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了。”

謝之鶴說：“我雖隱居，卻仍知曉前線戰況的，以戚雲翔之力，難敵呼延讚的黑鷹軍，若不出我所料，一月內他必定要求增援，到時候你是非去不可了。”

霍鈺恩了一聲，說：“陛下已秘密召見過我，我也早做了準備了。”

謝之鶴嘆氣，眸中哀戚，感嘆道：“大陳無人，才叫你一個女子拋家棄子去征戰沙場，家國不幸，家國不幸吶。”

霍鈺卻笑得輕松，道：“士衡狹隘了，男子女子卻也沒什麽不同，男子做的來的事情，我霍鈺自然做的來；男子做不到的，我霍鈺卻仍做的到！”

謝之鶴聞言笑了，霍鈺這樣張狂的性子他向來了解，確是他狹隘了。轉了話茬問霍鈺道：“我聽聞你的幼子聰明異常，可否一見？”

霍鈺笑說：“能叫你主動要見是子澄的福氣。”說著，便召來翾飛叫她去相府接溫子澄去了。

將軍府至相府來回至少要半個時辰，霍鈺便命人擺了簡單的席面和美酒，與嗜酒如命的謝之鶴對酌起來，二人飲到興時還對起歌兒來，好不熱鬧。

等溫子澄到時謝之鶴已經是半醉了，正用筷子敲打杯盞奏樂，瞧見溫其琛時眼睛一亮，大笑著對霍鈺說：“這孩子便是子澄嗎？”

溫子澄從未見過謝之鶴，奶聲奶氣的自己回話道：“我是子澄。”

謝之鶴笑著對溫子澄道：“過來我瞧瞧。”

子澄看了霍鈺一眼，見母親點了頭，才擡腳邁向謝之鶴。子澄尚年幼，即使站著也不及坐著的謝之鶴高，謝之鶴微微彎腰，仔仔細細的觀看子澄面相，半晌才感慨道：“這孩子是有大福之人。”

霍鈺大喜，除卻承祈外，她最憂心的便是子澄，謝之鶴從不妄言，言而必準，既然他說了子澄有福氣，那便是八九不離十了。便問道：“士衡是指那一面呢？”

謝之鶴道：“子澄上有祖宗蔭德，福及子孫；後有兄弟庇護，瀟灑一生；終有家室美滿，可享後人之福。”

霍鈺將子澄抱在懷中，高興了半晌。溫子澄雖懵懂，卻仍能感知母親的欣喜，乖巧的窩在母親懷裏不做聲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古來征戰幾人回

慶曦十九年七月，慶曦帝為皇長子在世家大族裏禦選侍讀，所甄選的孩童皆是各個家族的年幼嫡子。皇長子十分得慶曦帝看重，又是貴妃所出，太子之位便是八九不離十的，這樣接近儲君的好機會論誰都得去爭的，經種種考核之後選了兩人入宮。一是將將襲了承恩公的王庭的嫡長子王壽，時年五歲；二是護國將軍霍鈺之嫡長子溫子澄，與皇長子同歲，為堂兄弟。

溫子澄入宮時是霍鈺親自送的，霍鈺抱著他坐在馬車上時心裏是極不忍的，子澄被母親的雙臂嘞的有喘不過了，擡起小腦袋一看，母親怔怔的發呆，眼睛裏帶了些灰敗，子澄心中莫名的有些害怕，便說道：“阿娘，你怎麽了？”

霍鈺看著子澄肉呼呼的小臉蛋兒，笑了笑，輕聲問道：“子澄，喜歡入宮嗎？”

子澄的聲音軟軟糯糯，像塊甜湯圓糕一樣，他說：“喜歡呀，祖母說宮裏有承祈哥哥。”

霍鈺一楞，轉瞬漂亮的眼睛卻又笑成了個月牙，她親了親子澄的額頭，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說著：“對呀，宮裏有承祈哥哥。”

其實霍鈺私心本是不願讓子澄入宮的，眼看著大戰在即，她定要披甲征戰，可子澄年幼，便想將他留在安國公府裏照料，只是楊氏說這樣不符規矩，又想為子澄得一好前程，宮裏又為皇長子甄選侍讀，這才有了現下裏這一茬。其實這也是滿了楊氏的心願，並不如能時常見著子澄，貴妃生子後她統共見了兩回，楊氏便想要子澄與承祈兩兄弟多加親近了。

