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霍鈺這個女兒家給擔了！叫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男子如何過得去心裏的坎兒，只覺得丟臉，丟臉的很！

只是這些話，他是從來不會對錢氏說的，錢氏性格狹隘，哪裏聽得下去這些話，鄭鑒目裏含火，卻依舊壓低了怒氣，對錢氏道：“阿黛被你教成那副樣子，發生了這樣的事都要怪你！”

錢氏被丈夫的一巴掌打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聽見鄭鑒的話心裏更是生氣委屈，又害怕鄭鑒的怒氣，便說：“都怪我？你平日裏忙的不著家，一回來就跑去郁蘭那賤人的屋子。你覺得我教壞了女兒，你什麽時候教過她半分？”

錢氏的話是事實，鄭鑒一聽這個什麽氣焰都消了，是他不好，他愧對女兒。

錢氏看鄭鑒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趁熱打鐵說：“說到底，子越出事還跟那天香館的董灩灩脫不了幹系，要不是那種蕩婦，我兒何至於喪命啊！”

“夫君，夫君！”錢氏跪著抱住鄭鑒的腿，哀求道：“子越還未成親便命喪黃泉，是投不了胎安不了魂的啊！”

鄭鑒心裏也是愧疚的，便問錢氏：“你要如何？”

錢氏眼裏全是恨意，咬牙切齒的說：“既然子越喜歡那個女人，你便想法子把他弄來，給兒子做一樁冥婚！好叫他安生的去投胎啊！”冥婚，便是要將董灩灩置於死地了。錢氏整治不了別人，便想著要那董艷艷撒氣。

因著董艷艷即便是天香館頭牌，卻仍脫不了歌舞伎的身份，鄭鑒便理所當然的以為她是賤籍。一個賤籍的女子，鄭鑒又怎會放在眼裏，只思忖了一會兒，便也同意了，也省的錢氏再跟他鬧。

殊不知，這‘賤籍’的歌舞伎此時此刻正在護國將軍府逍遙呢。

董灩灩本來出生也是好的，只是父親因著貪賄的事兒被斬了頭，母親帶著五個孩子無處可去只能落戶在村裏。從奢入儉難，家裏的積蓄本就不多，一家人窮的叮當響的時候董灩灩的母親別無他法，只能將身為大姐的董灩灩賣了出去，好給底下的弟妹換些吃的。那時候董灩灩只有七歲。

因她生的貌美，嘴裏也會討巧，在牙婆手裏倒也沒受什麽罪，且那牙婆正是看上她貌美，想著把她賣給好的妓館，也不會虐待她，省的賣不出好的價錢。到了天香館後，裏邊的媽媽也是看好她的臉的，並未讓她做小丫鬟，還請了人專門教她詩書禮儀，當小姐一般養著。

董灩灩雖小，也知道天香館不是好地方，籌謀裏一年後逃跑了出去，誰知因緣巧合半路上便撞到了男裝的霍鈺。那一年霍鈺十二歲，身板已經長開了，一襲淡藍的錦袍穿在她身上是格外的俊美，況且她生的那樣好看，又有通身的氣派。

董灩灩看癡了。

“咦，這是哪家的小姐，生的這樣漂亮！”霍鈺也瞧見了她，一步步走過來，扇子挑起她的下巴，調笑著問。

再後來，霍鈺得知董灩灩身份，也沒有半分嫌棄，反而溫爾有禮。董灩灩心跳的快，腦子裏有了一個大膽的主意：若是一直在天香館待下去，是否能再見到這位霍公子？

瞬間打消了逃跑的主意，原路返回了天香館。

董灩灩是十歲時才知道霍鈺是女子的，哭了整整三天，才緩過勁兒來。想通了後照常的和霍鈺相見，是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總站她身前站著的這個人是霍鈺就好了。

後來，霍鈺親自送了教習的師傅給董灩灩，叫了她一身的好本領，天香館也不知怎的，被霍鈺弄到了董灩灩的名下。外人看不出來什麽，天香館仍是照著以往的方式經營，只是老板換了一個。

