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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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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天色將明未明時,夜色最深, 最黑。朦朧的月光早已經藏到了鴉黑的雲中, 天上並無星辰,地上亦無火光。

尹航同一軍將士埋伏在林間, 靜靜地等待捷報傳來。許是因為天氣沈悶,讓他心臟微微有些悶疼。

從剛入夜起就連續騎馬跑了四個時辰的信官, 從烜縣趕到了路郡之外。

翻身下馬,他朝著尹航行禮, 朗聲道:“稟將軍, 蘇守備不辱使命, 一舉奪下了越縣!”

“好!蘇備受真是好樣的!”尹航喜上眉梢,他低頭問信官, “越縣傷亡如何?”

信官低著頭,眼眶一瞬間紅了, 只是他嗓音依舊帶著喜悅:“越縣上忙不重, 一切如將軍所料, 無人可抵擋我衛軍的虎狼之師。”

“這是自然。這一夜辛苦你了, 你先回後營休息。”尹航忽略心臟處輕微的不適感,他朝身後的衛軍道, “蘇備守已奪下了越縣,接下來一切就看我們的了。”

眾將道:“卑職定當奪下路郡,揚我國威!”

“那便出發。”尹航接過自己的畫戟,朗聲道,“點火把!”

越縣、烜縣既然已經奪下, 他們自然要大張旗鼓的去打路郡。他們越是士氣高昂,敵軍就越是膽戰心驚。

一根根火把點路郡二十裏外的管道,火光如同長龍一般,氣勢磅礴地遨游著朝路郡城池而去。

信管看著越走越遠的隊伍,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忍住自己的哽咽,想著任丘的吩咐。

如今正是士氣最佳的關頭,他不能說些不好的消息影響軍心。

火光喧天,伴隨著衛軍“烜越已敗,路郡投降不殺”的口號聲中,趙軍一敗再敗。

路郡就要守不住了。

路郡郡守府中,郡守臉色煞白,他還不想死,但他又不想投降,被人唾罵沒有氣節。

這到底該如何是好?不是說越縣一定能夠守住,衛軍攻不進來的嗎?

他走來走去,又看向一旁呆坐著沒有一點辦法的鬥篷怪人,心裏的懼怕、怨毒都放佛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路郡郡守一把抓住鬥篷男子的手臂:“大人,您不是王上派來助下官的嗎?下官聽你的令行事,可是為何我們卻敗了?莫不是你傳來的情報是假的吧?!”

“胡說,情報是真的。”嘶啞的嗓音從頭蓬裏傳來,怪人掙紮了一下,沒有掙來路郡郡守的手。

“真的?真的又怎麽會輸?”路郡郡守嘲諷笑道,“你別忘了,蘇酥只帶了一千精兵,而我們埋伏在越縣的足足有精兵三千多人!這如何會輸?定是你給的情報,人數不準!”

說不定這怪人是衛國的細作呢!

路郡郡守想著,便突然擡手一把扯下了男子的鬥笠。

男子微微一楞,然後如同瘋魔了一般想要捂住自己的臉。

可是來不及了,路郡郡守被鬥笠下的臉,嚇得腿軟坐地。他擡手指著面前的男子,嘶聲喊道:“怪物!怪物!你定是妖孽,迷惑了王上!”

“你這個怪物!”

“怪物!離我遠一點!”

腦中似乎有萬千聲音在喧囂,男子突然放下了捂住臉的手。

那是一張無須、無眉、無發的臉,膚色蒼白,面上卻古怪的起了斑痕,看上去十足的古怪,陡然一看會被嚇到。

男子解下自己的匕首,大力摁住路郡郡守。

“你,你要作甚?放開本官!”路郡郡守掙紮了幾下,卻發現男子的力氣大得驚人。

男子眼神如同死水,他看著路郡郡守突然笑了起來,聲線嘶啞:“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放開本官!”眼看那匕首就對著自己的胸口,路郡守才不想知道這個怪物是誰。

“知道堯城郡刑家嗎?”嚴溯聲音嘶啞淡漠,“當年林知非任堯城郡郡守,我憑著一己之力,差點就掌控了堯城郡。”

他目光含著恨意:“若不是突然出來一個林璇!若不是林璇!”