霍鈺看著子澄幹凈清澈的眸子，心裏的擔心更甚了，可轉而一思慮，子澄到底是那人的孩子，就算沒有父子情緣，也是血濃於水啊。

正想著，馬車便行至午門側門口處了，前邊兒的車夫瞧見了王德庭，便小聲對霍鈺道：“將軍，側門處似有公公候著。”

霍鈺恩了一聲，心下知道必是王德庭了。果然，車停後霍鈺隔著簾子聽見了王德庭的聲音，“奴才給將軍請安。”

霍鈺剛要抱著子澄下馬車，便又聽見了王德庭說：“陛下口諭，今兒個風大，將軍和小公子乘車而入即可，不必守著舊禮了。”

按著規矩，臣子從午門側門而入，是不可騎乘不可佩刀劍的，現下只因著風大，慶曦帝便免了這禮，到底是真心疼兒子了。既然如此，那霍鈺也不用再去推諉，便輕飄飄的說了句：“微臣謝陛下隆恩。”

到了養心殿外門口，霍鈺才抱著子澄下來，王德庭擡眼一瞧，乖乖，這不得了，這小模樣真是跟陛下幼時一模一樣，難怪陛下這樣喜歡，連著畫像都整天瞧著不肯撒手呢。子澄瞧著了有人瞧著他，便咧嘴沖王德庭笑了一下，王德庭先是一楞，轉眼便喜得合不攏嘴了，誇道：“小公子瞧見便是個聰明伶俐的，將軍真是好福氣。”又說：“勞煩將軍候著了，奴才這便去稟報陛下。”

王德庭進了內殿時慶曦帝仍瞧著子澄的畫像呢，聽見了腳步聲後慶曦帝猛地擡起了頭，有些急切的問：“到了？”

“瞧陛下高興的，是將軍和二殿下到了。“王德庭私底下都是喚子澄二殿下了，這也是慶曦帝默認了的，盡管子澄姓名未曾上過玉牒，可那到底是霍鈺的兒子，與別人的自然不一樣，就說從前淑妃那孩子，還是慶曦帝縱容才會胎死腹中。

可就是那個慶曦帝，此刻笑的十分慌亂，竟帶了些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子才穩著聲音說了句：“宣。”

王德庭退了出去，看見霍鈺波瀾不驚的面容時嘆了口氣，上前委婉勸道：“陛下情切，還請將軍體恤則個。”

霍鈺並不是那般矯情的人，不然也不至於總命人畫了子澄畫像送進宮中給慶曦帝看，她既然總是日夜思念承祈，自然多少也能明白慶曦帝的心思，便淡淡一笑，說了句：“自然。”

霍鈺抱著子澄，母子二人一道兒進了內殿，內殿裏空曠的很，一看便是慶曦帝提前清過了人的，跨過最後一道兒門檻兒，霍鈺便瞧見了等了多時的慶曦帝，他一身明黃龍袍，此刻卻沒有了那萬千的威儀，只剩些切切思念，目光灼灼的看著他最愛的女子抱著他不曾蒙面的小兒子，一步步的向他走來，每一步都似有千裏，那兩個人明明離他這樣近，他卻如何都觸碰不到，他想要上前去，卻不知怎的半分挪不動步伐。

明明是那樣清貴冷淡的一個人，此時此刻卻像個慌亂無措的孩子，霍鈺並不是不心疼，放下子澄後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便只見子澄笑嘻嘻的邁著穩穩地小步子向慶曦帝走過去。

慶曦帝下意識的從案桌後走過來，看著那個有八分肖似他的孩子，小手還是肉呼呼的，拉著他的衣角，笑容甚至比蜜糖還甜，甜甜懦懦的跟他說：“阿娘跟我說你喜歡我，叫我過來親親你。”

