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啊……”

“依米公主叫你小黑，我覺得依米公主身邊能叫小黑的，應該只有一個‘人’吧？”黑暗中，她的聲音冷冰冰的，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我回到了當初的那個碼頭上。

“……”

“並且，太像了不是麽？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有問題了。”

“你從一開始就猜到了麽……”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似乎也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畢竟……能用眼睛看見的話，很多的東西都是難以隱藏的。

就像依米，很多東西因為看不見，所以會有理解上的偏差。

依米沒有用自己的眼睛見過“災厄”的樣子，從她閉著眼睛登陸這片土地開始，我就一直陪著她，直到她睜開眼睛看見我的樣子。

所以，依米只是知道我是個魔物而已。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不關心你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我只關心依米公主究竟知不知道你們究竟是什麽。”我終於看見了梓的手微微動了，似乎隨時都能拔出劍的樣子，“那兩個家夥也不是人類吧？”

“我們都不是人類，這一點，依米她是很清楚的。”我想了一下之後，試著學習依米的那種更加堅定語氣來說話。

“……”梓沈默了，她的頭微微垂下，這樣的話我更加看不見她的臉了。

“依米的眼睛對我是沒有用的，所以說依米知道我是什麽樣子。”

只是，她並不知道我真正的樣子。

“是麽……”在梓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她將手移到了腰間的劍柄上。

誒？等——

做出了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舉動。

她對著我鞠了一躬，腰深深地彎下，但上半身依舊挺得筆直。

“誒？”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記得依米說過這個是禮儀動作來著？代表什麽意思？好像是道謝？還是致歉？回禮是什麽來著？

我一時間陷入了混亂，因為我本以為她會拔劍砍我的，我還在想我的衣服要怎麽辦呢……

“代表鈴蘭女王、霍特大教授感謝你，替我們拯救了依米公主。”

“這個……不算什麽了，真要說的話……舉爪之勞？”似乎我真的只是舉了一下爪子，就把依米從海裏撈起來了。

“你做到了我們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總覺得，她的語氣很像依米剛來的時候那樣，帶著千萬種不甘。

“我們……一直都在為了這一切而自責，誰都不想看見今天的這個結果……但是我們卻無能為力……”

“你……”

“要是當初力排眾議力保依米公主的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

“……在哭嗎？”

梓的身體在顫抖，剛才看見依米的時候，她也是類似的反應。“……”結果，她只是慢慢直起了腰，恢覆了那一臉的淡然。

只是，總覺得她的臉頰上的那絲晶瑩的淚花一閃即逝，很像是那一天晚上看見的星星。

“這是由皇宮所授權的感謝，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喜歡你，尤其是你直呼依米公主的名字。”這一刻，她又恢覆了曾經的那個樣子。

我想了想之後，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翻騰而起。

“我也不喜歡你啊，你老是叫依米‘公主公主’的，我記得我說過吧？”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現在是怎樣的一個聲音。

只是感覺，有些話控制不住地脫口而出，就像每一次在依米面前犯傻那樣。

“依米是我的公主啊。”

“彼此彼此。”在她甩出這句話之後，我終於直視了她漆黑的眼睛，哪怕有一只被遮擋了起來，依舊帶著銳利的光芒，“你當初又是出於什麽目的救了依米公主？”

“你還在管依米叫‘公主’啊。”

“你不也還在直呼依米公主的名字麽？”

我們兩個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

“我這一爪子下去你真的會死。”我捏了捏自己已經不再是爪子，但四指卻依舊和爪子一樣鋒利的手，瞪著梓說到。

“說得好像你打得到我一樣。”梓則是握著腰間的劍柄，毫不示弱地盯著我，“你另一只翅膀也不想要了麽？”

“我還是第一次對什麽人類感到這麽不開心，雖然我並不知道不開心究竟是什麽感覺。”

“我也一樣，第一次覺得或許有的魔物真是砍了比較好，雖然我砍魔物已經砍到忘記感覺了。”

