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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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餘紀發了高燒,燒的直說胡話。“小新,小新,不要走,我給你彈琴好不好。”

餘母在一旁急得團團轉,這馬上就要中考了,這孩子怎麽病倒了。

“媽,媽。”餘紀無力的睜開雙眼,眼神空洞,臉色蒼白。

“唉,唉,兒子,怎麽了。”餘母看著兒子,恨不能替他受這份苦。

“我想小新了,媽,你能不能讓小新來看看我。”說完,餘紀又緩慢的閉上了眼睛。

餘母又急又氣。真是段冤孽,冤孽。她耐著性子,對餘紀說:“你把藥喝了,我就讓小新來見你。”

餘紀的手緊抓著被子,微微搖頭,淚水從他的眼角劃過留下淡淡的痕跡。“小新再也不會理我了,小新他不喜歡我。”

餘母想給正在胡說八道的餘紀一個耳光,無奈她兒子此時高燒不退病痛纏身,她只能把這一切都當成他神志不清的狀態下說的傻話。

她想了想給趙小新打了個電話。

接到餘母的電話,趙小新無比驚訝。電話裏餘母只說了一句話:“餘紀病了,你過來看看他吧。”

趙小新趕到餘紀家時,是深夜十二點。客廳裏坐著的餘母,神色凝重的看著他。

見人進來了,餘母開口便說:“我聽說你又回去上學了。”

“不然呢,還真要如你所願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趙小新和她說話時,完全沒有和長輩說話的敬意。

“你又見餘紀了是嗎?”

“我沒主動找過他。”趙小新坦然的說。

“那他最近是怎麽了,每天回家也不讀書也不練琴,今天更是淋了雨回來的,發燒說胡話都要喊你的名字。”

趙小新的心驟然一緊。“我不知道。”

“小新,就算是我求你了,我兒子真的和你混不起,你別再和他來往了好不好,餘紀現在年紀小,可能覺得好玩就把情情愛愛的掛在嘴邊,還不知道同性戀有多可怕……”

還沒等餘母說完,趙小新反問:“能有多可怕?”

“這個問題我上次就和你說過了吧,你也不小了,能聽懂我說的是吧?”

趙小新直視著餘母的眼睛,認真的說:“這快一年的時間裏,我從沒回過他的短信,也不讓他找到我,我能做的都做了你還想怎麽樣?你管不好自己兒子跟我有什麽關系?”

“怎麽可能,我兒子乖得很,他為什麽要去主動找你?還不是你不學好,勾引我兒子!”餘母語氣激動。

“哈哈哈,勾引?我真不想笑您老人家傻。”趙小新的笑容諷刺。“他還說喜歡我呢,你要不要問問他啊。”

餘母的面色鐵青。“趙小新,你簡直不知羞恥!”

“我不知道的話,就不會聽你的話離你寶貝兒子遠遠的了。如果你今天來是為了再提醒我一次我和餘紀的差距,那我告訴你,我早就記住了,不勞您多費口舌再說一遍。還有三天中考,過完這三天,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餘紀。”趙小新決絕的說。

“小新。”餘紀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臥室門口,寬大的睡衣襯出少年瘦削的身影,他臉色蒼白,一雙眼睛紅的嚇人。

“我走了。”趙小新轉過臉,就要往出走。

“別走。”餘紀虛弱的身體邁著踉蹌的步子,吃力的走上前緊緊的抓住了趙小新的衣角。

餘紀看著此時有些慌亂的餘母問:“媽,你和小新說過什麽?”他剛才隱約聽到了房間裏的談話,對於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原因有了不好的假設。

“我能說什麽,你還發著燒,趕緊回床上躺著。”餘母極力掩飾,想要把餘紀往回趕。

“你不知道嗎。”趙小新忽然覺得好笑。“我家出事的第二天,我給你打電話是你媽接的,說你在比賽,讓我不要打擾你,還約我出去吃了個飯。她和我說……”

“趙小新你不是要走嗎,趕緊走!”餘母有些心虛的打斷了他的話。

“別啊,你那天和我說的話可精彩了,都給我洗腦了,我得給餘紀講講啊,不然他怎麽能忘了我呢。”說出這番話時,趙小新體會到了一絲報覆餘母的快感。

“什麽。”餘紀無辜的看向趙小新,又不解的看向他母親。

“她說啊,小新,你家現在什麽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餘紀一年後就要出國了,你再和他混在一塊,不是存心影響他的未來嗎。我翻過餘紀的短信知道你倆的關系不正常,我認為這是小孩子不懂事,長大了就好了,但是我還是要和你說,你們現在年齡小,根本不懂同性戀多遭人恨,要是你們的事被別人知道了,餘紀這一輩子就毀了。”