慶曦帝一楞，瞬間看向霍鈺去，只見霍鈺微微笑著，那笑容仿若夏日的碧波，瞬間撫慰了他慌亂的心。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抱起子澄，子澄尚且年幼，身量小又輕，慶曦帝抱著他只覺得是溫溫軟軟的一團窩在懷裏。子澄性子跳脫，又是極不怕生的，被慶曦帝抱著時也並不覺得不舒服，反而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小嘴兒在慶曦帝臉上親了親。

臉上的觸感太柔軟，慶曦帝心裏一震，然後伸手摸了摸子澄的小臉，柔柔的對子澄笑著，輕聲問他：“子澄，朕——，我很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嗎？”

子澄道：“伯伯喜歡子澄，子澄便喜歡伯伯。”

慶曦帝聽見那聲‘伯伯’後心中一澀，卻也是不曾現在臉上的，他抱著子澄往霍鈺處走去，溫柔繾綣的看著霍鈺，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口，最終也只能說：“子澄很好，性子像極了小時的你。”

霍鈺笑道：“子澄性子比我好多了。”

子澄雖活潑，可到底是依戀母親的，張著手要霍鈺抱，慶曦帝懷裏一空，卻也沒在說些什麽。

現下裏雖帶了些陌生尷尬，更多的確也是溫情脈脈的，過了一會子後子澄便惦記起心心念念的承祈哥哥，可憐巴巴的眨巴著大眼睛，嘟嘟囔囔的說：“阿娘，承祈哥哥呢？”

誰知正說著，王德庭就進了內殿，稟報說大殿下請安來了。承祈不似子澄性子外向些，倒是十足的矜持，果真是皇宮大院兒裏長大的孩子，到底是早熟許多的，一本正經的像個小大人，旁的人興許還會覺得逗樂兒，可霍鈺作為母親，卻只有滿滿的心疼。

承祈面容更似霍鈺一些，卻不顯得女氣，反而更多的是英氣，他並不要嬤嬤抱著，而且自己走了近來，遇著門檻兒高的地方時嬤嬤想著抱他過去，可他卻執拗的邁著小短腿，雙手撐著，自己挪了過來，離慶曦帝還有幾丈遠的時候，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奶聲奶氣的說著請安的話，“承祈給父皇請安。”

慶曦帝一揮手，嬤嬤便退了出去，承祈剛直起腰便被子澄撲倒在地，剛剛承祈入殿時子澄便已是耐不住性子了，從霍鈺懷裏掙脫到了地上後便即可不耐的去找了承祈，這本也是不怪子澄不懂禮數的，實在是他平日裏玩伴兒甚少，楊氏又總在他跟前兒念叨承祈的緣故，這兄弟二人雖從未見過，可卻是一個日日能見著弟弟的畫像，一個天天能聽見了哥哥的趣事兒，感情自然也是不差的。

承祈性子怪，從來不喜旁人靠近的，可稀奇的確是，他已經被子澄‘撲倒在地’了，卻仍是笑盈盈的先扶起了子澄，一點兒不曾生氣的樣子，看子澄衣服都摔亂的，小手還幫他撫了撫，軟軟的喚了句：“子澄。”

子澄小臉都笑開了花，牽著承祈的手跑到了霍鈺跟前兒，邀功似得，驕傲的說：“阿娘，承祈哥哥認得我呢。”

霍鈺蹲下來，一手摟著子澄，一手摟著承祈，許久才輕輕的跟兄弟二人道：“承祈是子澄的哥哥，自然認得子澄啊。”

慶曦帝瞧著這母子三人，心裏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像是一片無妄的海瞬間被填滿，所有的煩躁和空虛統統消失不見，剩下了無邊無際的純凈的藍；像是暗月稀星的深夜瞬間被照亮，黑暗故去，光明來襲，四月春風之暖也不過如此。而後想起這一段，慶曦帝深覺那是最奢侈的一個時辰，他終於能卸下帝王之責，看著他愛的那個女人和他的一雙兒子嬉鬧。

自古皇帝便稱‘孤家寡人‘，孤寡一類，便只是一人之意，坐上那黃金堆砌成的椅子便掌有天下之生殺大權，試問誰不想得？只是高處不勝寒，帝王之位更甚了，皇家無骨肉親情，可慶曦帝不曾感受便是罷了，他既然得過那好滋味，哪裏還能輕易放下？

