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入深夜之前澆點水吧。”從被巨巖包圍的馬鈴薯田地裏走出來之後，依米面朝已經如同火燒一般的天邊，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

“用手嗎？”

“笨，當然是用工具了，現在小黑你找木頭方便麽？”

“不確定……”

畢竟這一片區域沒有依米口中的那種正常生長的樹木，全部都是連大風都未必能扛住的枯枝脆幹。

不過如果真的要的話，向北邊飛可以找到。

“算了……沒有木頭的話用石頭也行，重一點就重一點吧。”依米將手擡起來輕輕地放在臉頰旁，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做成一個碗的樣子吧，總比用手捧著強。”

“碗？那是什麽？”

沒有聽說過的東西。

“唔……小黑你不知道碗啊……大致就像這樣……”依米將兩只手攤開，然後並在一起，兩手稍向裏側合，“可以用來裝東西，現在明白了麽？”

“大概吧……”

看見依米的動作之後，我大概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了，雖然看上去很簡單，不過能想出來確實很不容易呢……

“快去快回啊，今天花在搭建這個東西的時間有點多了。”依米稍微指了指身邊的巨巖，“今天剛種下去又不能不澆水啊……”

“明白。”

於是我兩下飛到了山腳，開始在逐漸微弱的夕陽下尋找石頭，並用手指把它們削成依米要求的碗的樣子，這樣的話確實可以裝水呢。

只不過這個過程並不簡單，因為哪怕是石頭也很容易就被我的手給摳碎掉了，並且也不能做得太大。在反覆失敗了很多次之後，我大致弄了一個勉強有些弧度，看上去能裝一些水的石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裏拿了回去。

人類……都是這麽做的麽？

看著滾落在身邊細碎的斜陽裏滿地的石頭，我不由得想到。

等到我回去的時候，依米正環保著兩只胳膊站在原地，最後一絲的殘陽從她的臉上收走了僅剩的浮光，只留下了一層證明黑夜來臨的陰影。

“我回來了，依米。”

“回來了啊，怎麽樣？”

“依米你看著這樣行嗎？”我試著將自己平放在手掌上的石碗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依米則是用兩只手接下了那個石碗，大致摸了一下，感受著石碗的樣子。

“嗯……有那麽一點重就是……基本上只有個大體形狀……整個碗都是坑坑窪窪的……”聽著依米的評價……似乎做得不是很好呢。

“需要我重新弄一個嗎……”

“不用了。”依米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的笑容，“畢竟只是用來澆水而已，能將就就將就吧，現在也晚了不是嗎？”

於是我看見依米雙手拿著石碗，走到了引過來的河溝邊蹲下，從裏面舀了水之後，向著馬鈴薯田走去。

“小心，要靠右一點。”看著依米差點正對著巨巖撞了上去，我急忙給出指示。

“這樣行嗎？”依米停下了腳步，稍微向右偏了偏，歪著頭問我。

“現在可以了。”

看著依米一步一步踩穩了進入被巨巖包圍的馬鈴薯地，將碗裏的水灑了出去。

“依米？讓我來吧？”

看著不斷在這兩處來回重覆同樣動作的依米總是在調整自己的步子，我不由得出聲喊道。

“小黑你的手光是要把這個拿回來就已經很難了吧，讓你澆水是打算把這個石碗直接弄壞嗎？”

“這個嘛……”

等到依米又一次走回來舀水的時候，她輕輕地笑了笑：

“小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這件事還是交給我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依米不斷地抱著石碗進進出出。

直到黑夜來臨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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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依米坐在劈啪燃燒著的火堆旁，輕輕地抒了一口氣。

這裏是山洞的洞口，在依米澆完了水之後，我再一次跑到海邊去找小咕借火，依米則是拿著石碗返回了山洞，將剩下的那一堆馬鈴薯的位置調整得更加地靠近山洞深處，說是這樣活動的空間就能夠更大一些了。

我也將單翼收攏貼在了背上，把尾巴盤在了身邊，學著依米的樣子將雙腿並攏彎曲靠近身體，然後用雙臂抱著雙腿，隔著燃燒的火堆坐在了依米的對面。

用餐完畢的依米就這樣坐在火堆前輕輕地哼著輕快的旋律，昨天的這個時候依米已經因為太累而提前睡下了。

但是現在的依米看起來並沒有要休息的意思，搖曳的火光散發出柔和的光線落在這個山洞中，可以看見依米和我的影子被投影到了黑色的山洞壁上。

現在的這副身體，似乎可以勉強理解了人類每天晚上都需要火的原因，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從山洞外的微風帶來的溫度與坐在火堆旁的溫度並不一樣，火堆可以保證夜晚的溫度與白天相似，似乎這樣更加適合人類生存一些。