董灩灩聰慧，霍鈺待她好，卻從不提帶她出去，反而要她在這紅塵磨礪，為的不是天香館日進鬥金的利益，而是天香館的人脈。

天香館做的大，多少官員在這裏玩樂？幾杯黃酒下肚，美人承歡，那些床第間的話是什麽都能出說口的。霍鈺看中的，正是這個。

也罷，霍鈺有這樣的心思，她便幫她。

這許多年開，霍鈺著實沒有虧待董灩灩，這不僅的金銀方面，更是感情。霍鈺給她的是信任，是關懷，董灩灩深陷其中。

平日裏董灩灩是最不愛上霍鈺的府邸的，她在明面上是風塵之人，萬一被別人發現她來霍鈺的府邸，那麽霍鈺的惡名裏便要再加上一條了。

霍鈺做事小心，也不會擔心這些虛名，讓董灩灩從將軍府後邊的小門進來，完全是擔心有心人瞧見了，不敢動自己卻去找她的麻煩。霍啟的事兒是委屈了董灩灩的，霍鈺心裏過意不去，饒是董灩灩再三推辭，也接她進府裏住了幾天。

現下二人正在毓陽閣裏吃茶彈琴呢。

董灩灩的琴是自小學的，家中還未落敗時，母親便請了名師教她。後來進了天香館也未耽誤，霍鈺又為她請了名師，贈的是名琴，董灩灩聰慧，這琴技在京都裏怎麽也是前三甲。

“想聽什麽？”一曲罷了，董灩灩笑意盈盈的問霍鈺，她走的一向冷美人兒的路子，現在這樣笑起來，竟顯得更美了。

霍鈺在榻上偷懶躺著，光線透過明紗制的窗格柔柔的映進來，暖的她昏昏欲睡，美目微睜，懶懶的說了句：“來一曲鳳求凰吧。”

霍鈺躺的塌子上沈水香木所制，雕的是鏤空的鳳凰牡丹。沈水香木集天地靈氣，匯日月精華，是比黃金還有貴許多的東西，人們說它‘一片萬錢’是不虛的，可再護國將軍府，也不過是閑時閣樓裏的一張塌而已，叫有心人知道免不了要參霍鈺一個奢靡的罪名。可董灩灩卻覺得，能做霍鈺安寢的塌，倒也是這沈水香的造化了。

一曲鳳求凰，董灩灩是信手拈來，古琴聲響，有回旋往覆的委婉纏綿，有繞梁三日的細膩吟哦，有不休不止的幽怨迷離。董灩灩十指如削蔥，在琴上輕攏慢撚，心澄目明。這琴藝是遠遠勝過宮中那位李美人的。

李美人的箏彈的雖好，卻匠氣過重。她彈箏，是為吸引慶曦帝，目不明心不凈，雖彈的了好曲子，卻遠沒有空靈之氣。而董灩灩自然是不同的，她一彈琴，便深入其中，忘乎所以，彈的不僅是琴，更是心境。這便是她雖不是極貌美的，卻是坊間名氣最大的原因。比她美的，沒有她的技藝。即便有她這樣的技藝的，也沒有她姿態氣質。

一曲終了，霍鈺已經睡了過去。

董灩灩嘴角揚起笑，極輕的走了過去，拿起一旁的毯子蓋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秀靨艷比花嬌

董灩灩踮著腳尖靜悄悄的出了毓陽閣就看見了溫其琛。

這個男人逆著光站著，身姿挺拔，風光霽月。陽光熱烈，董灩灩看不清他的臉，下意識的微瞇著眼去看他，俊朗的眉眼之間是十分的淩厲，鼻梁挺拔薄唇緊閉，他身上穿著件兒暗藍色木槿底紋的衣袍，陽光之下這藍色更是耀眼的過分，可配上溫其琛這張臉，卻顯得相得益彰。

她知道，這就是霍鈺想嫁的男人。果然不是凡物，董灩灩心裏苦笑。

強壓下心裏的那份兒不喜，董灩灩屈膝行了個禮，面無表情聲音清冷，“民女董灩灩請大人安。”

