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閣、雲屏、朱樓、曉鐘與假山秀景互而照應，十分奢華。

蘅蕪別院的大管家昨個夜裏便收了消息，此刻正領著些許奴婢在大門口守著呢，瞧見了那轎子遠遠的便迎上來了，本想跪地請霍鈺下轎，卻被翾飛斥責道：“糊塗！請主子進了園子在下轎！”

那管家又急忙起身，尷尬的笑說：“是奴才糊塗了，該打！該打！”說著，便伸出手去扇自己的耳光，‘啪啪’作響也不是做樣子的。

霍鈺自轎內說了句‘行了’後，他才敢停手。

又走了一會子後，一行人在一處名為柏青齋的屋前停了下來，翾飛扶了霍鈺下轎後便吩咐一幹雜人都退下了，只餘下了幾個伺候茶水的婢女和那大管家。

翾飛伺候霍鈺飲了茶後，稍歇息了片刻，霍鈺才問那管家道：“齊淮到了？” 那管家回話說：“齊大人今個兒一早便到了，現下裏正在熙春閣候著呢。”

“請他過來罷。”“是。”

不一會，那管家便領了一個身穿寶藍袍服的男子過來了，那男子一看便是過了而立之年的，卻也超不過四十歲去，五官周正嚴肅，身長八尺，背脊挺直，一副君子做派。見著霍鈺了便跪地行禮道：“下官給大將軍請安。”

霍鈺今日並未做女子打扮，發以玉帶束，身著茶白的長袍，未著妝卻更突顯了她皎若秋月一般的面容。遠遠看去只覺得瑰姿艷逸，不可褻瀆；近處詳觀更是耀如春華、風流爾雅了。可齊淮哪裏敢詳觀，霍鈺的目光一掃而過便沈如萬斤之鐵一般，叫他緊張的喘不過氣來。這可不僅僅是個百年難遇的美人，更是千年難求的猛將，她的威名赫赫傳遍天下，又哪裏有人敢低看她？

“起來吧。”霍鈺叫他起身，又賜了座，開門見山的誇他道：“張仕堯的事兒你辦的不錯，我倒該嘉獎你了。”

這話一出齊淮便又起身作揖道：“下官不敢當，這也是下官的分內之事。”

霍鈺皺眉，道：“行了，到我這兒來別討虛禮了。”齊淮急忙說‘是’，禮儀卻半分不失。

霍鈺又問：“陛下叫的何人前去勘查？”

“陛下命刑部侍郎謝振寧與戶部侍郎沈詳年二位大人為欽差大臣，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去昆明府。”

霍鈺點了點頭，嗤笑道：“有了希齋去，我倒要看張仕堯如何脫身。”希齋是沈詳年沈大人的字。

齊淮又說：“只怕謝振寧從中作梗。”

霍鈺諷刺說：“謝振寧算什麽？不過是戚家一路推上去的罷了，空有職權卻一事兒不辦，屍位素餐！”

二人又聊了會子政事後，霍鈺想起那尊兩丈長的白玉觀音，卻也是個好玩意，便問：“那尊玉觀音你從何處所得？

齊淮被這冷不丁的一問嚇一哆嗦，那玉觀音得來的卻也不是什麽正當途徑，那是昆明的一個富商戶家裏的傳世家寶，他無意間得知以後便想著買過來送與護國將軍，誰知那家人卻也是怎麽也不肯讓的，他一氣之下逮了那人家的兒孫要挾，這才到了手。訕笑著回霍鈺的話，道：“是昆明一落魄商戶變賣家產時所得，大將軍能喜歡便是下官的福氣了。”

霍鈺瞧他那反應心裏便知曉那東西不是正道所得了，瞧了他片刻勸道：“你辦事向來穩妥，可別生了別的腌臜心思，出了事我不一定保得了你。”

齊淮忙說是。

霍鈺又說：“我記得你是有嫡子的，如今多大了？”

齊淮心裏明曉這是霍鈺要提拔他了，心裏激動，利落回道：“回將軍，犬子已至舞勺之年，已經過了鄉試了。”

霍鈺誇道：“小小年紀學問倒做的好，叫什麽名字？”