※※※

慶曦十九年夏，戚雲翔戚小將軍與前線難敵匈奴黑鷹軍，連失龍泉、陽城、蕭山三縣，援信回朝，慶曦帝下旨命護國將軍霍鈺重領三十六路將，增援戚家軍，以震陳國國威。

護國將軍領二十萬兵為主帥，曲厭、季年為副將，衛湛為討寇校尉，北上征胡。鎮國公史鴻俶、奉恩將軍劉海威等分別從地方北上，與霍鈺會和抗胡。

※※※

霍鈺剛與戚雲翔會和時，便首先殺了一批俘兵。

戚雲翔早些年與霍鈺還算是生死之交了，可到底是形勢比人強，戚氏和霍氏走的並不是一路，兩家各成一派，政見不和，二人自然也就是疏遠了。

此次霍鈺以來便殘殺了五十戰俘，這於道義上是不符的，戚雲翔與霍鈺爭執了半天，卻也沒攔住霍鈺，因著霍鈺是主帥，自然便輪不到戚雲翔說話了。

曲厭出自淮南曲家，善武，屬霍派，和季年同是霍鈺的左膀右臂，此回便是由他二人當了霍鈺的副將。

最終請霍鈺定那幾十個戰俘的死法，霍鈺坐在上座，身著黑金戰甲，冷冷的說了句：“就賜他們梳洗之刑。”

這話一出，饒是屋裏都是一群久戰沙場的軍人都打了個冷戰，霍鈺所說的‘梳洗’可並非是女子‘梳洗打扮’的那個梳洗，而是將人剝光了衣服後赤裸裸的綁在鐵床之上，用滾燙的開水‘洗’了幾遍後，再拿鐵梳一遍遍的刷去人身上的皮肉，直到把皮肉刷盡，露出森森白骨才能停下。

那幾十戰俘起先並不十分害怕，漢人看重禮儀，他們還以為即便是霍鈺來了也應當善待他

們，誰知突然就被人脫光了衣服，綁了手腳拉到了平日裏陳軍練兵之處，鐵床難得，霍鈺便讓人用了簡易的木床代替，又讓士兵圍觀。那場地本就不大，陳軍烏泱泱的圍成一圈，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事情。

匈奴人大多身材粗壯結實，闊臉高顴骨，發須濃密，這幾個戰俘便是典型的匈奴人，此刻被這樣多的、他們所認定的是‘雞仔’似得漢人圍觀，頓時惱羞成怒，用胡語破口大罵起來，霍鈺坐在高高的‘觀禮臺’上，冷眼嘲笑的看著他們。

直到衛湛在一旁大喊了一聲‘行刑’後，那些戰俘才算是明白過來，可早已為時過晚，一盆盆滾燙的開水迎面撲來，戰俘們皆發出來了一陣像殺豬似得撕心裂肺的喊聲，周圍的士兵似乎都能聞見熱水和皮肉相撞時惡臭的味道，就這樣澆了幾輪熱水後，有的戰俘已經暈了過去，強壯一些的還在硬撐著，行刑的士兵都是精心挑選過的，從死人堆兒裏爬過來的人，行刑是眼都不會眨一下，硬若磐石的臉上甚至有些興奮，他們拿起鐵梳，‘茲拉茲拉’的在那些人身上刷著，本還暈著戰俘被這巨大的疼痛一刺激，瞬間清醒過來，那鐵梳上有著尖銳的鐵刺，直直的沖那些人身上刷了下去，伴隨著那些人尖銳的哭號聲，圍觀的陳軍能清楚的看見他們身上血肉模糊的慘狀，就在這時候，行刑的士兵又是一盆滾燙的開水澆了下去，頓時那人身上皮肉翻飛，惡臭難當，有的人被這巨大的疼痛刺激的失禁了，屎尿味混雜在血腥味中更是叫人不住的捂鼻。