只要微微扭頭，就能看見山洞外如雨般灑落的黑暗，遠處隱約可見我們的馬鈴薯田的巨大yin影。擡起頭，只有閃耀的群星作為僅剩的光芒點綴在遼闊的夜空中。

很久以前的晴空之下並不會如此的陰暗，因為總有高懸的明月用輕柔的光芒代替太陽照亮這個世界。

但是現在的話，已經沒有了。

只留下了濃重的夜，和在夜下生存的我們。

“依米你是在……唱歌麽？”

我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我知道這與野獸的吼叫不同，與魔物的咆哮不同，與自然的低吟不同。

這一定就是被人類稱為歌曲的聲音。

“只是哼歌而已啦，畢竟在這邊一到了晚上就伸手不見五指，也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了。”低轉的旋律戛然而止，依米笑著為了解釋了她的行為。

“在那邊的夜晚……會有事情做嗎？”

那邊……指的就是皇宮了。

“嗯……一般都是在學習啦，還有就是可能會有晚會什麽的……”

“學習？晚會？”

“呃……小黑你沒有經歷過這些可能不太清楚……”依米將臉轉向山洞外，火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照亮了黑色的領口上那白皙的脖頸，“不過其實也沒什麽……”

看見依米的這副樣子，我似乎想起來了。

因為我變成了人類的樣子這件事的沖擊太大，有一個問題似乎被我遺忘了。

我向梓承諾的問題。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瞬間，這個問題有些難以問出口。

但是自己很清楚，自己必須去面對。

“依米啊……”

“嗯？怎麽啦？”

“你……”

舌尖似乎在顫抖。

第一次覺得，用自己的聲音說話，是如此的艱難。

“……想留在……這裏嗎？”

我能看見依米的表情在火光裏楞住了。

“為什麽這麽問？”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不想呆在這裏的話……”

我就把你送回去。

這句話，我因為一時的停頓而沒能說出口。

結果——

“如果小黑你有這個想法，那一開始為什麽要把我帶回來？”

“那是……”

因為我想……

“如果我沒有這個想法，那一開始為什麽要跟著你回來？”

“……”

“你把我弄來這種地方，這麽快就不打算負責了麽……”

我已經分不清楚依米側臉上的紅色是不是因為眼前燃燒的火光的原因了。

我只知道這個時候的依米，依舊是那副我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不是……”

“既然打算負責就不要說這種話啊！”依米猛地將臉甩了回來，聲音也變得比平時更大了，

“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嗎？”

“咦？收不回來嗎？”

如果說依米之前的表情是楞住的話，那麽這一刻應該就算是凝固了吧。

“小、黑、啊……”

依米的臉微微垂下，淡橘色的劉海擋住了她的雙眼，臉上的表情籠罩在陰影之下，聲音也變得低沈了一分。

“誒？”

我好像又說錯話了？

“你下次說話的時候麻煩看一下氣氛好麽！”

依米突然增大的聲音在這個並不寬闊的山洞中回蕩，連火光也開始搖擺不定。

“睡覺了！”

最後依米說了這麽一句，便站起身來朝著昨天清理出來的那片土地走去，然後連用手撣灰的動作都沒有，就直接側躺在了地面上，背對著這邊。

“……依米？”

“睡覺了！不要說話！”

“別生氣了……我錯了……”

“我才沒有生氣啊？我為什麽要生氣啊？有什麽人值得我生氣嗎？”

依米扭了扭自己的身體，似乎是在調制姿勢，但是依舊沒有要消氣的意思。

我嘗試著從坐轉為爬，慢慢地爬到了依米的身邊。

“依米？”

我試著小聲地呼喚著依米的名字。

“……”

結果只有在沈默中擴散的，柔弱的呼吸聲。

睡著了麽？

但是一般沒有這麽快的啊？

我又爬得靠近了依米一些，然後將頭從上方靠近她的臉，想要向依米重新道歉。

但是卻因為自己將背後的火光擋住了而看不清。

我只好將身體從側躺著的依米上方探出，將自己的臉更加靠近了依米的臉。

只看見了依米那緊閉的雙眼和微微發紅的臉蛋。

“真睡了啊……”

可能是累了吧。

於是我抽身離開依米，剛準備從爬的姿態站起來——

“小、黑、啊……”

前所未有的低沈嗓音從後方冒起，瞬間籠罩了還沒有起身的我。

“你把臉靠這麽近……”

誒？誒？誒？

不是睡了麽？

“就只是為了看我有沒有睡著嗎！”

之後，突然起身的依米抓起了一旁地面上的細砂和泥土朝我扔了過來。

“小黑你個笨蛋！大笨蛋！”

被土淹沒，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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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鈴薯終於種下了，但是，總覺得我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好多好多啊。

好像是第四十三萬五千七百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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