齊淮回：“犬子大名齊恒，字崇如。”

霍鈺點了點頭，道：“我記住了。”便對翾飛道：“你送齊大人出去罷。”

齊淮起身謝了恩，這才隨著翾飛出去了。

再說後宮，德妃不過是因著頭痛躺了一日，卻不料趙嬪捅出這樣大的漏子，將她的一番心血付諸東流，成為了笑柄，氣的摔了好幾個青花瓷瓶才作罷。

燕禾在她身後小心的為她按著太陽穴，勸道：“娘娘消消氣罷，別氣壞了身子。現下裏趙嬪娘娘雖失了寵，可陛下也沒去清寧宮啊。”

德妃一臉的不耐，她本就身子不適，如今越加頭疼，厭惡道：“不爭氣的東西，蠢物就是蠢物，本宮都這樣提拔她了還如此蠢笨，霍徽音哪裏不定如何笑話本宮呢！難道真叫馮鳶爭了寵去？”

燕禾抿了抿嘴，小聲對德妃道：“其實娘娘本不用提拔趙嬪的，以娘娘的姿容氣質和與陛下的情分哪裏比不過貴妃。”

德妃聽了這話心裏直發酸，情分？陛下對她哪裏有什麽情分？霍徽音好歹還有些霍鈺在下撐著，她又憑借什麽？只是除了淑妃，她是跟著慶曦帝時日最長的人了，難道真的不比旁人嗎？這樣胡亂想著，德妃又想起了舊時的姐妹雲夫人，心中更苦了。

以前憑著意氣不肯低下身段去留慶曦帝，只覺得自己與這後宮裏的人是不同的，可再看今日種種，又有什麽不同？慶曦帝當年殿上的溫潤一笑早已留她心中了，所以她嫉她妒，雲夫人死後她甚至將責任全給了霍鈺，現在想來並不是為雲夫人傷心，更多是為自己尋借口罷了。如今心中清明了，她便想爭了，她終究已身處囹圄之地，為何不爭？戚雲微要不不爭，要不就要拼命去爭！

可事與願違，哪裏能事事都隨了德妃的意呢？趙嬪正還禁足的當日，慶曦帝便去可清寧宮。懿德貴妃位份高，自然是不用在冷風裏候著跪等皇帝的，只在寢殿門口站著便是了。

帝妃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殿裏，並不說話，卻相處的極為和諧自然，貴妃親自幫慶曦帝更衣倒茶，倒似夫妻一般了。慶曦帝一雙鳳眼極為漂亮，薄唇緊抿，似無意的問徽音道：“近日裏容貴儀倒來你宮裏勤。”

徽音聞言莞爾一笑，將換下的明黃龍袍給一旁侍候的宮女，說：“容貴儀生的漂亮，書讀的又好，臣妾喜歡叫她陪著解悶。”

慶曦帝又道：“這些天委屈你了。”

徽音一楞，笑容滿面的回慶曦帝，道：“陛下已給了臣妾貴妃之尊，臣妾不委屈。”

二人又說了一會子話後才傳了膳，徽音親自幫著慶曦帝布菜，飯桌上雖也是一句不曾言語的，可氣氛卻十分融洽。

用了膳後慶曦帝照常去書房裏歇了，平日裏向來是一人的，此回卻叫了貴妃跟進去，靜嘉心裏暗喜，道是貴妃娘娘有出頭之日了。

慶曦帝進了書房後便坐了下來，徽音在一旁侍茶，卻發現慶曦帝正仔細的端詳著她，心中羞澀俏臉紅了一片，連話也說不順暢了，磕磕絆絆的問：“陛下盯著臣妾做什麽？”

慶曦帝莞爾一笑，嘴角遷起的那一抹弧度甚是迷人，鳳眼微朦，嗓音好聽的令人沈醉，他低低的對徽音道：“你比你姐姐長得好多了。”

徽音一楞，問：“什麽？”

“你恰如水一般靈動溫柔，不似你姐姐，小時候便只會瘋來瘋去，如火一般的性子，艷麗張狂！”慶曦帝似是陷進了回憶裏，面容是徽音從未見過的柔和。

徽音卻不在意，甚至笑著，說道：“臣妾倒不知陛下還會看面相呢。”