說到這,趙小新頓了頓,他看著餘紀,唇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容。“你還敢說你喜歡我,你可真是不怕我毀了你。”

“小新。”這一聲呼喚用盡了餘紀全身的力氣。“對不起,對不起。”他極盡愧疚的說。

“餘紀!”餘母喝止住他。“你們倆,真是,應該把你們都送去看心理醫生,冤孽,冤孽!”

趙小新沒有理會餘母,對著餘紀說:“你接下來三天好好準備考試,我走了。”他掙開餘紀的手,沖下了樓。

餘紀撐著打顫的身子,匆忙的追了出去。

“你就氣死我吧,你就氣死我吧!”餘母淒厲的呼喊。

餘紀勉強的追到了單元樓口,孱弱無力的身體難以支撐他走到更遠的地方,他跌倒在地上,看著趙小新的背影,無奈的呼喊:“小新!”

看見他這個樣子,趙小新心一軟,又跑了回去,他把餘紀扶起,忍著打轉在眼眶的淚水說“你個傻子。”

餘紀擡起胳膊輕輕的抱住了趙小新。“對不起,對不起。”一想到在他家出事的那段最難熬的日子裏,趙小新是靠自己一個人扛的,餘紀就心如刀割。

餘紀身體的滾燙讓趙小新皺了下眉。“你還在發燒,趕緊回去養好身體,有些話中考以後再說,你這次要是考不好,我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你了。”

“我……”餘紀想在這個時候就把話講清楚,但他看著趙小新關心的神情,卻只想做讓他放心的事。“我上去了,中考結束的那天,我去找你。”

“行,你趕緊上去。”目送他上了樓,趙小新這才放下一顆心,往小區外走。

“你就是趙小新?”身後響起的了陌生的聲音。

趙小新回頭,借著路燈的光打量了一下來人。“我認識你嗎?”

“那你認識崔娜嗎,我是她男朋友,你踏馬竟然敢上我的女人!”

眼前這個人長得矮胖但卻結實,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崔娜是誰?”趙小新從記憶裏搜尋了一遍,沒找到能對上名字的臉。

“你媽的,你簡直不是人!”對面人上來就是一拳。經常參與混混打架的趙小新一個輕巧的轉身就躲開了那記看上去分量很重的拳頭,又控制不住的給了他一腳。

趙小新居高臨下的看著倒在地上的人問:“你到底是誰?”

“我叫劉強,崔娜是我的,你敢碰她,我就要讓你死!”

趙小新抓了抓後腦勺。“你他媽好歹先告訴我她是誰好嗎?”趙小新覺得自己真的不認識這個崔娜,對面人把火氣發在他身上簡直不可理喻。

“她是我的!”

趙小新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行行行,是你的,整個宇宙都是你的,夜深了趕緊回家睡覺好嗎。”說完,趙小新轉身就要走。

“這個傻女人,你根本都不記得她,她還對你死心塌地!”劉強憤憤不平的說。

“拜托,大哥,首先我根本不認識誰叫崔娜,其次,你告訴她別喜歡我了,我是個人渣。”

“哼,我看你剛才和一個男的摟摟抱抱的,也能看出你不是什麽好餅,但是我仍然要為崔娜出這口氣!今天夜深了,打你我勝之不武,我們挑個白天,好好打一頓!”

是你打不過我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走了。”趙小新完全沒把這個人放在心上。卻不曾想,這個貌似不起眼的少年,改變了他未來十年的人生。

好好考,晚上七點我在你家小區後面的小花園等你。

餘紀讀到這條短信時,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意。

鈴聲響起,餘紀合上筆蓋,當卷子被收走的那一刻,他心裏忽然充滿失落。初中就這麽結束了嗎。走出考場,餘母緊張的跑過來問他考的怎麽樣,因為心裏對餘母還有氣,餘紀只是敷衍的說了句:“還好。”

那個晚上,空氣似乎是停止了流動,配上灰沈沈的天空,氣壓低的人胸口發悶。餘紀站在小花園門口,期待的張望著,額頭和後背已經滲出了一片密實的汗。

“嗨。”餘紀沒有盼來趙小新,有個矮胖的少年湊到他跟前,和他打了個招呼。

平時這個廢棄的小花園鮮有人來,餘紀一看來人並不熟悉,以為他認錯了人,沒有理會。

矮胖少年打量了他一會,問:“你叫餘紀對不對。”

餘紀疑惑的問:“我們認識?”

