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你……果然不是個人類麽？”

終於放開了我的依米現在正一臉好奇地打量著我，藍色的眼睛裏隱蘊著黑色的流光。

“嗯……不是。”

我確實不是人類，這一點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都一樣。

“之前就覺得小黑你的動作太快了……原來長著翅膀啊……”依米慢慢地繞到了我的身後，擡起了手，臉上是閃爍著的興奮，一副躍躍欲試的語氣，“我能摸一下嗎？不會壞吧？”

“不會……”

我覺得還不至於摸一下就壞了。

在聽見了我的回答之後，依米慢慢地將手指輕放在我的單翼上，纖細的指尖摩挲著那已經飽經風霜的殘破單翼，像是白色的精靈在黑色的土地上起舞。

“嘿……”

結果依米突然又邁步到了我的身邊，微微彎腰戳了我的臉一下。

我現在這副身體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依米的指尖碰到我的皮膚的……觸感。

“怎麽了？”

“我在想啊……”依米慢慢晃到了我的正前方，彎著腰用兩只手捧著我的臉，額頭輕輕地抵在我的額頭上，我們額頭之間的橙色與黑色的劉海像是藤蔓一般，輕輕地纏在了一起，“小黑你皮膚上那些黑色的東西是什麽啊？你的胳膊、腿、臉上都有……”

“誒？這個的話……”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是剛才才變成這副模樣的……

“看著好像鱗片……”依米捧著我的臉，手指在我的臉上滑動，卻有細微的觸感傳遍我的全身。

真的是……很奇怪呢……

“但是摸著又像是石頭……”

依米的手在我的臉上摩挲，那雙有著兩種色彩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視線在我的臉上不停地游走，最後她的鼻尖輕輕地碰到了我的鼻尖。

不知道為什麽，依米突然就楞住了，我也只好呆呆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感受她的鼻息，那種名為溫暖的感覺。

結果就在依米的臉變紅的一瞬間，她猛地將臉移開，手快速地從我的臉上放了下去，然後急忙背著手將臉別到了一邊。

“哈哈……哈哈……所、所以啊，小黑你究竟是什麽人啊？”

看著依米她突然有些慌張的樣子，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更加在意依米的問題。

我究竟是什麽人。

或者說，我究竟是什麽？

顯而易見，我不是人。

但是，我是魔物吧？

現在的我，還是魔物嗎？

或者說，我就是“災厄”呢？

“對了？小黑你是不是和那天遇見的那個大妖精是一樣的啊？”

依米輕輕拍了拍雙手，笑著問道。

大妖精……

記得她說過，她不是魔物，但她也不是人類。

對了，她又是什麽呢？

“可能……吧？”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清楚，也許可以等下一次到極北之地的時候問她一下。

雖然她不一定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小黑你才不怕……我的眼睛麽？”

聽見這句話，我微微擡頭看著在我眼前背著雙手，靜靜地低頭看著我的依米。

她沒有穿著樹葉和藤蔓編織的鬥篷，而是穿著黑色的連衣裙，長長的黑色裙擺在她的腿邊飄揚，兩朵白色的花兒在她的胸前凝固般綻放。

那雙帶著黑色光芒的眸子安靜地看著我，就像是天空籠罩著我們，就像是大海包圍著我們。

仔細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一雙會帶來死亡的眼瞳。

只要是被那雙眼睛所看到，就會在一瞬間被奪取生命。

就像我們周圍，依米睜開眼睛，幾乎所有的植物都在一瞬間失去了生命，顯現出了枯萎的姿態。

這也是依米會被流放的原因。

這也是我們會在這裏相遇的原因。

其他的人類畏懼這雙眼睛，畏懼依米所能夠帶來的死亡。

但是對於我而言，這雙眼睛並不可怕。

除了我並不知道恐懼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之外，或許也因為我能夠直視那雙眼睛吧。

我能從那對眸子裏看見湛藍的天空，看見碧藍的大海。

就像晴空也會變為黑夜，就像大海也會泛起波濤，就像依米眼睛裏浮動的黑色光芒。

“嗯，我不怕。”

可以說出這句話，真是太好了。

“……”

