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何處才是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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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來元家北屋的時候是跟著胖子“偷吃的”,只想不被瞧見趕緊走人,這裏的擺設根本沒仔細看,如今跟著元望春進了屋子,易臻忽然有種不一樣的感覺,特別是看到大廳上頭掛著的那幅仕女望春圖,旁邊寫著四個大字“百戲之祖”,易臻越看越覺得喜歡。

元望春坐到椅子上喝一口茶,擡眼看著易臻,心想這徐老六想的倒是好,他那點兒小心思還想瞞過誰?不過是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他當年的影子。

易臻像極了當年剛入梨園的徐德海,那天早上看見徐德海抱著易臻下車,元望春忽然覺得時間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時候徐德海也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在自己這裏學昆曲,小嗓清脆動聽,未長成的少年要容貌有容貌,要悟性有悟性,那時候三十來個孩子,就他一個人堅持下來,最後成了梁默生最後收編的徒弟,進了梨園。

梁默生這就是死了,否則要是看到自己徒弟現在混成這個德行,估計得從祖墳裏蹦出來。

如今的徐德海連個半成品都算不上,離廢品只有一步之遙,他看易臻看到了希望,這點渺茫微弱的希望在進了秋園後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元望春放下茶杯,說:“既然你想學戲,就亮一嗓子先來聽聽吧。”

易臻尋思了一下,就唱了一首學校裏教過的一首歌《那過去的事情》,才唱了兩句元望春就擺擺手:“不聽這個,還有沒有會的?”

易臻左思右想,自己攏共也沒會什麽歌,忽然靈光一閃,說:“我前些日子聽秋園那幾個哥哥姐姐唱過一首歌,叫做《梨花頌》的,不過詞我不大會。”

元望春一挑眉:“唱來聽聽?”

易臻咽了一口口水,學著陳青源他們當日的曲調,唱了幾句。

元望春知道這孩子沒有戲曲根基,甚至連如何用嗓子都不怎麽會,但他不得不承認徐老六的眼光獨到,這孩子天生有一副好嗓子。

元望春說:“臻兒,無論你是學昆曲還是學京戲,不光要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更重要的是還要有百折不饒、不怕吃苦的精神,你願意吃苦嗎?”

易臻點點頭。

元望春看著孩子認真的表情笑了:“小皮牙子你懂什麽就願意吃苦,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吃苦?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將來找個大公司也是個安穩出路,這年頭不比過去,哪不能混口飯吃呢?”

易臻被問蒙了,想著元爺爺可能是在問自己為什麽要學京劇,就如實說了:“徐叔和我,我們都想在秋園住下去,徐叔不用天天在地下通道拉二胡。”

元望春拿著茶杯的手一頓,這孩子話直白又幼稚,但簡單幾句元望春卻聽明白了他們的處境。

徐老六想讓易臻學戲一是想給他個出路,二是不得不學。

在秋園沒有白吃飯的孩子,易臻的存在就是多餘的,昨天易臻被欺負的事情讓徐老六明白,只有讓秋園的人把易臻當“自己人”,易臻的日子才會好過。

但易臻自己想學戲卻不是為了喜歡戲,而是不希望徐老六再受苦。

元望春皺起了灰白的濃眉,徐老六被人陷害賠了四十來萬的事情他知道,這一年沒他音訊只覺得他負氣而走,沒想到過的如此慘。但就算這麽慘,還願意將自己所有的積蓄拿出來讓這孩子學戲……元望春頓時覺得徐老六是自討苦吃的蠢貨。

元望春說:“好,從今兒起,每天早上吃完早飯就過來,唱、練、做、打,每一樣都需要基本功,你要是能撐下來你就來,如果撐不下去告訴元爺爺一聲,咱們也不是非得學這個,懂了嗎?”

易臻點頭。七歲的孩子在外表上看沒什麽兩樣,點頭搖頭看起來都是一樣懵懂稚嫩。

元望春被這孩子鄭重的表情逗笑了,如今的時代不比從前,從前苦孩子出身沒有出路去學戲,師傅說的話就是聖旨,進了門就要給祖師爺燒香立誓,甚至還有寫血狀的,被師傅打死都不能怨天尤人,現在學戲算不得出路,出了名也入不了大眾的眼,哪怕混成了一級演員也賺不到什麽錢,是七百六十行裏最不值得選的行當。

說到底,元望春是覺得易臻如今的處境可憐,可憐見的惹人疼,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左右自己天天招貓逗狗的也是個閑人,但沒想到從這天起,易臻果然天天八點半準時來報道。

看著易臻匆匆吃完早飯就往隔壁跑,李佳琪跟白冰嘀咕:“哎,你說他天天往人家元家跑什麽?”

陳青源冷笑:“還能幹什麽,好不容易有元沂這麽個靠山,還不趕緊巴結麽?”