陳軍裏膽小的已經嚇得軟了腿，卻被同伴扶著強撐著看，霍鈺眼睛一直註視著戰俘，可她卻跟沒瞧見似得，臉上無一絲多餘的表情。

就在快要結束之時卻出現了狀況，戰俘中有個人名叫牙肆的，也是匈奴的一員猛將，被戚雲翔生俘，第一波‘梳洗’之刑便是拿他開的刀，行刑的士兵正要刷到他下身時，卻被他震天的一吼生生的斥退了一米，然後便見著牙肆瘋了一般的掙脫了繩子，‘撲通’一聲摔到了地上，他的上身已經能依稀見著白骨，不住的有碎肉和著鮮血往下掉著，可他竟然還能站起來，一步一跌的走著，陳軍放佛看見了鬼怪一般，正慌亂的時候，卻看見有一把黑槍劃破長空而來，‘嘭’的一下穿透牙肆的腦袋，生生的把他釘在了地上，而那黑槍，顯然便是護國將軍霍鈺的虎頭湛金槍。

眾人紛紛往霍鈺處望去，只見霍鈺站在高臺上，身著黑金鎧甲，表情冷漠的仿似地獄閻羅，她的嘴角甚至還有一抹嘲笑，嘲笑著牙肆的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作者有話要說： 好幾天沒更 奉上4500字

☆、胡兒眼淚雙雙落

“衛小郎好膽識。”曲厭嘴角含笑，對站在霍鈺身側一動不動的衛湛說道。衛湛年十七，衛家的嫡孫，且不論這衛湛是霍鈺的既定的妹夫，衛家門高，哪裏願這寶貝疙瘩前來戰場上九死一生？可千攔萬攔也攔不住衛湛的決心，陛下賜了他一個校尉的銜兒便也隨他去了。衛湛好容色，乍一看跟個姐兒似得，這曲厭便有些輕視他了，還真以為他的性子也是個娘兒們的，可沒想到他竟能冷眼看著這酷刑之景而毫不變色。

衛湛性子冷，平生最服氣的人只有霍鈺一人，這曲厭是霍鈺的左膀右臂，他自然也是看得上眼的，可也只是瞧得上眼罷了，故而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將軍嚴重了，匈奴人殺我子民，占我疆土，人人得而誅之，如此美景，哪裏還談的上什麽膽識不膽識的。”那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冷嗓音，有著目視萬軍而從容不迫的氣度。

黃土壘築的高臺上，陳軍的旗幟在淩冽的風中飄揚，血腥味和酸臭的腐味兒在空氣中經久不散，戰俘血淋淋的屍體整齊的排在陳軍眼前，一個個血氣方剛的男人身體裏潛藏的弒殺之氣都被挑了起來，而陳軍的元帥霍鈺身上的黑金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一只手高高舉起陳國的旗幟，一只手指著那些戰俘，迎著光，對著陳國的軍士們，用從未有過的嚴肅狠戾的語氣大聲喊道：“此人施暴於民，奸宄於大陳，使其殘民。今，我霍鈺奉天命以懲討。後之決，我伐之陳者，前後去，不得過六步、七步，欲持整，不得稽滯。將士，奮勇進兮！在交戰中數不過四、五合，六、七合，乃止整立。奮前兮，士大夫！願爾一身武壯，如虎如貔，如熊如羆，進乎！在戰鬥中，勿攻制自敵來降者，以其為我役。奮勇進兮，將士大夫！若不力前，汝身被戮！”

高臺下的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齊的士兵們的血腥剛強之氣猛地被瞬間全部激發出來，在無人去懼怕眼前慘景，具是眼裏含著滔天怒火怒瞪著滿地的殘肉鮮血，整齊劃一的嘶吼著：“奮勇進兮，將士大夫！若不力前，我身被戮！奮勇進兮，將士大夫！若不力前，我身被戮！”萬眾男兒的嘶吼聲之大，直嚇得周圍的飛禽走獸具是哀嚎嘶鳴，亂飛亂竄。