究竟什麽是美麗呢？

我一直不明白。

但是現在的話。

“因為……很美麗啊。”

你的眼眸，你的笑容，你的舉止，你的名字。

就是美麗吧。

“……謝謝。”

依米紅著臉，對著我微微點了點頭，輕微地吐出這個詞。

這也一定是美麗吧。

隨後，依米向著我走了過來，擡起手搭在了我的頭上。

“小黑你也很可愛——咦？”

“嗯？”

依米突然間的轉折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頭發……”依米用手在我的頭頂揉了揉，“這是什麽？”

什麽？

依米說著將她的手放到了我的眼前。

黑色的粉末狀物質散布在依米的手心裏，下一刻，粉末凝結成了黑色的光，從依米的手上飄散了。

“呃……”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小黑你的頭上全是這個東西……看起來不像是臟東西，但是我也沒有見過……等等，跟我來。”

依米說著就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後拉著我離開了這裏。

“依米？我們要去哪裏啊？”

我任憑著依米拉著我的手腕，同時控制著自己的手指不要碰到依米的手，結果剛走了兩步，依米就停了下來。

“對了……還是小黑你來帶著我走吧……”

“怎麽了？”“因為……”依米擡起手指了指前方。

我順著依米的手指方向看了過去，在地上扭曲著延伸的藤蔓，和那些努力生長著的，本來就幹癟的植物。

全部都死去了，失去了僅有的色彩，變成幹枯的殘軀。

這樣麽……

依米慢慢地松開了我的手，低聲說道：“以後我還是不要隨便睜開眼睛了吧……”

“……”

即便我能夠抵禦魔眼，那些植物的生命也依舊脆弱。

“所以……小黑你來拉著我走吧？”

依米小聲地在我的耳邊說道。

但是……

“……抱歉。”

“為什麽要道歉？”依米滿臉的疑惑。

“因為……”

我慢慢地學著依米以前的樣子，試著彎曲雙腿蹲下，然後用手在地面上輕輕一劃。

地面上瞬間出現了極為鋒利的切痕。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應該說，一直都是這樣的吧。

“……這就是小黑你說不能碰我的真正原因麽？”

“嗯。”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這個也的確是原因之一……

我慢慢地試著站起來——

結果直接一跤摔倒在地，正臉砸在了地上。

臉、身體、胳膊、腿都傳來了奇怪的感覺，果然現在不管是哪方面我都沒有適應這個新的身體麽……

“小黑？”依米一邊喊著我的名字一邊用雙手抓著我的胳膊扶著我慢慢地站起來。

“沒事……”我模仿著依米之前摔倒時的回答，雖然我確實是沒有事。

這副身體和過去的身體差別還是太大了……

“小心一點啊……這你都能摔倒麽……”依米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幫我擦拭著臉上的泥，手指輕輕地從我的額頭和臉上滑過，“看起來確實沒有摔到哪裏……”

依米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用雙手挽住了我的左胳膊，同時將身體靠了過來。

“依米？”

“好啦！反正我也沒有其他可以抓的位置了，這樣你可以帶著我走我還可以防止你摔倒，一舉兩得！”依米的視線往我的身後偏了偏，“還是說你想讓我抓你的翅膀？或者說……尾巴？”

我也扭過頭去，超過一米的黑色尾巴正靜靜地垂在地面上，鋒利的刀刺在地上刮出了深深的刻痕。

確實不能抓呢……

“小黑你可不要想歪了啊？沒有其他什麽想法的！”依米一邊說著一邊將頭靠在了我的肩上，將我的臉頂向了另一個方向，“趕快帶路啦！”

“哦哦……可我們要去哪裏啊？”

“找小黑你之前挖出來的河溝。”

“河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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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等我和一直抱著我的胳膊的依米搖搖地來到河溝邊的時候，依米才說出了她的目的。她先是喝了幾口之後，然後讓我坐在河溝邊。

“坐啊。”

“哦……”

