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新難過的點點頭，然後走了進去。病床上的張素琴面如土色，身上插著多個連接著儀器的導管，整個病房安靜的可以聽見心電監測儀的“嘀嘀”聲。趙小新坐在椅子上，難過的看著張素琴，忽然就想起自己的母親在彌留之際應該也是這樣的情形，酸楚的潮水翻湧成浪一波波的沖刷著他的心。

張素琴的眼睛無力的睜開一條縫，氣若游絲的說:“你來了。”

“阿姨，我來了，我來了。”趙小新連忙回應。

“沒想到，我最後見到的人會是你。”張素琴將眼睛輕輕閉上，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哀嘆。

趙小新安慰她說:“不會是最後的，阿姨您能長命百歲，以後要見的人還多著呢。”

張素琴的眼角劃過一滴淚水。“老天真是愛開玩笑，最後由殺了我兒子的人來送我一程。”

“阿，阿姨……”趙小新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像是身上的遮光布被突然抽走，他又羞愧又震驚，想要為自己說些什麽。“不是，不是這樣的，阿姨你別亂想。”

張素琴的頭微微搖動。“我知道你是誰，我早就知道你是誰。”

這是令他完全沒想到的，趙小新慌忙的說:“阿姨，你快別想這些了，我是誰不重要，你快睡一會，好好休息。”

“你是誰很重要，你這張臉我記了十幾年了。”張素琴的眼睛微睜，渙散的雙眼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光彩。“殺了我兒子的人，我是永遠不會忘的。”

趙小新徹底崩潰了，他以為他隱姓埋名的陪伴在張素琴身邊是一種對自己過往罪孽的救贖，卻不曾想張素琴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這讓他十分驚駭，頓覺毫無顏面再面對這個瀕臨離世的可憐女人。“對不起，對不起阿姨，對不起。”趙小新坐在椅子上，無法再承受張素琴的目光，將頭深深低下。

“對不起有什麽用呢，我的兒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趙小新道歉的話裏帶著顫抖的哭聲。“阿姨，是我不對，是我的錯，我該死，我真的該死。”

“你也是個孩子，我做不到以怨報怨，更做不到以德報怨。”張素琴說到這裏，深吸了一口氣。“我曾經恨你，可又覺得你也是個可憐的孩子，那件事強子也有錯。十幾年來，都是我一個人過，就連我生病也沒人來看過我。你來看我，我打心裏是抵觸的，可我又太渴望有個人能陪我說話，就好像我兒子還在一樣。”

聽著張素琴心酸的哽咽，趙小新哭著說:“阿姨，是我不好，是我當年太沖動了，我該死，我真的該死。”為什麽當年死的那個人不是我。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一遍遍盤旋，趙小新幾乎想要哭出聲來。

“我誰也不恨了，一切都是命，我早就看透了。”張素琴的眼皮緩慢的合上。“強子，媽媽來了，媽媽來了。”

趙小新用手臂抹掉模糊了視線的淚水，在看到張素琴安詳的面龐時，喚了聲:“阿姨，阿姨？”一瞬間心神全亂，趙小新忙不疊的跑出病房，大聲疾呼:“醫生，醫生！張素琴，張素琴，快來看看她！”

趙小新站在醫院的走廊裏，用手掌捂住眼睛，哭的不能自已。有些罪孽是永遠無法贖清的，他想要得到的原諒隨著張素琴的離世而變得遙不可及。這輩子，他所經歷過的事情大多都讓他覺得無能為力，他想要改變，可是又無力改變。

張素琴的小姑和妹夫在淩晨趕到，哭嚎了幾聲之後就開始和護士詢問張素琴房子的事。趙小新認出他倆是當初在超市鬧事的那兩個，刻意避開他們走出了醫院。

淩晨兩點半，趙小新抱著手臂，切實的感受著夜的寒冷，漫無目的在人行路上行走。他又一次了解了人生的無常和事實的冷酷，感到自己是如此脆弱和無助。趙小新知道這樣的想法不應該再有，可他就是克制不住自己，他很想餘紀，發瘋了一樣想要見到他。

陪謝卓錄完歌，餘紀疲憊的開著車回到家。最近這段時間他用滿滿的行程來填補所有空餘的時間，不給自己一絲一毫休息的機會。即便如此忙碌，一旦到了晚上，沈寂和孤單的夜色會化作鉆心的針，讓他在陣陣綿密的刺痛中，失去了對於生活的感知。他疲倦於現在的日子，疲倦於自己和音樂相處的狀態，更疲倦於總是硬撐著不去想趙小新的固執。