“我們一個小學還是一個小區,我還看過你在校慶上表演。”

“哦,我記不太清了,不好意思。”餘紀沒心思和他搭話,一雙眼註視著遠處。

“你認識趙小新吧。”

這人越問越奇怪。餘紀坦白的回答:“認識。”

“就是認識?哼,我前幾天看到你和他抱在一塊。”

那人陰沈的語氣讓餘紀大吃一驚,他警惕的問:“你有事嗎?”

“趙小新上了我女人,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矮胖少年惡狠狠的說。

這個新聞讓餘紀心生醋意,他假裝冷靜的回答:“那和我有關系嗎?這件事應該你們三個人解決。”

“我今天就是來找他算賬的!”

“那你和我說這麽多做什麽?”餘紀眉間擰成了疙瘩,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可理喻。

矮胖少年繼續逼問:“你和他是不是同性戀?!”

餘紀一時語塞,他猶豫了一會回答“才不是。”

“我看就是,死人妖,死變態,媽的喜歡男人還勾引我老婆!”

面對矮胖少年不堪入耳的謾罵,餘紀頓時怒火中燒。“你罵夠了沒有?”

“不但罵不夠,我還要打人呢!”矮胖少年目露兇光,他一直藏在後背的手裏握了一塊轉頭,趁餘紀沒防備,用力的砸在了他腦袋上。

那劇烈疼痛只持續了一瞬,因為餘紀馬上就腦袋一片空白,頭暈目眩。他感覺到自己的頭上破了個大洞,有一股股溫熱的液體流出,緊接著身體一沈,意識全消。

趙小新接到劉強用餘紀手機給他打的電話時,心臟差點爆裂,一雙手控制不住的發抖,緊張和害怕讓他一刻都無法靜下來思考。他警告劉強不要對餘紀做出什麽事,一面拼盡全力往劉強告訴他的見面地點跑去。

那是片拆了一半的棚戶區,破敗的斷墻和散放的木材組成淩亂的灰色構圖,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荒蕪。趙小新踩在碎玻璃和沙土上,帶著汗水的皮膚黏附了一層灰塵。

“趙小新!”劉強憤怒的大喝一聲,感覺自己像是電影裏覆仇的黑幫老大。

趙小新尋聲望去,看見劉強坐在一張破椅子上,身旁的地上躺著不省人事的餘紀。

“媽的你個傻逼!”趙小新在看到餘紀頭上的血後,發瘋了一般沖了過去。他抱起餘紀,顫抖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腦袋,一瞬間胸腔滿是遏制不住的憤怒,他轉身對著劉強砸下力道十足的一拳。

“艹,你媽的還敢打我!”劉強從腰間抽出匕首,對著趙小新一通亂揮。趙小新輕巧敏捷的躲過,一腳將他踹翻倒地。劉強趴在地上,胸口疼的幾乎麻痹,掙紮了幾次也沒起來。

看著還在昏迷中的餘紀,趙小新根本無心再和劉強打架,他立馬掏出手機叫了救護車。“請問你們在哪?”接聽員的聲音無比柔和。

“興平小區後面的拆遷區,求求你們趕緊來,求求你們,快出人命了,求求你們!”趙小新一面看著餘紀,一面焦急的懇求。

看著趙小新分了神,劉強猛的來了精力,抓著匕首撲向了趙小新。這一刺正中趙小新後腰,還好刀紮的不深,他用盡力氣把劉強甩到一邊,把刀搶到了自己手裏。“麻痹的,你就是瘋子!”趙小新身上的白色襯衫已經被血陰濕,蔓延開來的疼痛讓他直冒冷汗。

“我是瘋子,也比這個死變態強!我真不懂崔娜喜歡你什麽,只要我活著我就要告訴別人你是個同性戀,讓你這個死人妖死變態被所有人罵!”血和土混在一起塗了劉強滿臉,他瞪著趙小新怨恨的咒罵。