※※※

元帥屋中，霍鈺褪了戰袍，端坐在上座，翾飛是從未離開霍鈺半步的，現下裏也是跟在她身邊伺候。季年、曲厭、衛湛坐在霍鈺右下方，戚雲翔、鄭昌世坐在霍鈺的左下方。

戚雲翔的戚家軍與呼延讚的黑鷹軍兩軍對壘多日而不能退敵，此刻也是無言，板著臉坐在霍鈺下首並不言語。而後便有士兵進入，請示霍鈺如何處理那些戰俘的屍體。

霍鈺看了衛湛一眼，對他說：“子是，你說。”子是是衛湛的表字。

衛湛站了起來，對霍鈺說了句個‘是’後，又說：“屬下以為，皆用繩勒其頸，悉墮城外。”

此言一出，戚雲翔便坐不住了，盯著衛湛斥責道：“小小少年，懂什麽戰略？現下胡軍四十萬，我軍不過二十餘萬，你逞了一時意氣之快，而去激怒胡軍，到時候胡軍圍城，你待如何！”

衛湛輕飄飄的看了戚雲翔一眼，道：“戚將軍元帥時不抵胡軍，可現下卻是護國將軍坐鎮，胡軍自然要掂量掂量輕重，從前呼延律都能叫霍帥斬於馬下，又何況一個小小的呼延讚？”

若不是曲厭知道衛湛性子，定會以為這小子當著霍鈺的面兒拍馬屁呢，可衛湛卻從沒有討好人的心思，所說的話定是句句發自肺腑的，可這樣當面兒去打戚雲翔的臉，曲厭心裏直嘆‘初生牛犢不怕虎’。

戚雲翔卻是叫衛湛的幾乎話氣的滿眼冒火，可奈何霍鈺卻仍坐在上座上一動不動，明顯的縱容衛湛，便也只能吞了這口氣。

那請示的士兵渾身僵硬的站著，動也不敢動半分，等著幾位將軍拿主意。良久，霍鈺才說：“按討寇校尉的法子辦。“討寇校尉就是衛湛了。

戚雲翔知道霍鈺的性子，她是元帥，又拿了主意，便是軍規如山不可撼動半分了。

季年對霍鈺道：“呼延讚不僅英勇善戰，且詭計多端深谙為兵之道，將軍既同意了子是的法子，便應該早有了策略了。”

霍鈺面容穩如泰山一般，淡淡說道：“呼延讚為人本帥早有耳聞，如今是難得時機，定要送他一個大禮。“又問戚雲翔，道：“雁門最高處在何處？”

戚雲翔嚴肅道：“城外有一矮山，山上有雁門塔，塔身九層，是雁門最高處。”

霍鈺道：“既然呼延讚是深谙兵機，自然要登高以觀地形，他為人謹慎小心，自然不可能親自前去，可他又多疑多思，定會派遣他的大兒子呼延兀術領親兵深夜探訪。”

在座的除卻衛湛外都是個中好手，焉能不明白霍鈺的道理？衛湛雖未曾上過戰場，卻也明白此中深意，心中澎湃，大聲道：“屬下願去！”

霍鈺看著他，道：“呼延兀術年紀雖與你相仿，卻是以‘狠’出名的，他自幼跟著呼延讚東征西討，不是你能對付的了的。”衛湛心中不服，還要說些什麽，可見霍鈺一個皺眉，便老老實實的坐下了。霍鈺又接著對鄭昌世道：“鄭昌世聽令！”

鄭昌世心中以為，霍鈺即便不讓衛湛前去，也會叫她的親兵，擒拿呼延兀術那小子的功勞非同小可，霍鈺這廝又是精明中的精明，怎會平白的讓了？可猛地聽見霍鈺聲音，身體比腦子反應的更快，單膝跪下抱拳道：“屬下聽令！”

霍鈺道：“本帥命你為前鋒，帶領二百精兵埋伏在雁門山底，生擒呼延兀術，其餘敵兵，盡數殺光！”

“屬下謹遵元帥之命！”

※※※

鄭昌世雖是賤奴出身，可武功卻是一絲不差的，他的一雙長柄錘耍的虎虎生風，人間少有能敵，慶曦十五年時被鐘毅打敗後更是勤學苦練了。現下裏他帶著二百精兵，潛伏在雁門山底的灌木草叢之中，雁門山偏遠，雜草叢生必定蚊蟲遍地，二百人幾乎是低低的伏在地上的，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有著毒蟲叮咬出的大包，可沒有一個人敢動。