董灩灩打量溫其琛的同時，溫其琛也同樣在打量她，董灩灩穿了一件兒水綠色的漩渦紋紗繡裙，很不起眼兒的樣子，也沒什麽紋飾，但溫其琛知道，那衣服是冰蠶錦的料子。冰蠶錦難得，董灩灩這身不可能是懿德貴妃送的，只能是霍鈺給的。

霍鈺對她倒是真的好，溫其琛心想。

衣裙雖普通，可穿在董灩灩身上便不顯得普通了，反而襯得她肌膚白皙柔嫩，仿佛泛著一層熒光。她臉上並未著妝容，可仍是眉似新月、雙瞳剪水，因是帶著不喜和怒氣看著溫其琛的，更加顯得整個人靈動自在了，若是換了旁人，定要看癡了。

可溫其琛只覺得頭痛，霍鈺這是招惹了一堆什麽人啊。他明確的看出了董灩灩對自己的敵意，可霍鈺看中的人，他自然不能怠慢，且只是溫和的說了句：“姑娘請起。”

可董灩灩卻絲毫沒有因為溫其琛的溫和有禮而態度有所變化，漂亮的眸裏的冷意愈發沈重，極不客氣的說：“現下將軍正在午睡，不便見客，大人請回吧。”

“無礙。”溫其琛淡淡的說了一句，看那樣子放佛是要等霍鈺午睡醒來了。

董灩灩不覺得這模樣癡情，只覺得真是無賴，一時忘了身份，嘲諷的說了句：“民女不知，丞相竟是個閑人。”

“姑娘的一曲《鳳求凰》，果真是好極，有好些靈鳥都被吸引了過去。這份功力，怕是宮裏的第一樂師桑萩都不能比肩。”溫其琛沒搭理董灩灩的話，反而誇了她幾句。

董灩灩的琴技自是極好的，那是霍鈺從深山裏尋摸了已隱居了名師教的，這是董灩灩的傲氣。剛要說些什麽，可溫其琛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瞬間蒼白了臉。

“只是不知，姑娘所奏的是《鳳求凰》，還是《凰求凰》”溫其琛語氣淡淡，仿佛在說一件平常之事，雲淡風輕的說著讓董灩灩心驚的話來。

鳳凰鳳凰，鳳著為雄，凰著為雌。

溫其琛，竟然懂得她的所思所求嗎？！臉色一白，她裝作強硬的說了一句：“民女不知大人何意。

“董姑娘，鄭子越因何而死你我心中一清二楚。”溫其琛不再溫和，語氣裏的威嚴壓得董灩灩幾乎喘不過氣來，“大理寺少卿官職不高，可要料理了一個頭牌藝妓還不在話下。你好自為之。”

說完，溫其琛便信步進了毓陽閣，再沒看董灩灩一眼。

董灩灩一臉慘白，鄭子越一事，她自以為處理的一幹二凈，算計好了的一步一步，事情水到渠成。是那一個環節出了岔子，溫相怎會得知？亦或是，她自以為的聰明才智，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還是剛才的暖陽，董灩灩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鄭子越一直仰慕她，董灩灩一清二楚，卻從未放在心上，只覺得那是紈絝子弟的伎倆罷了。她是天香館的頭牌，卻不是什麽妓子，要想入她的香閨，只能以才學通過層層關卡比試，成了最後的優勝者才可。她再通過影影綽綽的紗帳看那優勝者，入了她的眼方才有資格與她一見。可鄭子越那樣的人，哪有什麽真才實學，只有半年前花大價錢買了窮秀才的詩句勉強撐過了第一關，遠遠的看過她一眼，便魂牽夢縈上了。

卻在鄭子越死前的那一晚，董灩灩破了規矩，請了這胸無點墨的鄭子越去了房裏吃酒。

因她知曉，那日是霍啟每月必去的日子。同樣是胸無點墨，鄭子越能進的了美人香閨，憑什麽他霍啟就不行？憑他姓鄭的是個什麽東西，在霍姓面前當個奴才都嫌勉強！董灩灩算定了霍啟會這樣想，而霍啟也確是沒讓她失望。