慶曦帝聞言樂了，竟也同徽音開玩笑道：“朕是天子，自然無事不會無事不通！”

二人笑了片刻後，慶曦帝才同徽音說了此番的正事，“阿鈺身子大些了便也瞞不住了，你也該備著了，便借著明日裏太醫過來請平安脈的時候宣你有孕罷。”

徽音正了臉色，卻仍掩蓋不住眼裏的擔憂，對慶曦帝說：“臣妾從不曾有孕過，只怕到時候裝的不像叫有心人識破。”

慶曦帝嚴厲道：“到時你便待在清寧宮深居簡出罷了，旁的人來你不見便是了，出事了朕也會替你做主，誰還敢搬弄是非！”

徽音應了一聲，思忖片刻還是問了慶曦帝，道：“陛下可與長姐商議過了,她……”徽音不敢說出口，以霍鈺的性子，哪裏肯把孩子送進宮來？

慶曦帝一記冷眼掃過去，一點兒也沒有了剛才的柔情，他冷硬的說：“你只管假孕便是了。”

徽音嘆了口氣，只能應了句‘是’。

再說霍鈺在蘅蕪別院見了齊淮後並不曾回府，反而在那兒住了下來，當天夜裏又接見了另一位大人，也是今天白日裏言語間談到的以為——沈詳年沈大人。

沈詳年，字希齋，歷任元從將軍、禦前大臣、工部侍郎等，如今身擔戶部侍郎之職，其父沈沛山曾任川陜總督，逝後慶曦帝授‘三等忠襄伯’。沈詳年與齊淮年歲相同，同屬霍派。今夜裏踏月而來，便是接了霍鈺的密信的。

他只帶了一個車夫，行了小路悄聲到了蘅蕪別院，由白日裏的大管家接等，將他領去了柏青齋，霍鈺已候他多時了。見著霍鈺便作揖道：“大將軍安。”

霍鈺笑盈盈的喚他‘希齋’且叫他坐下了，沈詳年將將坐定，就有婢女前來奉茶。

“我聽說你的愛妾又為你誕下一女。”霍鈺笑說道。

沈詳年模樣已算上中上等的，年輕時風流成性，被霍鈺召至麾下後雖改了不少，可家裏仍是妻妾成群的，故他年歲雖不大，卻兒女遍地，霍鈺便是拿這事與他說笑呢。沈詳年面上一紅，頓時不好意思起來，訕笑著說：“是是，小女還未起名呢，若是有幸，還勞煩將軍擇一個好名。”

霍鈺道：“你倒慣會討巧，你的女兒憑甚叫我做名？”可雖說這話，思忖了片刻後仍也道：“大名還是留你取吧，我便謅個小名，喚作‘阿羅’。”

沈詳年聽了這話忙感恩道：“下官替小女謝將軍賜名。”

二人笑談了一會子便也說到正事了，霍鈺對沈詳年道：“張仕堯那裏必定已收了信了，此刻應正籌錢補那虧空的銀餉了，你可有主意應對？”

沈詳年道：“銀子與銀子卻是不一樣的，到時我仔細勘查，總不至於讓他蒙混了過去。”

霍鈺笑笑，道：“他虧空餉銀之多，你如何查的過來，附耳過來，我教你一法子。”只見沈詳年附耳過去，霍鈺含笑輕言了幾句，沈詳年的表情由納悶到驚訝，最後竟也笑了起來。

說罷，沈詳年對霍鈺不住笑道：“大將軍智慧，下官不能及也。”

☆、庭前芍藥妖無格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起照常更新，感謝~

翌日，太醫院任掌院照舊例到清寧宮請平安脈時診出了一個天大的“喜訊”——懿德貴妃娘娘懷了龍裔！任掌院幾乎是伏在清寧宮的地磚上的，激動的老淚縱橫，恭賀道：“老臣恭賀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大喜啊！”

徽音心裏只道這任掌院不但從醫是把好手，裝腔作勢來也這樣手到擒來，怕是得了陛下的旨意不得已為之罷，從善如流的跟他演，一臉期待的問：“本宮，本宮有何喜？！”