若不是她突然和那該死的墨家人弄出什麽毒.火來,他們也根本不會輸。

路郡郡守呆在原地,堯城郡刑家?雖然刑家早就已經覆滅,但他依舊有所耳聞。

邢家原先為堯城郡刺史,掌握著堯城郡的兵馬,同時因兵權在手就掌控著堯城郡的郡守,郡守一職在堯城郡不過是傀儡人罷了。

這樣的情況直到林知非到了堯城郡任郡守而結束。

刑渠刑刺史只有一女,他把女兒捧在掌心,千挑萬選才選出一個佳婿入贅,那贅婿名喚嚴溯。

嚴溯替刑渠分擔了許多職責,衛國貧困,他卻能勾結著盜匪,利用著堯城郡刺史的權利,靠殺人越貨的買賣把生意越做越大。

可惜林知非是個好官,他和此前衛國的官員都不一樣。他要拿回自己行政的權利,去治好一方水土,這本身就擋了刑渠的路。

後來刑家勾結盜匪攻擊李縣,只是最後卻被突如其來的.毒.煙燒得丟官棄家而逃,不曾想他們原是投靠了趙王。

路郡郡守好不容易捋清了這個關系,他戰戰兢兢地看著嚴溯:“你可是嚴郎?當年堯城郡刑刺史之婿?”

“刺史之婿?”嚴溯諷刺的笑了起來,他手中匕首動來動去,路郡郡守的眼珠子也緊張地跟著匕首移動,生怕這個瘋子一個不小心就殺了他。

“嚴郎,我們快些跑吧。衛軍,衛軍快攻進來了。”路郡郡守小心地勸說,“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嚴郎,我們跑吧。”

身在刺史府卻已經能夠聽到行軍的腳步聲了,現在已經跑不了了,路郡郡守臉色慘白下來。

果然下一刻,只聽到院外的衛軍就推門走了進來。

青年風華正茂,提攜一方畫戟,腳步又輕又穩地走了進來,他身上猶有戰鬥過的痕跡。

嚴溯把匕首插進了路郡郡守的胸膛,才冷眼看向尹航:“時隔多年,又見面了。”

尹航知道這人的臉是由什麽造成的,只是他卻忘了何時同這人見過。

嚴溯一看尹航的神色就忍不住嘶嘶啞啞的笑了起來:“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敢問尹將軍,你們林郎可還好?”

尹航臉色冷了下來:“少府大人自然好得很,只是和你無關,你們把他給我綁了!這人要帶回衛都交予王上審問。”

嚴溯就被綁了起來。

尹航打了勝仗卻莫名的心神不寧,這種不安直到信官從營地來到路郡之中,才變成了哀痛欲絕。

尹航不顧副將阻止,自己只帶了一匹馬,一方畫戟就朝著越縣趕去。他一刻也不停歇的趕路,面上卻浮現出一抹空洞難看的笑意。

信官說,蘇酥受傷過重,治不了就走了。

這怎麽可能呢?

蘇酥分明答應了他,下個月要陪他過生辰的。

攻城時,天色大黑,此時卻天光大亮,沿途的官道因為戰爭波及,導致一個人影也沒有。

只有一人一馬飛馳向著越縣攻下。

汗水順著額頭留下,沁到眼中引發一陣刺激的疼痛。

尹航在清晨時才依稀地看到了越縣城門上,有個身著玄甲的身影,倚著瞭望臺的墻坐著,似乎是在等誰歸來。

汗水到不慎流到眼裏太過辛辣了,尹航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把韁繩遞給一旁哭喪著臉的小兵,擡頭道:“你們蘇備守在城墻上等我,我上去瞧瞧。”

小兵眼淚掉了下來:“將軍,蘇備守他,他走了,是我把他背上城墻的,他說要大人等大人回來,想要大人第一眼看見他……”

“夠了!胡說八道什麽?”尹航朝小兵冷聲吼了一聲,神色又平和下來,“蘇酥什麽事都沒有,我要去找他了。”

蘇酥一定沒事,他怎麽可能會死呢?