幾杯烈酒下肚，被身邊的人一慫恿，霍啟領著一幫子二世祖浩浩蕩蕩的闖了進來，十幾個人對鄭子越拳打腳踢，鄭子越哪裏受得了這個，驚懼之下一命嗚呼。

董灩灩裝作恐懼躲在一旁，眼裏卻沒有一絲害怕，清醒的看著這場她期待的好戲，嘴角冷笑。眾人看到的都是霍啟十幾個人打的鄭子越口吐鮮血，誰能知道她在酒中做了文章？即便事後屍檢，也不會分辨出分毫。鄭子越那廝，早被霍啟一幫人打的畸形。

再後來，霍啟啷當入獄，霍鈺漠不關心，更是在董灩灩的意料之中。

霍鈺之前念著霍啟腦袋上的冠著的霍姓，不願與之計較，平白失了氣度也臟了手。董灩灩卻實在厭惡，替霍鈺不平。

偌大的百年霍家，連著待得久了奴才都是一股子書香之氣，寬宏氣度，可偏偏的出了霍啟這麽個敗類，人面獸心，表裏不一，不孝不悌！董灩灩就清楚了聽見了霍啟在醉酒之後，於天香館中大聲辱罵霍鈺的腌臜話。就在那時，她便對霍啟起了殺心。

這樣一個敗類，在霍家待著只會拖累了阿鈺，不如她幫著料理了也好。

可憐霍啟，到死了也不知道，這殺身之禍，是出自他的幾句市井臟話裏。

瑤華殿

鄭小媛這些日子過得實在是淒慘。她們這先後被選中入宮的六人本就因未得陛下寵幸而備受冷眼，蕙夫人與趙嬪倒也算好，畢竟是一宮主位，而她們這四人出身不算高，位份又低，已經受盡了冷眼。而她，卻又因得罪了霍鈺，竟過得連大宮女都不如了。

夏日炎炎，這披香閣本就不算是頂頂好的地方，內務府再偷奸耍滑的不給冰車，殿內已經熱的像是蒸籠一般了。

鄭黛的陪嫁婢女璇怡心疼她，卻也半點方法都沒有，只能拿著蒲扇不停的扇，幫鄭黛祛熱。

“小主，要不奴婢去求一求李美人，讓她去幫咱們要冰吧。”璇怡試探的問了問鄭黛。

鄭黛怔怔的坐著，聽了這話方才有了一絲表情，卻是冷笑。那一日李馥瑩幫著她求情，她也道是幫襯她呢。她心中虧欠，當天夜裏不顧傷勢就要去謝她，誰知走到了窗格之後聽到李馥瑩和她的貼身婢女可沁的交談之話。

可沁語氣裏是十分的擔憂，說：“小主今日何必還幫著鄭小媛求情，萬一糟了陛下的厭棄可怎的是好？”

李馥瑩的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輕視：“怎會，今日那樣的情形，我是一定要替她求的。不但在陛下心裏留了重情的好印象，也能騙了過她去。我若不求，陛下才會把我當做是她那般的蠢人呢。”

“小主真是聰慧！”

“自然，誰像她那樣蠢笨！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就要與護國將軍作對。”李馥瑩滿是瞧不起，隨意的吩咐可沁道：“一會兒把我那罐玉露膏找出來。”

“小主要那個做什麽？那罐玉露膏時日久了，怕是不能用了呢。”

“能不能用不打緊，明日我拿著給她送過去，她定是感恩戴德的。”李馥瑩輕笑出聲。

第二日，鄭黛果真從前來探望她的李馥瑩手裏看到了一罐玉露膏。

“鄭姐姐，都是妹妹的不是，沒能求的了陛下寬恕你！”李美人哭天抹淚，又說：“妹妹擔心了一宿未睡，生怕姐姐有個什麽好歹，心裏不安呢！”

鄭黛怔怔的看著李馥瑩穿的那身淡紫色的海棠色的緞地繡花百蝶裙出神，自己果真如她說的一般蠢笨，是她癡想了，這深宮大院裏怎會有知心的姐妹。擔心，心裏不安？果真如你所說的那般愧疚，今日還打扮的這樣花枝招展，明艷亮麗？