任掌院又哭又笑的，老臉上的褶子一層一層，有如重重山峰，沖著錦簾後的貴妃拜了三拜，道：“娘娘大喜！娘娘大喜！！娘娘身懷龍裔三月了！！”

容貴儀是一早便趕到清寧宮伺候貴妃的，她是如何也想不到貴妃會有孕的，只是任掌院醫術了得，尚能醫死人肉白骨，何況這小小的孕事？一時間心裏又嫉又妒，藏在廣袖下的纖手緊緊的攢在一起，竟也楞住了。她身後的郭毓手疾眼快偷偷的推了她一下，容貴儀急忙起身跪下道：“妾給娘娘道喜了！恭賀娘娘，祝賀娘娘！”

消息一出，不僅清寧宮，整個皇城都沸騰起來了，慶曦帝繼位多年無子，愁壞了多少老忠臣？只怕是天譴得大陳王朝不得後，如今貴妃竟是有孕了，老天開眼叫陛下得了長子！自然，有喜必是又悲又怒的，伺候慶曦帝的那些地位低下的妃嬪們哭壞了多少錦袖，德妃淑妃一流便撕了多少絲帕。

安國公府自然是喜上添喜了，眼看著霍鈺便要出嫁了，貴妃就在這時懷了龍裔，這是天降福祉啊！一早兒得了喜訊後，霍伯庸便領著府裏的有頭臉的子孫們拜了祖宗，霍鈺跪在父母身後的位置上，滿臉肅穆虔誠又嚴整的模樣，隨著拜了三拜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翾飛扶著霍鈺上了轎子，也不敢去看霍鈺的臉色，旁人或許是不曉得其間種種，翾飛卻是曉得的，這麽多年裏陛下心儀的從來都是霍鈺，即便納了音姐兒為妃，那也是霍鈺求的，故而陛下是從來不碰音姐兒的，怎的如今卻無端的有了喜訊？算算日子，音姐兒的孕有三月了，正是與霍鈺肚子裏這個是一道兒的，那會子陛下與霍鈺的感情正盛，怎麽，竟是在那個時候與貴妃就……

回卿玉閣的一路上翾飛都在思索著，心裏直顫，替她主子不值，陛下如今是要享受娥皇女英之福嗎！到底是忍不住了，翾飛小心的沖著轎子裏喚了一句：“主子？”只是過了許久，翾飛仍聽不得回音，心裏不住的擔憂卻再也不敢言語了。

轎子落停了，翾飛伸手扶了霍鈺出來，瞧瞧瞥了一眼霍鈺見她神色淡定就稍稍放了心。進了內屋，翾飛遣散了晴水等人，親自煮了茶，因著霍鈺嘴刁，翾飛煮茶的手藝極佳。端了茶水進去，發現霍鈺正摩挲她的嫁衣。

那是赤色的金線繡雙鳳並鑲了無數珍珠玉粒的嫁衣，百十個最擅蘇繡的繡娘費了幾月的功夫制成的，天底下只此一件，再無二般了。霍鈺一雙素手纖纖，緩而慢的細細的在上邊輕輕的擦過，似是對情人的愛撫一般，翾飛這才放了心，不敢提貴妃有孕的那一茬，笑對霍鈺道：“普天之下也有主子能襯得起此件了，旁的人穿的只會是金銀堆砌的罷了，只有您著裝才能顯得起它的美來。”

霍鈺背對著翾飛，放佛是低聲笑著的，卻又像是淺淺的啜泣，那聲音千回百轉道：“這樣好看的衣裳，可惜不是穿給他看的。”

言語未罷翾飛的眼淚就猛地湧了出來，放下茶盞她上前去，再也忍不住了，道：“主子，陛下他，他與貴妃……”

卻聽得霍鈺喃喃說：“也好，也好，如今阿音有了身孕，我霍家更是多了一重保障了。他有了他的皇長子，我也要嫁我的美郎君，再好不過了，再好不過了。”再好不過了，霍鈺連著說了兩遍，語氣雖淡卻不失堅定，也不知是說給翾飛聽得，還是要說服自己。