這一定是,他們故意騙他的。

等他上了城樓,蘇酥又會向往常一樣,淡笑著用黝黑的眼睛看著他說:“將軍,末將幸不辱命……”

尹航踉蹌了兩步,立即朝城墻上走去。

走到頂樓,尹航便看見熟悉的身影靠著墻壁,正對著他來時的官道。

蘇酥的身下已經有了一層血色,他手中卻依舊握著慣用的那支長.槍。

此時朝陽緩緩升起,雲氣翻騰,暖橙的色調渲染著長.槍,玄甲,血液,分明是帶著暖意的景色,卻讓尹航心臟絞痛。

他不敢走過去,也生怕驚擾了正在等人的蘇酥,他不自覺地用依戀而輕柔的嗓音,輕輕叫他的名字:“蘇酥,蘇酥……”

“我回來了,你看看我。”

“蘇酥,看我一眼,好不好?”

蘇酥依舊看著來路,一動不動,也沒有回答。

尹航大步走到蘇酥面前隨意坐下,卻看到她往日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此刻緊緊地閉著,她蜜色的如同蜂漿一般甜的肌膚,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白色。

尹航想叫蘇酥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突然失了聲。

他茫然無措,又小心翼翼地把蘇酥擁盡了自己懷中,埋在她早已失去溫度的頸間,無聲哭了起來。

世人皆知,衛國大將尹航,容貌俊美,心有溝壑。他十五歲毛遂自薦,任李縣先鋒小將,斬殺匪首無數。

十七歲參與威盟軍,因剿滅無數匪首,立下赫赫戰功而成為威盟軍統領。  二十餘經黎城一役,又大獲全勝。

無論大戰小戰,大傷小傷,他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

冬日暖陽朦朧了整個越縣,城池裏熙攘了起來。

任丘上了城墻,看著依舊相擁而坐的兩人,他也隨地坐下,自顧自的說。

“蘇酥其實在上城樓時就快不行了,他很難過自己食言了,不能再陪你過生辰。他上城樓等著你,是想讓你第一眼就看到他,他也想第一眼看到你平安回來,他讓我告訴你,讓你不要過於愧疚。”

“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他。昨夜是我不讓信官告訴你,蘇酥不在了的消息。”任丘眼眶紅了起來,他是把蘇酥當成幼弟的,但是他卻沒有辦法,讓蘇酥最後見上尹航一面。

他從袖口掏出一份信來,小心放到了地上:“這是蘇酥最後讓我交給你的信,他說希望你好好看看,但也不要太放到心上。”

尹尹航依舊擁著蘇酥,無甚反應,如同是失了魂魄一般。

任丘忍了忍淚,輕手輕腳地下了城墻。

尹航把地上的信封拆了開來,入眼的是蘇酥不太好看的字跡。

熟悉的字跡讓尹航忍不住心裏一痛,蘇酥識字很晚,所以她的字也寫得不好,他曾經還不止一次笑過她撇腳的這筆字。

尹航手指微顫地把信展開,看了幾行便心中大慟,濃濃的愧疚與憐惜幾乎都要把他淹沒。

他輕輕擡手摸了摸蘇酥泛著青白的臉,聲音破碎:“傻蘇酥,我不值得你如此,我不值得,你怎麽這麽傻……”

那不過是職責所在,不過是一個酥餅罷了,怎麽值得她一個女郎,付出這麽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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