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原是故人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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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小竹子窩在自己的小屋裏,用被子捂著腦袋打滾,耳邊的佛法論道餘音裊裊不絕於耳,她一直捂住啊啊啊的,可就是不出去,死都不出去。

不是說討教問題嗎,怎麽這百年來一個兩個的都對這佛法興致高昂?

“看來這丫頭這次是傷著了,不然我一講佛法她總是想辦法溜得遠遠地”,重華笑著說。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不信佛?”商君目光悠遠,似是落在院落裏那一株盛開的大紅牡丹之上。

“她沒有佛緣,我倒是怕她再呆兩天把我的宮殿給拆了”,重華似乎是想到什麽好玩的事,笑得戲謔。

當年他想著她該合著同齡的仙子一般,便送她去學堂,哪成想她性子實在是頑劣散漫,習水系術法把一個同班同學給用冰凍住了,那同學還好死不死是西海水君最寵愛的小女兒,被她凍壞了成了一尊冰雕連眼睛都動不了,他只得帶著她親自上門治療道歉,她道歉的話說得漂亮是漂亮,就是轉著彎旋轉著罵人家西海水君教女無方聽得那水君兩眼一黑無地自容恨不得把鬧事的女兒一股腦塞回肚子裏去,特別是對於她最後的一番推心置腹的勸誡,水君明明是恨得咬牙切齒怒不可遏偏偏還因著他在場不得不忍了下來;習火系的術法倒還好,她只是在學堂上用火烤地瓜結果一不留神把夫子的衣服給烤著了,一連毀了夫子五件袍子夫子氣的抖胡子,她不但不知悔改還惡霸似的把人家羽族的紈絝子弟身上的毛給扒光了差點做成了半生不熟的燒雞;習風系的吧,她一不小心把一條魚給像風箏一般放到了天上去差點給活活曬死了……金木水火土系法全都試了個遍,卻沒有一個能讓她安安分分的,做盡了調皮搗蛋之事還頭頭是道他都不知該怎麽責罰她了。不過她做那些事他又怎會不知道,她本性不壞,被她捉弄的人,肯定是做了什麽是讓她不痛快了,反正他能護得了她,也就任由她鬧。不過他也並不是坐以待斃讓她把整個學堂都調戲一遍,他想著,既然她學武容易惹事,更況且以她的天資那些個法術只用一提點她就能融會貫通,索性讓她學文的,只是礙於她的斑斑劣跡夫子都避之不及沒有人敢收她,他不得不自己來教佛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總不會錯了吧,還能達成雙方的修身養性。沒想成大錯特錯,就因為她,他教了一百年的佛理課,她卻至今還在入門級,不,是在門檻外,她就還真沒遇上過如此愚鈍的學生啊,他的一世英名算是被她毀了。

“可是放下了?”重華看向旁邊失神的商君。

他們三個之間的糾葛,除了當事人,恐怕就他知道最多。

況且當事者迷旁觀者清。

“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商君語氣竟然有了釋然,五萬年來第一次如此的輕松:“我的執著,不過是要她活著罷了。”畢竟是他欠了她的,也欠了他的。

重華到底有些心虛,說到底是他把人給藏起來的:“也罷,你帶她出去轉轉吧,她雖性子頑劣,可心地極好,希望她能開解你。”

“我知道”,商君應。

他沒什麽需要她幫忙的,只不過想和她待幾天罷了。

重華笑而不語。

第三天,小竹子終於抵不過重華那些個重重疊疊的佛理,決定……潛心修煉。

沒有匆匆忙忙,等她一氣呵成自己跳進了裝著息壤的圓鼎裏,才顯現出了原本的模樣。

經過了漫長的修煉,沒有重華滔滔不絕的佛理,沒有那個氣人的人,小竹子從盆裏跳出來之後整個人神清氣爽,頭發已經長到了胸口。

走出房門,伸伸腰活動活動筋骨,小竹子覺得她又元氣滿滿了。

“美男商君”,她對著獨自在樹下喝酒的商君眉開眼笑。

“身體好些了?”商君放下杯子,目光溫柔。

“好極了”,小竹子似是怕他不信轉了個圈,“這是爹爹的桃花釀吧。”沒等他回答,她已經抓起桌上的杯子,一口飲盡,之後彎下腰湊近商君的耳邊:“我之前偷偷喝過,還喝醉了睡了一百年。”

要不是浪費了那一百年,這會兒她該有六百年的修為了。

“好喝嗎?”商君看著她的臉上泛起薄薄的一層粉色,朝氣蓬勃,煞是好看。

“好喝”,小竹子誠實地點點頭,“像水果的香味,又像是花的香味,甜甜的,還讓人高興。”

“以前也是這樣”,商君看著她神采奕奕的樣子有些癡迷,竟有些分不清此時此地。

她喜歡喝他釀的酒,只不過酒量比現在大。

“才這麽點就醉了?”小竹子把酒壺打開,發現還滿滿的一瓶,有些不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商君回過神來,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也對”,小竹子兀自笑笑,笑容裏說不出的爽朗:“這酒少說也有五萬年了,酒勁不是一般大,這酒香都能飄到六十四重天了”,末了,舔了舔唇,還是忍不住斟了小半杯,一點點飲嘬。

“歸兮”,商君看著她的樣子,像只小動物一般,很是可愛。

“什麽?”小竹子聲音含糊不清,沈醉酒香。

“這酒叫歸兮”,商君看她嘴角沾了酒,很自然的用拇指指腹給她擦去:“酒和人一般,也在等著一個人的歸來,故名歸兮。”

歸兮歸兮,何時歸來兮?