“主子！”翾飛跪了下來，淚水漣漣的哀求霍鈺，說：“你若是傷心便只管打罵奴婢出氣就好，只算是為著肚子裏的小主子也不要如此為難自個啊！”

霍好鈺回首，淺淺的笑著，臉上看不出一絲悲愴，反而比翾飛更要平靜，似是安慰翾飛道：“好了，別哭了，跟了我這麽久還學不會喜怒不形於色嗎？你倒還不如琉華了，她那樣小便學會神色自如。”明明是淺笑，明明是溫柔細語，可卻快叫翾飛碎了心腸，這哪裏是不心傷？只是她太會藏。

翾飛語氣愈急，勸道：“溫相待您一片赤誠真心，是比陛下要好上一萬倍的，奴婢聽說陛下賜給溫相的十個美人如今也只是在相府做侍女呢！溫相顏如舜華，與您也是極配的，您便易了心罷！”

霍鈺有些怔怔，一雙桃花眼如醉如癡，醉酒一般的漂亮，紅唇貝齒輕起，喃喃道：“赤誠…真心嗎？”

清寧宮本就奢華無比，現下裏貴妃懷了孕更甚了，整日裏更是熱鬧了，如雲的宮婢進出伺候著煮茶送水，掩香捧花，竟是把容貴儀冷落了，她本就心裏不忿呢，現下裏更是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郭毓卻在她身後輕輕道了一句：“奴婢恭賀貴儀小主了！”

容貴儀一楞，轉而氣道：“貴妃有孕，你恭賀我做什麽！” 郭毓輕輕地扯容貴儀的衣袖，道：“貴妃有孕自然是小主大喜！小主思量啊，貴妃有喜自然是不能伺候陛下了，可她也是萬萬不能將陛下推去鐘粹宮的，那這盛寵，您說該落在哪個宮裏呢？”

“落，落在秋瀾堂？”容貴儀顫巍巍的說，似是不敢置信一般，急急地問道：“毓姑姑是說，

貴妃娘娘要將我薦給陛下了嗎？”她在清寧宮似奴婢一般伺候了許久，地位是連靜嘉都不如的，這才要做個真正小主了嗎？

郭毓道：“不止呢！以小主姿容家世，怕是也不用在貴儀的位份待太久了。”

這下說著，二人便聽見了殿外傳來大隊人馬疾步行走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慶曦帝身邊的王德庭喊著：“陛下駕到！”

一行人等緊著就出殿去接駕，靜嘉小心的攙了貴妃出來，身後的宮婢們如眾星拱月似得圍繞著貴妃，容貴儀與郭毓只得站在她們的左後側行禮。旁的人禮數是不能缺的，只是貴妃剛要彎膝，便被慶曦帝扶了起來。容貴儀是從未見過聖上的，此回便是頭一次了，難免緊張好奇，只是即便這樣也是不敢擡頭瞧得，只聽見慶曦帝的聲音清亮又溫柔，道：“都是做母親的人了，怎麽還出來接駕。”明明是責怪，卻偏偏慢慢是愛意。容貴儀心中一顫，想道：到底是貴妃娘娘，與別人就是不同的。

匆匆叫眾人起身後，慶曦帝與貴妃便依偎著回了內殿，因著貴妃未叫回，容貴儀也不敢胡亂動作，只能跟著眾人進了去。

一進內殿，清寧宮的太監宮女又全都跪了下來，整齊劃一的拜了三拜，齊聲道：“奴婢們恭賀陛下！恭賀貴妃娘娘！”容貴儀也只能跟著跪了。

慶曦帝正陪著貴妃坐在榻上呢，見這般架勢呵呵笑了，眉眼裏的欣喜表露無遺，對著眾婢道：“好，好！清寧宮裏的所有宮女太監都加賞一年俸祿，貴妃身邊兒伺候的都賞金五十兩！”此話一出，頓時叫殿內的奴仆們臉上笑開了花，又是一番跪拜謝恩。

