟子沒有洗。我叫他回來洗幹凈，他不聽，所以我告訴他他會得到一頓好打。”

“然後呢？”

“他大發了一通脾氣。他說這不公平，我不能那樣對他，他不會乖乖挨打的，我是個混蛋什麽的……然後他就出門了，直到午夜才回來。”

“你接下來……”

特倫斯稍稍臉紅了一下：“我們、呃……去睡覺了。”

“你沒有打他？”

“沒。”

“下次你就趁他亂說之前就把他按到大腿上。”

小特又抿了一口咖啡，說道：“我不會在某人不願意的情況下，強制性地禁錮並傷害他們。”

“他肯定是願意的。準確來講，即使他不願意，他還是想要你打他。”

特倫斯搖了搖頭：“我不明白，他要一頓不能讓他射出來的打做什麽？”

“他想要心安理得地做壞事”

“如果我要懲罰他，他必須合作。我不像你，我沒有令人害怕的聲音，也沒有肌肉發達的手臂。我不能強迫他做任何事。”

“得了吧，你以前也懲罰過奴隸啊。”

“那是在玩BDSM的過程中。”特倫斯把臉龐埋進了雙手中，十指蹭著臉皮往下拖，“我根本就不適合做這個。”

“如果你真的不想發展一段‘訓誡’的關系，你應該告訴柯文。但我真心認為通過訓練，你可以做到的。”

“唔……我原本希望你是過來訓練柯文的。”

我笑了笑，“那是你的任務。”

特倫斯嘆了口氣，說道：“當我告訴柯文他想待多久都可以的時候，我是真心的。我認為他相信我，並且想要，你懂，給我留下個好印象之類的。但我們之間就是沒有那種情投意合的感覺。我是說，我們之間的啪啪啪挺好的，真的很好，他和我們所有人都口味相投。但是其他的時間裏，我的天，我真心希望他可以表現得像個成年人，否則這座房子裏的某人會忍不住殺了他。”

“他不應該在你和傑克、喬治、大衛的關系上施加壓力的。”

“他不是故意的，”小特快速說道，“有的時候他表現得真的很好。”

“在床上的時候，他從你這兒得到了他需要的所有關心，對吧？”

小特擺弄了一下他的馬克杯，然後點了點頭。

“他感到過嫉妒嗎？如果你們兩個主人更關註喬治的話？”

“我們會小心註意到讓兩個奴隸得到同等的關註。但的確，偶爾柯文會被氣到，特別是當喬治得到…呃…獎勵的時候。”

“那他會……”

我還沒問完，就聽見外邊傳來了重重的關門聲。

“這應該是柯文了。”特倫斯瞥了我一眼，“別嚇到他，知道嗎？他可能聽上去像個徹頭徹尾的小混蛋，但他一想到跟你見面就很緊張。”

我笑了笑：“挺好。”

玻璃格子門被重重地摔上了，接著一個年輕人蹦跳著進了廚房。他穿著松松垮垮的牛仔褲和緊身白色T恤，一頭濃密的黑發在耳後微微蜷曲。他比我矮上個幾英尺，比特倫斯矮了許多。他快速而優雅地走向洗手池，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便自顧自洗起了手。

“嘿。”特倫斯說道。

柯文沒有回答。

“在山姆家玩得開心嗎？”

柯文聳了聳肩，然後甩手弄幹上面的水。

“小柯，這位是我的朋友，麥克。”

柯文瞥了我一眼。他有著藍色的眼睛，豐滿的嘴唇，直勾勾的鼻子，和帶著點點雀斑的鼻梁。他做出了一個溫和，甚至有些嘲弄的表情。“你好。”他說道。

“你好。”我回答道。

“所以，你來這兒是來管教我的？”他問道，話語間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小特那兒走去。

特倫斯輕輕推了推他：“我告訴過你了，麥克會和我們談談並且幫助我們解決一些問題。”

“我對你之前告訴小特的事很感興趣，”我說道，“關於那種你想要的關系。”

柯文直接忽略了我，在自己的牛仔褲上擦幹了手，然後朝特倫斯說：“我過會兒要出去。”

“傑克過會兒要燒烤。”

“我要出去。”柯文重覆了一遍他的話，便離開了廚房——我聽見了他重重的腳步聲踩在樓梯上。

小特搖了搖頭：“對不起，他平時更平易近人些。”

“沒關系，他確實十分美麗，”

“對吧？”特倫斯壓低了他的嗓音，“簡直美翻了。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麽？”

“我想幫他，真的。可是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我把自己卷進這種關系裏面，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我是說，我不認為我們適合對方。這是基於性的關系。性愛，以及他需要一個地方住。他想要這些東西，而我只是恰巧在他邊上，所以他就問我要了。”

“你真的認為你們之間只是這樣嗎？”

“就像我說過的，我認為他信任我，這是一件好事，而且我的確喜歡他。我只是不確定我想要做他的男朋友，我甚至不確定我要不要做他的長期主人。”

“他知道你的想法嗎”

小特點了點頭：“我們談過這個話題。”

“而他還是想要你訓誡他？”

“是的。”

我向後靠了靠。

“你不用做他的全天候主人②，只要在他要求的時候，給他一頓打就行了。”

註②：或稱“24/7”關系，指的是主人和奴隸全天候保持BDSM關系，而不僅僅在約定的場合。

“他又不會問我要。”

“他當然會了，不然你覺得他幹嘛把臟碟子留在水池裏？”

“瞧，這種事我就是看不透。”

“你看得的比你想象地透多了。”

小特翻了個白眼，“誰知道。”他喝光了最後一點咖啡，然後重重地把馬克杯放在了桌上，“他洗車的時間可多了去了，他肯定也有工夫洗掉那些該死的碟子啊。”

“告訴他啊，”我說道，“就像你剛剛做得那樣，狠狠頓一下馬克杯就成了。換做我肯定得聽你的。”

他苦惱地笑了下：“問題就在於，我需要那人願意聽我話。”

我啥也沒有說。這的確可能是個問題。

但或許，這不必成為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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