嘴上卻不能這麽說，她忍住心中滿滿的疑問和惡心，強笑著說：“哪裏是妹妹的錯，是我不好，連累了妹妹。”

李馥瑩只以為鄭黛的強笑是心情不好罷了，並未放在心上。反而演的愈加熱烈：“鄭姐姐這話就不對了，咱們兩個如同親姐妹一般，哪裏有什麽連累不連累的呢！”

“是呢，只有妹妹待我好。”鄭黛裝著掉了淚。

李馥瑩瞧著鄭黛的樣子就知道她又是犯蠢了，心中得意，轉手招過可沁來，說：“把這罐子玉露膏送到姐姐的櫃裏。”

不等鄭黛說話，她就又說：“這玉露膏是妹妹舍不得用的，祛疤除痕最好，妹妹只怕姐姐的額頭留了傷疤。”說著，還擔憂的看了看鄭黛磕傷了的的額頭，裝模作樣的輕撫了一下。

鄭黛悄摸的躲過去李馥瑩的手，熱淚盈眶的說：“留疤便留疤了吧，反正陛下是厭棄我了，我哪裏還有出頭之日，只盼妹妹獲得恩寵，提攜姐姐一把。”

“姐姐勿憂心，我怎會舍得看你受苦！”

鄭黛回憶著那日的情形，只覺得胃裏一陣兒泛酸水，惡心的厲害。

李馥瑩話說的是極其好聽，可半分作用未起，這些天她更是連表面的功夫都懶得做了。鄭黛甚至懷疑，她例份裏的冰是不是就是她給搶了去的。

璇怡還要去求她？不正中了她的圈套，等她施舍一些冰來，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鄭黛想想就覺得惡心！

看著小主不說話，一臉的陰晴未定，璇怡也不敢言語了，只老實的扇扇子。

屋內氣氛正壓抑的時候，殿外有太監的尖銳的嗓音響起，“懿德貴妃到！”

璇怡被這聲音驚著了，半晌沒什麽動作，還是鄭黛說：“快伺候我梳洗！”

她已經因為這禮儀的事兒吃了一次虧，總不能再叫姓霍的人抓住禮儀的把柄來，可她還是晚了。

她因為身子不適，再加上披香殿門庭冷落，就並未著裝打扮，現下璇怡手再快也不頂用。當她匆匆忙忙的去殿外迎駕的時候，瑾貴嬪和李美人已經行過禮了。

“鄭小媛果真是個嬌氣的，連著貴妃娘娘到了，也這般拖拉，難道是對娘娘不滿？”瑾貴嬪冷哼的罵她，李美人在她身後低著頭也不說話。

鄭黛知道這不是口舌之爭的時候，規規矩矩的對懿德貴妃行了禮，說：“妾來遲了，還請貴妃恕罪。”

“起來吧。”

鄭黛聽見了懿德貴妃的聲音，連如鶯啼般悅耳，怪不得陛下那般寵愛。

擡頭，便瞧見了身前的宮裝美人，她穿了一件兒暗紫羅蘭色的牡丹薄水煙逶迤拖地長裙，那裙擺上的趙粉艷艷盛開，竟像是真的一般。她的腰身盈盈一握，配的一塊透亮的白玉作裝飾。往上，玉頸生香，修長勻稱。再往上，那張臉與霍鈺有幾分相似，雖遠沒有那眉眼間的張揚戾氣，反而是雍容華貴，明艷端莊。

那一瞬鄭黛只想到一句詩來：秀靨艷比花嬌，玉顏艷堪春紅。

作者有話要說：

☆、又枝頭、梅子正酸時

蛇蠍美人！

鄭黛恨恨的想著，霍家的哪一個不是空有一張面皮？霍啟，霍鈺還有身前這個看似溫和的懿德貴妃娘娘，哪一個不是容色過人？可在這樣嬌艷的臉龐之下，卻都是惡毒和算計！

越這樣想著，鄭黛臉上越是恭敬乖順。

“鄭小媛尚年幼，你宮裏的人你自己也好生提點著吧。”懿德貴妃看著瑾貴嬪皺了皺眉，先前兒她還算是個伶俐的，怎的做了嬪後這樣不長進。

因著鄭黛‘得罪’過霍鈺，宮裏的人慣會捧高踩低，便一味的作賤她，短缺她平時的吃穿用度。連帶著李美人都為了‘避嫌’還不去她宮裏裝模作樣了。她本以為懿德貴妃無非是來找她的茬來的，沒成想她能說出這番話來，不教訓她，反倒教訓起了依附於她的瑾貴嬪！這是為何？