帝妃二人又了說了半天的體己話，便叫不相幹的人都撤下去了。容貴儀在外殿候著時，便被鏡湖叫了過去。鏡湖端了沏好的茶盞遞給容貴儀，笑容淡淡，道：“今日陛下要在清寧宮用膳，奴婢要緊著去著手備著呢，勞煩貴儀小主幫奴婢送茶罷，陛下最愛燕山雲霧，小主要等這茶先涼了兩分再送去。”

清寧宮婢女之多，哪裏沒有送茶的人呢？這分明就是貴妃有意的擡舉容貴儀，這廂鏡湖又囑咐她講茶晾涼兩分，也是提點她呢！容貴儀穩了心中激蕩，笑盈盈的道：“既是這樣，鏡湖姑姑便忙去吧。”說著，便端了茶盞過去。

待鏡湖走了，郭毓才對容貴儀道：“這是小主的大好機會，可有好好把握！”

貴儀恩了一聲，道：“我知道的，只是姑姑，我有些害怕，若是陛下不喜我，我……”郭毓馬上打斷她，語氣帶了嚴厲，道：“小主！小主萬萬不可說這喪氣話，若是小主都這般以為了，陛下又怎會歡喜呢？”

“那，那我如何是好？”

“小主平日裏如何，便拿出那般姿態去侍候陛下，安然淡定就好。”郭毓規勸著，目光灼灼的看著貴儀又說：“小主該進去了，現下裏茶溫剛剛好。”

容貴儀本就是少女，此刻心中不免忐忑緊張，只是她到底是個見過大世面的，穩了穩後也只是腮上紅暈不止罷了，也並未出什麽大錯。端著茶盞進了內殿，只聽見慶曦帝正問著貴妃的身子如何，任掌院回話道：“貴妃身子向來康健，龍裔也必然是穩的，陛下無需擔心。”

慶曦帝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就在這時候，容貴儀便奉茶來了，她低著頭，將茶盞捧至頭頂，聲音是少女獨有的俏嬌悅耳：“請陛下用茶。”

慶曦帝這才擡眼向容貴儀看去，便看見一個身穿妃色宮裝的窈窕少女，雪膚凝脂身姿曼妙，因低著頭，能清晰的看見她長密的睫毛，一顫一顫的，似一把小巧精致的羽毛扇子。他自然知道這就是秋瀾堂裏的馮鳶了，卻也不動聲色，眉眼清淡如水，冷冷的問：“你叫什麽名字？”

容貴儀心中欣喜萬分，語氣輕快靈動，低著頭答：“妾身秋瀾堂貴儀馮氏。”貴妃坐在榻上，似一個局外人一般看著這一幕，一句不言。

可卻聽慶曦帝哼了一聲，劍眉冷眸，罵道：“好大的膽子！朕與貴妃談話，你一個貴儀也敢擅自闖進，清寧宮沒人了嗎？什麽時候輪到別的宮裏人來送茶了！”

容貴儀被這突然的責罵嚇壞了，只得撲通一聲跪到在地，那茶盞卻仍舉著，不敢放下。一時間，內殿裏的奴婢全是跪著的了。馮鳶心中害怕，卻仍壯著膽子道：“陛下息怒。”

懿德貴妃是不曉得慶曦帝為何突然發作的，看了看馮鳶，又瞅了瞅慶曦帝，笑嘻嘻的出來打圓場，挽著慶曦帝的胳膊撒嬌道：“陛下這是做什麽，快把貴儀嚇哭了。花似得美人兒，陛下竟也舍得！”說著，就對容貴儀道：“好了，起來罷。”

馮鳶自然是不敢的，仍舊跪著，後背上冷汗蹭蹭，心如雷鼓。

懿德貴妃看著慶曦帝，笑著叫他：“陛下~”

這時候，慶曦帝才叫眾人起身，端了馮鳶的茶，稍稍抿了一口，神色才緩和一二，卻並未說什麽誇讚的話。

退出去後，容貴儀神色恍惚，在沒有在裏間的淡定，臉色發白，額頭上具是汗珠，帶著哭腔輕喚著郭毓，道：“姑姑，完了，一切都完了。”