邵小武不愛聽他們這麽說,但實在是懼怕陳青源,所以敢怒不敢言。

白冰塞給她一個饅頭:“咱們是來學戲的,不是來欺負人的,上次那事兒也不怪易臻,你們就少說他兩句吧。”

邵小武小聲說:“就是,從那事兒以後,易臻都沒怎麽搭理我。”

陳青源聽了這話把碗往桌子上狠勁一放:“不怪他?那元沂不是給他出氣怎麽會擺我一道?我就把話撩在這,這小東西絕不是什麽好玩意。”

白冰剛想說什麽,李佳琪趕緊給她使眼色,讓她別再說話,笑著說:“我覺著現在這樣挺好,一天到晚見不到他,咱們眼不見心不煩,他愛巴結誰就巴結誰唄。”

陳青源冷哼一聲:“等有機會的,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易臻對這些事充耳不聞,每天去元家學戲,有時候元望春起來晚了他就在門口等,恭恭敬敬的叫一聲“元爺爺”,然後自己去側堂練扳腿、走圓場,這些東西看著簡單,實則對一個孩子來說挺困難的,枯燥乏味的令人發指,但易臻就可以默默的一遍又一遍的練習。

元望春見過這樣認真且稚嫩的神情,那還是二十年前的徐德海。

漸漸地,元望春也被他感染的來了精神,還真有點越教越入境的感覺,但可苦了元沂。

元沂本來是看不上陳青源,故意幫易臻一把,但每天聽著院子裏吊嗓聲音在他耳朵裏成了吊喪,著實有些後悔當時放易臻進來的舉動。

但凡戲曲,初學時都不會優美動聽,昆曲的發音又是格外難學,練習時易臻總是發音不準,為了發準聲音易臻自己在嘴裏含了一塊小石頭。

這天他實在受不了捂著耳朵跑到側堂去,見到易臻就說:“哎我說,你能不能小聲兒點兒?我剛踢球回來,洗完澡想睡會兒回籠覺都不成,成天咿咿呀呀的,跟那個陳青源有什麽兩樣?”

易臻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吐出嘴裏的石頭說:“對不起啊元沂,我盡量小點兒聲。”

元沂看他從嘴裏吐出個什麽東西,定眼一瞧是塊石頭,上面染了紅。

“這石頭上是你的血嗎?”元沂扒開易臻的嘴巴,果真看到他嘴巴裏已經通紅一片,牙齒上都沾了一些。

“你這不是神經病嗎?以為自己頭懸梁錐刺股呢?至於的嗎?”

元沂趕緊把他帶到屋子裏,又找到他那罐破雲南白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易臻嘴裏面懟。

易臻邊躲邊說:“哎呦你那藥膏到底治什麽的啊,又是擦身上又是擦嘴裏的。”

“你管他擦哪裏的,有用不就得了?”

易臻邊用舌頭舔著剛才上的藥,邊說:“對不起啊,這些天擾著你了吧?”

元沂蓋上瓶蓋子說:“其實也沒什麽,反正你也擾不了我幾天了,過完春節我就走了。”

“你要去哪?”

“哎,我的出國手續辦好了,要去英國念書了唄。”

易臻楞住:“你要去英國麽?”

元沂懶洋洋的窩在沙發裏,手裏玩著路飛的手辦:“是啊,我爸我媽我妹還有我小姑都在英國,這就是爺爺不肯去,要不我們早就在那邊了。爺爺說落葉歸根,年紀大了不想去別的地方。”

“你還有個妹妹?”

元沂笑:“我妹妹叫元童,長的可機靈了,年紀跟你差不多大,天天只知道吃喝拉撒。”

易臻不知怎麽著心裏忽然有些不舒服,說:“你想去麽?”

“我在哪都一樣,在這陪我爺爺挺好,去那陪我爸媽也不錯。”

“那,元爺爺怎麽辦?這院子裏不就剩下他一個人了嗎?”易臻認真的問。

元沂說:“這不是有你了嗎?你現在算是我爺爺的半個徒弟,我走了你還可以陪著他嘛。”

元沂說著說著忽然來了精神:“哎,我看你也別回那個破秋園了,就在我這屋住下,反正你也要學戲,再來也能陪我爺爺啊。”

易臻低頭笑了一下,回一句:“不了。”

“為什麽?”

“這裏不是我家。”

元沂哼道:“那秋園就是你家?”

易臻搖頭:“不,都不是。”

晚上回到秋園南屋,他從櫃子裏拿出從家裏帶來的那個盒子,晚上把盒子抱進被窩裏,趁著徐老六睡著的時候,他打開盒子,從裏面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舊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一個年輕男人和女人並肩而立,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

那個女人就是他在牢裏的媽媽,至於那個男人,他從來沒見過,但知道這就是他爸爸。

對於孩子來講,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易臻已經很久沒有家了。

此時徐老六忽然翻個身,說了句聽不清楚的夢話,漸漸起了呼嚕聲。

易臻想了想,又把盒子放回櫃子裏,伴著徐老六那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嚕聲安穩的睡去了,竟然也能一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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