鄭黛怕這又是陰謀詭計，也不敢說些什麽，只做出恭順的樣子來，以不變應萬變總是沒有錯的。

瑾貴嬪聽這話心裏也是直打鼓，她以為霍鄭兩家不和，這鄭黛又不得陛下喜歡，才會一直對她不聞不問，任由李美人去搶了她的冰，指望著靠著這個在懿德貴妃面前兒賣個乖，哪兒成想懿德貴妃今日竟幫著她說話去了。

“是呢，我與鄭姐姐進宮時日尚短，還望貴妃娘娘和貴嬪娘娘指點一二。”李美人看著情形不對，立馬從瑾貴嬪身後鉆了出來，插了一嘴。

“這是？”懿德貴妃明知道眼前的人是李美人，卻還明知故問，疑惑的看著瑾貴嬪。

瑾貴嬪還未說話，李美人卻搶了由頭，笑容滿面的又行了禮，說道：“妾是李氏馥瑩。”

懿德貴妃皺了皺眉頭，一臉不喜，冷冷的說了句：“鏡湖，掌嘴。”

話剛完，就從懿德貴妃的身後出來一個穿著天藍色宮服的宮女，鄭黛認得，那就是懿德貴妃口中的鏡湖，清寧宮的一等宮女，算起來身份比她們這些小主也低不到哪裏去。

李美人怔怔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被上前來的鏡湖‘啪啪’的打了十來個耳光，宮裏的耳光是有講究的，每一掌下去，是必然不能破相的，但是全傷在內裏，不一會兒，李美人的臉頰就腫的像是口中含了兩個大饅頭，嘴角已有了血跡。

終於反應過來，李美人想要掙紮，下顎卻被鏡湖死死的掐住了，她竟是連話都說不出半句了。

打到二十個，懿德貴妃身邊兒的靜嘉才喊了停。

一院子的奴才被這一出戲驚著了，一時間都呆了，李美人身後的宮女瑟瑟發抖不敢求情。

沒有了鏡湖的牽制，李美人猛地摔到了地上，她不顧臉頰的傷勢，口齒不清的嗚咽著問懿德貴妃：“貴妃娘娘饒命，不知妾所犯何事，惹娘娘如此不快！”

懿德貴妃懶得同她說話，只叫身邊的靜嘉來提點她，靜嘉上前，面無表情的說：“懿德貴妃娘娘在同貴嬪娘娘說話，小主失禮僭越，為下者不尊上，這是其一；小主私自搶奪鄭小主的夏日體己，違了後宮法紀，這是其二。”說完這兩條，靜嘉看了看跪在李美人身後的一幫宮女，問：“你們誰叫紅茵？”

有一個著粉裳的宮女顫抖的跪了出來，唯唯諾諾的說：“是，是奴婢。”

“這名字是何人所起？”靜嘉問。

那宮女雖不明白靜嘉為何有此疑問，卻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是小主賜的。”

靜嘉又說：“第三，小主給身邊的宮女起名‘紅茵’，犯了懿德貴妃娘娘名諱中‘音’字的忌諱，明知故犯，不尊貴妃。”

聽了這三條罪狀，瑤華殿裏的三個妃子都驚懼萬分。第一條便罷了，可後兩條都是再瑣碎不過的小事兒，懿德貴妃是如何得知的？再者說，紅茵的茵字與貴妃娘娘的‘音’字並不相同，這不是故意來……

瑾貴嬪暗暗罵自己蠢，怎的幫錯了人！急忙跪下來說：“臣妾管教不嚴，求貴妃娘娘恕罪！”