“……”

在我們之間陷入了一段詭異的沈默之後，梓緩緩地開口了。

“……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什麽問題？”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你當初為什麽要救依米公主？”

“不是你們把她扔下海了麽？人類被水淹了會死的吧？”

“這就是你那個時候直接對著我們沖過來的理由？”梓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難道還能有其他的理由？”

“你為什麽會想要救一個與你毫不相關的人類？”

“依米和我毫不相關？你在說什麽？”

結果我發現梓擡手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臉，一副痛苦的表情……這副表情和依米每次看我犯傻時的表情很像。

“和你說話真累……我的意思是，那個時候，你還不認識依米公主吧？”

那個啊……

“不認識又怎麽樣？”

“一個魔物為什麽會想要去救人類？”

“一群人類為什麽不會想要去救另一個人類？”

“果然當初就應該給你一劍……”

“因為你們沒有救依米，所以我去救了。畢竟，生命真的很脆弱。”因為我的一個錯誤，千千萬萬的生命就這樣逝去了。

而走過這麽多時光，能拯救的生命也就只有這一個。

“我犯下了太多的錯誤，至少這一次，我覺得我沒有做錯了。”

把依米救起來這一件事，一定沒有錯。

現在我明白了，她不僅僅是給我帶來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色彩，為這片土地帶來了生機。

雖然很多知識都得問舞勺，但是如果沒有依米的話，這一切都不會開始。

我會在這片土地一直沈淪下去，過著相似的每一天。

但是現在的話，一切都不一樣了。

遇見依米以來的這段時間所經歷的，遠比過去這麽多天所經歷的都要多。

我開始學習人類，開始了解人類，雖然學不好，還經常被依米罵是笨蛋。

但是我們依舊在努力著，我努力學習，依米努力生活。

“……這就是公主她如此信任你的原因麽。”梓只是輕嘆了一口氣，臉上多出了那麽一絲的無奈，聲音也變很輕，“明明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還要久一些……卻終究在重大的抉擇上失誤了麽……”

梓擡起了頭，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將頭低下來，盯著我的眼睛。

“但是我並不信任你，雖然我不得不承認的是，你做得比我、比我們都更好。”

然後，梓的視線越過了我，看向了我的後方，我轉過身去，順著梓的視線卻沒能看見什麽東西，只被特意留出的“窗戶”灑落的光芒所點亮的陰暗破敗的走道。

“有個東西，希望你轉交給公主。”梓突然來了這麽一句，等我轉過身來的時候，梓遞了一個東西到我的身前。

我將雙手攤在身前，準備用胳膊把東西接住。

“為什麽不用手……”

“我用手的話這個東西就碎掉了。”雖然我還沒看清是什麽……

“……”梓只是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直接將那個東西塞到了我的咯吱窩裏。

“夾穩了。”梓白了我一眼，“你拿給公主她就明白了，我們想說的話，都在這裏了。”

“哦、哦！”我急忙用胳膊貼緊身體，保證那個東西不掉下來。

就初步的感覺……好像是塊石頭？

“為什麽不直接拿給依米？”明明剛才見面的時候就是機會的。

“……有些東西是沒有辦法當面交付的。”

“為什麽不能？”

“我跟你說不清楚……說了你也沒法理解的……”

“我走了，希望……”梓慢慢地轉身，沿著走道向船艙的出口走去，“……照顧好公主。”

我保持著夾著一只胳膊的姿勢急忙追了上去。

“你還跟著我幹什麽……”

“依米讓我出來送你的啊。”

“……我不需要你來送，你回去吧。”

“但是我得遵守依米說的話啊？”“……”

“我知道送的意思！就是陪著一個人走到離開這裏一段距離的位置然後再自己回去，依米跟我說過的，我已經送了舞勺好幾次了。”

“……”

陽光襯著在金色的沙灘上打旋的海風，平靜無波的碧藍色大海閃著耀眼的白光，這是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最常見的色彩，對於我來說，這些已經司空見慣，但是梓還是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整了整身上的繃帶。