☆、忽如一夜冬風來

“紗櫥月上，並香肩相勾入房，顧不得鬢亂釵橫，紅綾被翻波滾浪。花嬌難禁蝶蜂狂，和葉連枝付與郎。張君瑞，休要忙，鴛鴦枕上少顛狂。汗如雨降，覷鮫綃腥紅染妝，滴溜溜粉汗如珠，楚陽臺夢魂飛上。千金難買此一場，喜殺梁鴻與孟光。鴛鴦解，整巽裳，開門觀月上東墻。”

沈詳年正要就寢的功夫呢，就悠悠的聽見如鶯兒似得一陣女音傳來過來，其音婉轉動聽，真真的是繞梁三日，生生的要鉆進爺們兒的骨子裏去了，聽得沈詳年心顫，不為別的，只是是艷麗女音唱的曲子名為《玉抱肚》，頂頂的淫詞艷曲，是窯子裏的姐兒慣會唱的，而此件沈詳年所聽的，又是上佳之音。

若是旁的時候，沈詳年定是要要了這唱曲的女子去行魚水之歡的，可如今非比尋常，得了陛下的聖旨去昆明府查張仕堯貪汙一事的，哪裏還有的空閑呢？他與刑部侍郎謝振寧同為欽差，這幾日裏是快馬加鞭，現下已到了荊州了，可好巧不巧，刑部侍郎謝振寧謝大人突發了溫熱，硬是要歇在崇陽縣的驛站裏。沈詳年心中怎能不知曉謝振寧的思慮呢，便將計就計歇了下來，這不，剛要入睡，就聽見了這些靡靡之音。

招來隨侍的阿慶，問：“這是誰在唱曲？”沈謝二人歇的地兒是官家驛站，竟也有人敢在此處招妓？

回話的是一年輕男子，長得尖嘴猴腮很是精明的模樣，是沈家的家養奴才，這回是奉了沈夫人的命跟著伺候沈詳年的，他彎腰回話，道：“似是謝大人屋裏的。”

沈詳年聞言一楞，旋即笑了，竟是從榻上起身了，傲慢十分的對阿慶道：“有人要對你家大人使美人計了，還不為我更衣！”

阿慶不解，邊為沈詳年穿衣邊問：“既然大人知道，怎麽還要去？”

沈詳年呵呵笑著，姿態瀟灑，語氣清澄：“今夜裏歌聲嬌妖柔媚，我不去豈不是對不住美人音喉？這樣唐突佳人的事兒我沈希齋是萬萬做不出的。”

主仆二人穿過雕花走廊，愈往謝振寧住處走那絲竹迷亂之音就愈加清晰，只聽得又是兩句‘多方欲閉口脂香，卻被舌功唇已綻’。沈詳年心中暗暗想，倒不知這小小的崇陽縣裏竟有如此妙音，他倒是真想見識見識了。

到了謝振寧房門口，那守房的奴才早就迎上來了，臉上卻絲毫不見卑微之色，只當沈詳年是不緊要的人一般，道：“呦，這麽晚了，沈大人怎麽來了？”

阿慶馬上板臉上前，斥道：“你是腌臜東西，竟敢對我家大人如此無禮！”

那人聞言卻不惱，渾不要臉的模樣，笑嘻嘻的說：“你又算是個什麽東西？沈大人還沒說話就輪到你出來亂吠了嗎？”說完，就轉首對沈詳年道：“沈大人是來找我家大人的嗎？只是我家大人現下正忙，怕是不能見您了。”

沈詳年一直冷眼瞧著這奴才狐假虎威，心下是十分的厭惡，只見他慢慢踱步到那五大三粗的奴才面前，那奴才一直假笑著看他，沈詳年悄悄動了動腕部，猛地動手‘啪’的一聲扇到那人臉上，那奴才一時不妨，竟被大力的一掌扇的眩暈了，此刻沈詳年又是一記猛腳踢到他的膝部，那奴才便整個人趴到了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還不等那奴才回過神來，沈詳年便大聲斥責道：“刁奴！竟敢公然行害主之事！誰不曉得謝大人正發溫熱，你竟敢攜妓帶曲，這不是要了謝大人的性命去嗎！劣跡種種，要你何用！”聲音如雷貫耳，言辭灼灼，正義秉然，這方才叫正在聽曲謝振寧聽見。