鄭黛雖得過教訓長了些心眼，但仍被懿德貴妃雷厲風行的這一出嚇壞了，眼看著李馥瑩被打的雙頰紅腫卻半點怨言也不敢有的樣子也不覺得出氣，而是畏懼，她摸不清懿德貴妃此番動作是為了什麽？因為不知，所以害怕。現下也只能跟著瑾貴嬪跪了下來，心裏也不住的恐懼著懿德貴妃又會怎麽對付她。

“行了，都起來吧。”懿德貴妃懶懶的說了一句：“宮裏自有宮裏的法度，有人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便就要擔起這個後果來。”

“瑾貴嬪你是瑤華殿主位，便罰奉一月；李美人罰奉半年，禁足三月。”說完這些後，十幾個宮女太監便簇擁著懿德貴妃轉身走了，一行人在瑤華殿所待的時間不過半刻鐘。

宣德殿

宣德殿是帝王平日裏接見王公大臣的宮殿，陛下除卻在養心殿批折子外，大多是在此處召見些近臣商討國家大事了。

王德庭站在慶曦帝身後小心翼翼的伺候著，低著頭，眼睛不看去看跪在陛下面前兩丈處的男子。

“多長時間了。”慶曦帝剛剛批罷宣州統領上的折子，喝了口茶問王德庭。

王德庭知道陛下問的是那人跪了多長時間，便說：“回陛下，溫大人已跪了一個時辰了。”

慶曦帝揮了揮手叫王德庭退了下去。

一擡頭，溫其琛仍然規規矩矩的跪著，半點不見頹態，心中氣悶，本想叫他起來，卻如何也說不出起身的話。

“溫其琛，你可知罪？”慶曦帝問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溫其琛恭恭敬敬的回：“微臣不知。”

慶曦帝把蜀州巡撫的折子啪的一聲扔到溫其琛面前，說：“你自己看。”

翻開奏折，溫其琛一掃而過後把折子疊好，道：“蜀州巡撫所言，句句為虛，不足為信，還請陛下明鑒。”

蜀州前陣子有幾個縣地動，是溫其琛快馬加鞭前去處理，安撫好民心，處理了一幹事宜後又急速趕了回來。這蜀州巡撫奏折裏所上報的，是說這些日子裏蜀地民歌遍布，裏面傳頌的都是溫其琛的美名，老百姓大有以相為‘天’的架勢，這便是說溫其琛有反心了。

慶曦帝半瞇著眼看溫其琛，問：“你自己說？”這是要溫其琛自己辯駁。

“蜀州巡撫沈懷文的兄長沈懷武於蜀地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微臣前去時，有一老婦當街攔住微臣，狀告沈懷武逼死了她的女兒，微臣查了此事，確信了那老婦所言不虛，便將沈懷武入了獄，秋後問斬。”溫其琛淡然的說出這一樁事來。

“起來吧。”慶曦帝揮了揮手，算是寬恕了溫其琛。

“謝陛下。”溫其琛跪的久了，並不能輕易起身，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後膝蓋也是酸軟無力。

慶曦帝只當沒看見，手裏把玩著一塊玉石，貌似不經意的問：“愛卿以為，蜀州巡撫此番行為，朕應當如何？”

蜀州巡撫此番，說大了便是欺君之罪。說小了，也只是家兄的罪過，罰奉便罷了。

“陛下英明，自會斷絕。”溫其琛並未要慶曦帝懲處沈懷文，他清楚的知道，慶曦帝霸道多疑，即便問他如何處決沈懷文一事，他也絕技不能參與。

慶曦帝好像是極滿意溫其琛的知趣兒，說：“那便罰奉三月吧。”

沈懷文其人，雖縱容兄長殺人，有欺君之嫌，卻也是個不可多得的政治人才，蜀州在其的治理之下，多有繁華之像，對於這樣的官員，若無大的過錯，慶曦帝是不願深究的。此番叫溫其琛跪了一個時辰，也是提點他罷了。

“陛下聖明。”

接下來，君臣二人又交談了半個時辰。

“她近日可好？”慶曦帝停了政事，問了這一句。

溫其琛知道，陛下口中的人是霍鈺，便說：“其餘還好，只是孕吐得厲害，格外愛吃酸青梅。”