我不會坐啊……

我試著在腦袋裏回憶依米曾經的坐姿，然後試著慢慢彎曲雙腿……

結果就直接一屁股倒在河邊了。

“小黑你怎麽這麽笨啊……摔倒兩次了都”依米慢慢地在我的身邊蹲下，然後用手抓住了我的腳腕，慢慢地掰——

然後就突然一甩手，紅著臉跑到了我的身後蹲下：“自己動！這都要我來幫你麽！”

我急忙調整著不熟悉的雙腿，試著改成和我見過的依米一樣的側坐姿勢。

為什麽這麽難啊……原來人類行動是這麽難的麽……

“好了不要亂動了，我來幫你洗洗頭。”

聽見了依米的話之後，我急忙停止了自己的動作，不知道放在哪裏的雙手只好垂放在地面上，將地面戳出了好幾個洞。

依米輕柔地解開了纏在我頭發上的那件破掉的白色衣服，微微瞇起的眼睛裏滿是懷念：“這件……你還留著吶……”

“嗯。”

隨後，依米沒有繼續說什麽，只是將那件破衣服蓋在了她的大腿上。

我那馬尾般的黑色長發在一瞬間散開，依米只是沈默著伸手到河溝裏捧起水從我的頭頂澆下，我感覺到一股與之前不同的感覺順著我的頭頂向下蔓延，滑過臉頰，順著脖子滴到了鬥篷上。

“涼麽？”

“不……”我想搖頭，結果被依米輕輕地摁住了。

“那就不要亂動。”

“為什麽不到海邊洗呢……”我輕聲地問道，畢竟那裏有很多的水吧？

“用海水洗頭小黑你究竟會不會保養啊……”依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以後所有和女孩子的修養相關的事情我會一件一件慢慢教你的，現在先安靜。”

“是……”

依米一邊說著一邊重覆著同樣的動作，越來越多的水順著我的臉流下，異樣的感覺在我的全身蕩漾。

隨後，依米將手放在了我的頭發上，開始輕輕地揉搓和整理。

糾纏在一起的黑色發絲，在依米的手裏一縷一縷地分開，變得和依米的那頭淡橘色的長發一樣的柔順。

然後，通過水面的倒影，我看見了。

黑色蝴蝶般的光芒在依米的手裏閃耀和飛翔，就像之前我變成人形的時候一樣。

“小黑你的頭發……好神奇啊……”

依米臉上的表情也很驚訝，但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止。

我也很驚訝。

黑色的蝴蝶順著依米的手指，沿著她的胳膊向著藍天之上翻飛。

然後——

“小黑你的頭發……原來是白色的啊……”

我看見了。

在河溝的倒影裏，素白色的長發纏繞在依米的指間。

就像天空中點綴的雲，就像漫天飛舞的雪，就像——

在曾經的黑夜裏靜謐的月光。這是……過去的我的顏色。

“好美……”

依米一邊感慨著，手上的動作也慢慢地停了下來。

黑色的蝴蝶化為點點微光，融化在了空氣之中。

就這樣，我和依米都沈默了好一會兒，直到依米將我頭發上的黑色全部除去，只剩下那一抹帶著晶瑩水露的白，在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芒。

“真的是很美的長發呢……”

依米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發，不知道為什麽，我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溫柔順著依米的手指流進我的頭發裏。

我輕輕地扭頭，看著一臉如同陽光般溫柔的依米：

“依米你的頭發也很美麗啊！”

是的。

我一直都是這麽覺得的。

“我麽？”依米稍微瞪大了眼睛，回應著我的視線。

“嗯，就像陽光一樣！應該說比陽光更美麗！”

看見你的長發，我就會想起陽光。

但我相信，那一定一定比陽光更加美麗。

“嗯……雖然你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啦。”依米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隨後擡起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

“但是……謝謝。”

“下次我來幫依米你洗吧？”

我試著這麽提議。

“小黑你會嗎？”依米只是笑著回應我。

“不會……”

“那還是乖乖地待著吧……用的水不多，差不多也幹了吧。”

依米從她的大腿上將那件白色的破衣服拿了起來，然後重新把我的長發束了起來。

清澈的倒影裏，潔白的長馬尾上，綁著一支白色的蝴蝶。

“很適合你，小黑……不對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小白？”

“誒？”

“開個玩笑啦，小黑。”

“誒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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