走上電梯，眼睛木然的盯著不斷上升的數字，餘紀感覺眼皮越來越沈重，迫不及待的想要整個人倒在床上。電梯門打開，餘紀朝著自家門口走去，走廊的燈光不強，但卻能照出縮在墻角的一個影子。餘紀以為是自己太過疲勞而眼花，他又走近了幾步，這回他可以確認有個人雙手抱膝的坐在他家門邊。

“餘紀。”趙小新擡起頭，看到餘紀出現在他眼前，眼眶酸脹的想哭。

餘紀的嘴角微微抽動，沈默了一瞬才說話:“你幹嘛不進去，密碼沒變。”

“我不確定你在不在。”趙小新蜷縮在墻角，腳上還穿著拖鞋，像是剛從家裏跑出來的小動物，眼神無助的看著餘紀。

餘紀吸了口氣，將頭瞥向一邊，冷淡的回答:“這麽晚了你找我有事嗎。”

趙小新睜大眼睛，嘴角向下彎著，猶豫了一會才用帶著委屈的語氣說:“你還要我嗎。”

餘紀漠然回答:“不要。”他快速的按開密碼，片刻都沒有停留的走進了屋子。

那扇門轟然關上，趙小新呆楞楞的盯著，然後失望的把頭埋在交疊的手臂上。其實他應該料到，來了也不過是自討沒趣，他只能安慰自己，見過了就值得了。

正當趙小新被失望和無助淹沒時，那扇門又忽然打開，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用著強大的力量把他拉進了屋裏，然後關門上鎖，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餘紀用身體把趙小新壓在門上，盡管屋內沒開燈，那雙凝視著愛人的眼睛卻散發著動人的光彩。

這個夜晚，這個姿勢都和當初他們在趙小新家時的一樣。趙小新仰頭直視著他的臉，在黑暗中捕捉著他的目光。“餘紀。”他小聲說著，像是害怕打擾這屋子裏的其他人一樣，盡管這個屋子一個人也沒有。

餘紀將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環住他精瘦的腰，輕嗅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好像回到了少年時打完籃球一起回休息室的日子，那樣親切的泛著黃色暖光的畫面，引出了他心底全部溫柔，勾動他的唇輕輕的吻上了懷中人的脖子。

“我沒洗澡。”趙小新有些抗拒這樣的親昵，用手輕輕的推搡餘紀的胸膛。

餘紀握住那雙推卻的手，將吻落在了那人的唇上。這樣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趙小新適應了一會，然後卸下自己全部防備，與餘紀攪動在一起。

接下來的過程，配合著兩人默契的心意和對彼此的渴求，在趙小新久別的大床上自然而然的發生。兩個人都釋放了長久以來積壓在心裏的痛苦和想念，任自己在快感的渦流裏放逐。

只有在餘紀的懷抱裏，與他這樣□□相擁，趙小新才會有安全感，才會認為餘紀還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當激情逝去，趙小新絲毫沒有睡意，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已經泛白的天空，讓思緒和雲彩一樣，乘著風飛了起來。

像是將自己的疲勞和不爽全部釋放，這一夜餘紀睡得分外踏實和恬靜，還做了一個和趙小新一起在籃球場打球到天亮的好夢。當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才從夢中醒來，迷糊的睜開眼去看墻上的鐘表。

十一點，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到過這個時候了。他坐起來，轉了轉脖子，發現自己床畔寂寥無人，但是褶皺的床單和未著衣物的身體告訴他昨晚的一切真實存在。去哪了。餘紀穿上睡衣，走下床屋裏屋外找了一遍也沒發現趙小新的身影。他拿起手機剛想給趙小新打電話，卻發現在一堆經紀人和謝卓發來的消息中有一條來自於“荒”的微信。

把昨天當成一場夢吧。我就要離開北城尋求新的生活了，祝你可以早日實現夢想。

餘紀立刻給趙小新打了電話，結果卻提示對方已關機。昨晚的一切真的像夢一樣，不經意的出現又不經意的消失。餘紀想，就算趙小新要離開北城也不會走的這麽突然，他給趙小新發了條微信，然後照常的去了公司。

這天餘紀推掉了晚上和謝卓他們的聚會，開著車去了趙小新家。他發給趙小新的消息都沒得到回覆，打電話對方也一直是關機狀態，就像是刻意躲著他一樣。

餘紀敲開了趙小新家的門，給他開門的人是許久未見過的大勳。

“稀客啊，快請進吧。”大勳說。

餘紀走進門，用眼睛把屋子快速的掃視了一遍。“小新不在嗎。”

大勳驚訝的說：“新哥白天走的，出去旅游了，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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