謝振寧今年四十有三，長得是濃眉大眼的整齊模樣，皮膚黝黑看起來又十分耿直，娶的夫人是戚永芳將軍家的外侄女，與戚家也算攀上了表親了，這些年仗著他娘舅節節攀升，如今便是刑部侍郎的位置，現下裏與沈詳年二人出來為的是張仕堯的案子，可他卻是頂頂為難的。

張仕堯是雲貴總督，管轄的地界兒雖與皇城是有些遠的，可他確確實實暗地裏也是戚氏一權下的，此趟謝振寧得了戚家的信兒，必須得要保住張仕堯。若是他謝振寧一人出行便罷了，可偏偏多個沈詳年。戶部侍郎沈詳年家世華貴，年少有為，這些年並未站入哪一隊，戚氏也多加拉攏過，可奈何這人卻是油鹽不進的。此趟出行，謝振寧便是得了幕僚規諫，在崇陽縣處裝病停留，夜裏召來嫵娘唱曲，引得好美色的沈詳年前來，再對其加以收買。那沈詳年是混慣了官場的，心裏也定是清楚張仕堯是戚家要保的人，又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謝振寧與屋裏一幹人聽見那沈悶響聲只覺得疑惑，前去一瞧時看見的便是沈詳年大斥刁奴的一幕，便如啞巴吃黃連一般，只得吃了這暗虧。

“我這奴才刁慣了的，希齋老弟萬萬不要與他計較，快請進，快請進！”謝振寧說著，身上衣衫不整，脖頸處還有紊亂的紅印子，任誰都知道他在屋裏做了什麽。

沈詳年看見他如此，愈加看不上眼了，卻還是一副關心神態，滿眼正色的對他道：“謝兄為人大度，禦下寬容本是好事，希齋也是不該管的，可今夜卻是要放肆了，這刁奴無視您身體抱恙，刁蠻成性，這會害了您的！謝兄實在不該再留他！”

謝振寧看了看仍倒地哀嚎的奴才，心下直罵他不爭氣，沈詳年自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他哪裏還有其他退路，只得對另外一個仆人大聲道：“還不把這刁奴拉下去賣了！慣會欺主的東西，當你自己是個什麽東西，竟敢膽大到我頭上了！”本是忠貞長相，可說此話的時候謝振寧眼裏兇光畢露，奸相無疑。

這話明面上是罵那奴才的，可怎麽聽都是罵沈詳年狗拿耗子。沈詳年卻裝作聽不懂一般，神色自如的站著。二人客氣一番後，便要轉身進謝振寧的屋子，剛入門口，沈詳年只覺得一陣濃烈的脂粉香氣迎面撲來，其中還摻雜著些淫靡的麝香氣味，直叫沈詳年身後的阿慶掩鼻。

進了內屋，沈詳年主仆二人才見到了妙音之源。內屋裏燈火半明，熏香彌漫，地上十分雜亂，綢布酒杯，果子糕點俱全，矮樽上的席面散亂，可更引人註目的是，兩個俏生生的，模樣肖似的美人兒衣衫半褪，正跪在那矮樽邊上，媚眼如絲的瞧著沈詳年呢！

……

九月初三，距離霍鈺婚事只剩三日。

安國公府可謂是人來送往，好不熱鬧，日日裏都有陛下賞賜與官員賀禮，可霍鈺卻在這事閉門不見人了，整日裏只待在卿玉閣裏，真正的做到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今日，竟也無端想要刺繡了，要知道，霍鈺霍大人的手能把虎頭湛金槍使得威風凜凜，卻是從來用不起繡花針的，她自小便是碰也沒碰過這東西，也不知今日是發的什麽瘋。翾飛雖納悶，卻也準備好了物什。

胡亂繡了半晌，卻也只是一團線罷了，連是個什麽東西都是看不出來的。霍鈺卻興致勃勃，把那‘東西’給翾飛看，滿眼笑意的問她：“你看如何？”

翾飛呵呵笑了兩聲，一本正經的亂言亂語道：“主子繡的草堆很是逼真！”

霍鈺說：“我繡的是牡丹。”

翾飛：“……”

正當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時，外邊的晴水便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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