“隨你這個傻逼怎麽罵,你等著一會醫生來了,我就帶你去警察局,老子真是出門忘看黃歷遇上你這麽個傻逼!”趙小新嘴裏埋怨著,不顧後背的傷口,脫下身上的白襯衫,包住了餘紀頭上的傷口。他心痛的抱著餘紀,埋怨自己為什麽沒能保護好他。

見趙小新要去叫警察,劉強急了,沖上來用蠻力來搶他手裏的匕首。“你他媽松手!”怕傷到餘紀,趙小新試圖用言語喝止劉強。

“你要是報警,我就殺了你!”劉強下手不知輕重,死死的拉著趙小新手裏的匕首。

“媽的!”趙小新不得已抽出一只手將餘紀推到地上,另一只手一寸不讓的抓著匕首。不能再把匕首給那個瘋子,要不他沒辦法控制會有什麽事發生。

“你還真緊張你的小情兒啊,他叫餘紀是吧,我記住了,只要我以後看見他就挑斷他的手腳筋,讓他一輩子也彈不了鋼琴。”劉強無恥的笑著。

“麻痹的你動他試試!”趙小新像是一頭受了驚的野獸,他最寶貴的東西受到了威脅,目光逐漸變得陰冷犀利,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劉強的眼神陰狠,語氣挑釁。“你看我敢不敢!我不僅要挑他手筋,我還要把你倆的事發到學校貼吧,他不是個好學生嗎,我倒要看看出這種事哪個學校還敢要他!”

像是體內殘忍的獸性瞬間爆發,趙小新拿著刀的手註滿了力量,他猛的一捅,冰冷的刀刃整根紮進了劉強的胸口。

“你……”利刃直插心臟,劉強剎那間就停止了掙紮,倒在地上。

趙小新眼神空落在劉強身上,渾身都開始顫抖,他裸露的胸前沾著劉強的血跡,像是巖漿一樣灼燒著他的皮膚。他楞了幾分鐘,才敢上前去探探已經倒地不動的劉強的鼻息。

我殺人了。一片純白之中這四個字被命運用帶著墨水的筆一筆一劃的寫在了趙小新心上。

他拿起手機,按了幾次才把“110”這三個最簡單的數字按對。他慌亂的說出了發生了的事件和地點,心情稍微安穩了一些。

救護車終於趕來,醫生對於全是血的現場無比震驚。無視他們的目光,趙小新指著餘紀,懇切的祈求:“麻煩你們先救救他,求求你們了,他的頭流血了!”

醫生安慰著他的情緒,把劉強先擡到了車上。

警車此時鳴笛趕到。像是迎來了最終審判一般,趙小新的情緒一下子就被撫平,和警察交代了一切後,他被戴上手銬押到了警車上。

餘紀被單架擡著,一向溫柔和善的臉此刻無比慘白,趙小新最後絕望而深情的望了他一眼,露出了微笑。夜色漸襲,沈默的空中起了一陣狂風,有塵土被吹起,散在天空變作一片昏黃。

再見。餘紀。再見。

風呼呼的吹起,卷過斷壁殘垣時,像是少年悲戚的哀鳴。

劉強最終搶救無效死亡。趙小新在監獄待了一年後迎來了法院對他的審判。在等待開庭的日子裏他舅舅為他找了最好的律師,而他本人卻害怕影響不好不願意來監獄看趙小新。

開庭的那天,趙小新見到了劉強口中的崔娜。那個女生瘦小文靜,但趙小新完全沒印象。

“趙小新不認識我,但我很喜歡他,他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很多女生都喜歡他。劉強當時在追求我,我是想讓劉強對我死心,才騙他我和趙小新是男女朋友,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女生在法庭上哭的梨花帶雨。

趙小新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案子審理了幾天,作為關鍵證人的餘紀卻沒有出庭。舅舅請的律師告訴他,餘紀已經出國無法聯系。過去的趙小新會難過會失望,可他現在一顆心已經在鐵籠中死去,情緒並沒有起伏。對於餘紀來說,他還有長久光明的未來,沒有必要因為自己留在國內遭人非議。

趙小新最終被判了七年。宣判的那一天,趙小新讓律師幫忙告訴舅舅,希望他能好好的照顧他母親。

牢獄生活,趙小新過上了以前連想都不想的日子。他原本想要在中考結束那天和餘紀說明一切斷了和他的關系,可是現在,不管過程如何,都達到了一樣的效果。用這種方式讓餘紀遠離自己,真是一種一了百了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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