“好憂傷的名字,不知是誰起的”,小竹子覺得肚子裏的酒是暖的,可聽了它的名字似乎變得沁涼,瑟瑟的淒涼從心底往上蔓延。

“走吧,帶你出去玩”,商君把她手裏的杯子拿了過來,溫柔的摸摸她的腦袋。

“說反了吧”,小竹子猛地從酒香中清醒過來,一點看不出剛才沈醉過的樣子,口齒清楚伶俐:“你等我一會兒。”

只見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再轉過來的時候,已經換了個模樣,和剛才略為不羈懶散的形象截然不同。

商君楞了楞,才道:“好。”

出了瓊林苑,才幾天不見的菩提樹蓊蓊郁郁,兩邊的枝葉向中間延伸,交織在了一起,遮天蔽日的。

商君似是早有準備,攤開手,掌心放著一顆月明珠。

“好漂亮”,小竹子蹦蹦跳跳,出游興致很高。

“你喜歡的話給你”,商君倒是不在意,把光偏向她的一側。

“阿爹說君子不奪人所愛”,樹上不知掉下一個什麽,正正打在了小竹子的腦袋上,她擡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被砸的地方,沒有碰到濕的東西才放下心來:“我更喜歡火的光,有溫度。”

又走了一段,有了光,卻是冷光,帶著點藍色。

“咦,月亮姐姐居然不在家”,小竹子看著緊閉的宮門,嘀咕道:“也不知道她追沒追上小正太。”

九重天最熱鬧的八卦也是近日最為眾仙家津津樂道的,莫過於傻乎乎的月亮姑娘為了太陽小正太減肥的事,一個躲一個追,鬧得轟轟烈烈,一群吃瓜子仙友甚至還紛紛下了賭註,賭小正太能堅持幾天。

月亮姑娘先把自己捂熱了,再去融化那小正太。

“你難得會喜歡這樣的事”,商君把她頭上掉落的一只白色羽毛拿了下來。

“幸虧不是鳥屎”,小竹子選擇性的忽略了前方的那條悠遠綿長的道路,把羽毛放在手裏,呼地吹了一口氣,看著它飄飄然離去,轉過頭關切道:“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九重天實在是大,走了這麽會兒,才走過一點點。

而且她這幾次出門也沒閑著,對周圍的環境摸索得差不多,畢竟事關生死,她還想好好活著呢肯定要了解清楚沿途什麽地方會有食草的猛獸,雖然除了重華的瓊林苑和鳶梟的雪翊宮她都沒進去過。

商君覺得她的目光實在是灼熱,熱切的他有些恍惚,認真想了想:“還真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是哪?”小竹子問。

“我帶你去”,商君沖他眨眨眼,有些小孩子氣。

小竹子立馬點頭,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看路的那頭。

只是打了個盹的功夫,兩人就到了六十四重天。

白得發亮的石階玉欄,極目之處全是一片茫茫的霧海,站在最高的臺階的他們被陣陣的風吹著,寒從腳底生。

漸漸地,霧海散去,卻還是翻騰的雲浪洶湧壯闊。

“戲水?”小竹子看著像雲霧一般的波浪在寬廣無垠的空間時隱時現,湧動的雲海很是壯觀,只是她好像隱約看到了海裏有人,以為眼睛花了,揉了揉睜開又不見了,沒一會兒又出現了,還是不同的面孔,有些猙獰恐怖,有些卻像是被雲霧沖洗的漸漸淡去如灰飛煙滅般。

“這是忘生海,裏邊都是魂魄,都是做了惡被收了之後放進來供養這海”,商君指著不遠處:“看到海中那座塔了嗎?”

小竹子仔細一看,海中確有一座塔,不過已經快和雲海融為一體了,很容易被忽略。

“那是魘塔,以塔為中心,在外圍的是一個六十四邊的形狀,正好組成了一個八卦陣圖,靠近我們這邊的是忘生海,而另一邊則是往生海”,商君的語氣有著淡淡的惆悵。

小竹子揉了揉眼睛,確實發現了好像是被刻意隔了起來,兩邊雖然都是無邊的白,可是遠離他們那一邊霧好像更薄一些也更透明一些,兩邊呈現拉鋸對峙之勢,涇渭分明融不到一塊兒。

“犯了不可饒恕之罪的神或者仙,做了惡在下界無法處置的妖怪,都會被放到這忘生海裏,也有自願跳入海裏的神仙。海底有一方琴,琴音能瀝盡仙骨,再加上六十四重天的純凈之氣,能將他們身上的戾氣化解,海裏的霧氣可是了得,連神仙的仙骨亦能生生給一點點洗去,讓他們忘了今生,如果能熬得住這忘生海,就算只剩一縷縷的魂魄,亦能到對面的往生海裏,那就能重新投胎。”商君目光悠遠。

“我聽說這是鳶梟給幻造的,他自己曾經也被關在裏邊”,小竹子覺得全身的骨頭開始發疼,如無數的蟲蟻咬噬,似是忘生海裏的霧氣鉆進了身體,一點點侵蝕著她的身體與心理。

“以前不是這樣,是他用自己大半的修為給加持的”,商君將身上的披風結下來給她披上:“我也進去過。”

小竹子“呀”了一聲:“不是說進去的不管是神族還是魔族,出來的人極少?”

“只有三個”,商君道:“折了差不多所有的修為,出來了三個。”

那種痛苦,就算生而為神也是很難熬過去的。

“這麽厲害!”小竹子退了兩步,離那海又遠了些,可那些滲人的慘叫聲還是不停往耳朵鉆:“我們還是回去吧,一不小心掉進去可真成了枉生海了。”

“好”,商君似乎是看到了先前的自己,也想到了此刻的自己,帶著她往回走。

沒有忘生,何來往生。

只有忘生,方能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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