這已經是他們潛伏的第三個夜晚。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耳邊的蛙聲、蟬鳴和蚊蟲之聲不住交鳴，有的士兵心中已經暗暗抱怨：好好兒的帳營不待，非跑到這荒野來，真能有機會立下大功嗎？

鄭昌世的親兵伏在他的身邊，低聲抱怨道：“副將，呼延兀術真會跑到雁門山來嗎？若是他們……”還未說完，鄭昌世便罵道：“娘的，住嘴！聽聲！”

那人屏住呼吸，耳朵緊緊地貼在地上，一小會兒後果然聽見了一陣輕微的‘噠噠’的馬蹄聲，他的眼睛瞬間亮了，對著鄭昌世點了點頭。鄭昌世壓低了嗓音，對眾人道：“弟兄們準備好了，砍了胡狗的腦袋咱們回去邀賞去！”

眾人挺言均是嚴陣以待，秉足了氣，拿緊了手上的武器。

不一會兒，那馬蹄聲越來越明顯，可十分明顯的是，來人並不多，至多不過五十人，而鄭昌世則領了二百精明，從人數上便領先了胡兵。借著月光，鄭昌世等人能發覺胡人離他們越來越近，在離鄭昌世等人五十米的地方，有幾十個身穿胡服的男人悄聲下了馬，又將馬匹拴在了原地的樹上後往鄭昌世的方向來了，幾十個踮著腳卻以極快的速度走著，等著他們越來越近的時候，鄭昌世能清晰的看見領頭的少年，的的確確是呼延兀術無疑！

鄭昌世領頭，手舉一雙長柄錘猛地挑起，怒吼一聲道：“兄弟們，上啊！”二百精兵應聲而上，猛地向胡兵撲了過去！呼延兀術哪裏能想到會被突襲，他不過帶了四十人，眼瞧著鄭昌世帶領的人怎麽也比他多出五倍來，他身後的胡兵也是被這突然的情形嚇了一跳，可呼延兀術不說話他們哪裏敢退？呼延兀術雖長久在呼延讚身邊，實際上卻不是呼延讚最倚重的那個，現下裏雖人數不敵陳軍，卻也是少年熱血，急切的想要立戰功給父親瞧瞧，便憋著一股氣怎麽也不撤退，反而迎了上去！胡兵看呼延兀術上了，便也硬著頭皮與鄭昌世等人廝殺起來。

鄭昌世手持長柄錘，盯準了呼延兀術，呼延兀術卻也不是善茬，他拿的一把黑鐵彎刀，直直的向鄭昌世劈砍了過去，鄭昌世是老戰將了，他右手揮錘一擋，左手猛地將錘子向呼延兀術的腰間掄了過去，呼延兀術本就心急立功，又自小低看漢人，一時不妨，生生的受了鄭昌世這一錘！鄭昌世一邊罵道：“胡狗！”，一邊又使錘重擊，呼延兀術雖受了傷，卻好在身體強壯，喘了口氣後猛地後退了幾步，低伏了了身子，用彎刀去襲擊鄭昌世的下盤，鄭昌世雖胖了些，身子卻很靈活，邊向上跳躲避彎刀邊使雙錘砸向呼延兀術，因想著活捉，他並沒使全力，只三分利器便把呼延兀術砸暈了過去！陳軍本就人多，胡兵四十人哪裏夠他們殺的，不一會兒，地上便橫滿了胡兵的屍體，鄭昌世帶領的二百人完勝，割了他們的腦袋後，又繳獲了胡兵遺留下的戰馬，陳軍二百人喜氣洋洋的歸了城內。

慶曦十九年，霍鈺親征雁門，殘殺五十戰俘後將其屍身懸掛在城墻外，又命鄭昌世領二百精兵夜伏雁門山，生擒呼延兀術，當場斬殺了四十胡兵。

※※※

呼延兀術當晚遲遲不歸時，呼延讚便覺得不對勁了，他這兒子雖勇猛，卻性子太急躁，這樣遲遲不歸定是出了事故！

他身邊的萬騎長閆曼道：“王爺，小王爺久久不歸，定是被漢人捉住了！”