“為什麽不告訴依米你受傷了？”我試著問梓，依米根本看不見梓現在的樣子，如果依米知道梓受了這些傷的話，也不會再說出那麽重的話了吧。

“騎士的傷永遠都在身後，在不需要別人看見的角落。”

“呃……什麽意思？”這不是滿身都是傷麽，我看得清清楚楚好麽……為什麽說是在身後？

難得地，我看見梓微微低下了頭，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月與依米不同的笑容，淡得像是晨間偶爾會升起的霧氣，笑得不明顯，但確實能夠感覺到她的心情。

“這是騎士的準則，我們在光明下接受讚譽，必然是在黑暗中遍體鱗傷。”

這都是……什麽和什麽？

“不需要讓公主來憂心這種事情，並且這可不是什麽光彩的傷啊。”梓用力將將手上有些松垮的繃帶拉緊，瞟了我一眼，“當時我可是用盡全力了，才會把自己都一起燒了的。”

我想起來了，當時她切下我翼展的時候，劍上的火焰似乎過於猛烈，然後把她自己給燒了。

“好了，你也快回去吧，記得別把東西給弄掉了。”梓對著我微微鞠了一躬，卻又用力瞪了我一眼，轉身向著東邊離開了。

看著那個在陽光下有些虛浮的背影，我急忙連跑帶蹦地返回了船艙，而依米和小咕她們已經將餐廳收拾完畢了，現在正在休息室裏。

“怎麽用了這麽長的時間……”依米擺出了一副淡然的表情，輕輕地問我。

“那個……我們說了一些話……”

“說話？”依米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疑惑的神情，“雖然我很好奇你們之間能說什麽，但是我更好奇的是梓她居然沒有把你當成魔物砍了麽……不對，好像你就是魔物吧？”

“那樣的人類也能砍得動這個家夥麽？”我還沒有回答，藍雪就輕笑著搶了話。

“我之前不是一直在跟依米你說嗎？我比她要強呢。”

這一點是毋容置疑的，畢竟那天在碼頭的時候，我可是讓著他們的啊？

“是是……我承認小黑你比梓強行了吧？”依米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表情卻很怪異呢。

“黑你拿著什麽東西啊？”小咕指著我的胳膊夾著的那塊石頭說道。

“哦，這個啊，依米，這是梓說要我交給你的。”“我不想要。”結果依米只是微微鼓起臉頰回了這麽一句。

“誒……梓托付說讓我帶給你的，好像是什麽不能當面交給你的東西……”

“那我就更不想要了，連當面給我的勇氣都沒有，絕對是什麽賠禮道歉的東西吧？現在給我這些又有什麽用？”結果依米似乎有些激動了，嚇得小咕急忙抱住了依米。

“扔掉。”

“但是……”

“我說扔掉！”

“哦……”

於是，就在我準備把那個東西扔掉的時候，胳膊突然松了一下，那個東西從我的咯吱窩裏掉了下來。

然後滾到了依米的身邊面前。

是塊方形石頭，近乎透明的表面上帶有紅色的符號。

“什麽東西掉了？”似乎聽見了聲音的依米低下了頭。

“就是梓拿來的那個——”我話音未落，那塊石頭就散發出了微微的紅光，隨後。

和依米的聲音相似，但是似乎還要稚嫩一些的女聲伴隨著紅色的光芒一起冒了出來：

“姐姐，對不起。”

“……”我能感覺到依米似乎是微微抽了一口氣，有些難以置信地低下了頭，面對著那塊繼續散發著紅光的石頭。

“還有，十六歲，生日快樂，姐姐。”

“生日快樂，公主。”這是梓的聲音。

“福壽雙全，遙叩金安，我的學生。”不認識的男性聲音。

紅色的光芒消失了。

唯有那一串串滴落的淚珠。

比那塊靜靜地躺在依米前方的石頭更加的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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