其實慶曦帝怎會不知曉這些狀況呢，他留在護國將軍府的那兩名太醫每隔三日就會進宮報告霍鈺的身體狀況，只是再如何聽，也不覺得安心。

這君臣二人共同仰慕一個女人，談論一個女人，奇怪的是氛圍並不是那樣的劍拔弩張，反倒比剛才多了幾分溫和。

“酸兒辣女，她定是為朕懷了位皇子。”剛才還喜怒不露於形的慶曦帝，聽了霍鈺愛吃酸青梅的話後卻像個孩子，流露出滿眼的歡喜。

溫其琛斂了滿眼的落寞，低低的說：“恭賀陛下。”

慶曦帝這時才從座上起來，踱步道溫其琛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說：“此事是朕與她對不住你。”霍鈺與溫其琛是假成親，慶曦帝是知道的。

雖然心裏仍是十分介意，慶曦帝卻也沒有臉面要求霍鈺為著他一輩子不嫁人，現下這種狀況，已經是極好。溫其琛是他的肱骨之臣，慶曦帝自然是十分信任他的，私底下，也以他為知己。

“微臣之力微薄，能為她提供棲身之所，已經滿足。”溫其琛知道慶曦帝的意思便是默許了他與霍鈺的這樁婚姻，便跪下來扣頭，道：“謝陛下成全。”

護國將軍府裏，霍鈺雖因著身孕告了嫁不去上朝，但依舊有絡繹不絕的官員前去與之商討政事，外人不知她有身孕，只看見溫丞相日日前去的身姿，便猜想，定是將軍與丞相好事將近。

若是這樣說，也是無妨。

霍鈺與溫其琛的婚事定在九月初六，是欽天監定的宜婚娶的大吉日子。

之前慶曦帝如何也不同意她與溫其琛的婚事時，霍鈺反倒未曾覺得疲累。反而到了現在，她求仁得仁，卻渾身都不自在，每日都像有千萬斤的鐵掛在她心上，讓她隱隱的覺得不安。

翾飛看著主子寫了一半的‘曦’字就開始發楞，便輕聲喚了一聲。

“怎麽了！”霍鈺被翾飛這輕微的一聲下了一跳，像是被驚著了，瞪大了眼睛看翾飛。

翾飛嘆了口氣，哀嘆著說：“主子，您這是怎麽了？”

“沒事兒。”霍鈺勉強笑了笑，把曦字寫完了，整個字並不是一氣呵成，左右風格不一，顯得十分奇怪，霍鈺將它團成一團扔了出去。卻發現，地上已經滿是這樣的紙團了。

煩躁的放下了手裏的狼毫筆。

門外有婢女端了茶盅進來，翾飛上前去接住了，對霍鈺說：“主子，您歇一歇用些梅子茶吧。”

慶曦帝知道了霍鈺近日喜吃青梅，卻也怕青梅過酸，多食不好，便賜了一位擅煮果茶的廚子給將軍府。

霍鈺接了過來，剛掀開茶蓋兒，就聞見了酸甜的可口氣味，心中的燥熱緩緩的被安撫了下來。

入口，香甜清新。

作者有話要說：

☆、桃花依舊笑春風

護國將軍霍鈺與丞相溫其琛要聯姻的消息震驚了朝野上下。即便早就有所猜測，可當這事兒成了真的，卻仍讓人吃驚萬分！這，這……這霍家已經是風光鼎盛了，又與金陵溫家結了親，那得是何等的風光榮耀！

除卻早已知情的，還有一人是不吃驚的，那是德妃娘娘戚雲微。

鐘粹宮雖不比清寧宮氣派，卻也是十足的金碧輝煌。戚德妃早已是伺候陛下的老人了，位份又高，可奈何她性子清冷，除卻偶爾去貴妃娘娘的清寧宮，她極少出門。

她今日穿了一身連枝桃花紋刺繡如意領青底子的對襟褙子，裏邊穿的是月牙白的抹胸，上邊孤孤單單的只繡了一朵桃花。三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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