呼延讚穿的是赤色黑邊的褲褶服，頭發一縷縷的編成了辮子後盡數紮了起來，一臉的絡腮胡子，耳朵上竟然還有銀飾叮當作響，他看著三十來歲的模樣，身子強壯有力，眼睛有兇狠之光，長得一只大大的鷹鉤鼻，雙唇豐厚外翻，聽了親信的話後猛地一拍桌子，用胡語道：“本王知道！”

那人嚇得一個激靈，問道：“王爺，現在如何是好？”

呼延兀術雖不是呼延讚最喜歡的兒子，卻也是能排的上號的，現在被陳軍擼去生死未知，聯想到之前陳軍城墻外血淋淋的屍體，呼延讚不敢輕舉妄動了，便問閆曼道：“你認為本王當如何？”

閆曼道：“漢人重禮儀，定不會輕易殺了您的兒子，不如我們派一使臣前去試探？”

呼延讚氣的臉上肌肉都不住的抖動，他向來不恥漢人，哪裏會想到有主動低頭的一天，可呼延兀術在陳軍手裏，他又能如何？便也只好應了閆曼的話，派遣了一個名叫壺支邪的參謀去了，壺支邪信心滿滿，即便此事不成，兩軍相爭不殺來使的條文卻在，他至少沒有性命之憂。

可當他被送進雁門城內是還是豎著走進去的，‘出來’時卻是同前幾十個俘虜一樣，被血淋漓的掛在了雁門城墻上！

作者有話要說： 此人施暴於民，奸宄於大陳，使其殘民。今，我霍鈺奉天命以懲討。後之決，我伐之陳者，前後去，不得過六步、七步，欲持整，不得稽滯。將士，奮勇進兮！在交戰中數不過四、五合，六、七合，乃止整立。奮前兮，士大夫！願爾一身武壯，如虎如貔，如熊如羆，進乎！在戰鬥中，勿攻制自敵來降者，以其為我役。奮勇進兮，將士大夫！若不力前，汝身被戮！”————摘自【牧誓】

☆、八百裏分麾下炙

‘兩軍交戰，不殺來使’是自古傳下來的規矩，可偏偏霍鈺就是對此不屑一顧，殘殺了壺支邪之後，還將他的屍身大喇喇的懸掛在城墻之外，氣的呼延讚怒發沖冠，霍鈺小兒！他雖從未和霍鈺正面交戰過，可霍鈺的威名和事跡他卻聽不不少的，多少士兵聽了霍鈺的名字便以覺膽顫，以至呼延讚不敢小瞧霍鈺，這個女人的狠毒甚至不輸給胡地的男兒，她帶兵打仗的能力更是不容小覷，呼延讚又氣又惱又羞，他堂堂的黑鷹軍怎能被個漢女震懾住？他早晚要把這女子訓的服服帖帖的！

呼延讚那邊氣急敗壞的時候，陳軍這邊兒卻在慶功呢，鄭昌世活捉了呼延兀術自然是一記大功。為鼓舞士氣，‘梳洗’壺支邪的時候，霍鈺是將呼延兀術綁在一邊叫他親眼目睹的，這呼延兀術以‘狠’聞名，可見了這場景，還是在陳軍面前被嚇得屎尿氣飛、涕泗橫流。

壺支邪死去的第二日，霍鈺沒迎到呼延讚的陣前喊話，卻迎到了一個她如何也想不到的人——鐘毅。

鐘毅以監軍名義前往，與霍鈺十五歲不同的是，他帶了約莫有五百來人，一路快馬加鞭，從京都浩浩蕩蕩而來。霍鈺心裏納悶，鐘毅是獬豸衛首領，是‘暗底’裏的人，向來是幫慶曦帝處理‘見不得人’的事兒，怎會突然的在這樣的時候光明正大的做了監軍，到雁門城來？

監軍官職不大，卻是直屬慶曦帝管轄的，要是擱在別人身上定是要當座上賓對待的，可霍鈺是什麽人，又是在這樣危機時刻，她哪裏還有心思去搭理他？鐘毅有任務在身，志不在此，也不會去計較這待遇的問題，故而這鐘毅的到來也只能算是大海裏的一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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