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校園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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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漿果》正式開拍四天後,邱依野終於覺得自己狀態可以了。邱依野所謂的“狀態可以”,是指吃NG時不再茫然,明白哪裏可能出了問題。

他的狀態直接影響到薛婉澤。當她在邱依野身上重新感覺到從容淡定,好像吃了顆定心丸似的,表演的時候也有了些自信。第五條結束後,鐘樂剛從監視器邊探出頭來,“小薛這條可以,保持情緒,我們把下一場拍了。”

薛婉澤第一次被鐘樂剛說可以,心裏特別激動,但因為汪岐翰在旁邊,沒敢外露,只小聲說謝謝邱哥。她心裏清楚,沒有邱依野晚上陪著分析劇本,一遍遍對戲,不斷安慰和鼓勵,她不可能有這樣大的進步。而且拍攝的時候,她也完全是被邱依野帶著入戲。

“磨蹭什麽呢?還得聊個天喝個茶才能下場怎麽著?”

汪岐翰開口一般都沒什麽好話,薛婉澤這幾天也習慣了。邱哥都受著,她有什麽可抱怨的呢?好在汪岐翰雖然時常表現得不耐煩,但只要拍攝開始,還是會認真對待。

大多數時候汪岐翰都不在現場候著,有他的戲份時他才出現。邱依野似乎總想要找他說些什麽,然而往往鐘樂剛說一聲過,汪岐翰立馬人就不見了。

就這樣,到了有汪岐翰的校園戲的最後一幕。

這是閆世澤大學的某一個學期,王錚難得有假期離開部隊去學校看他。兩個人走在梧桐道上聊著天,正好遇到林辰。

這一幕出現在林辰的回憶中,非常短,但對飾演林辰的章慶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幕。從劇本和鐘樂剛的意思來看,這部電影裏角色的感情都是非常隱晦的,從始至終都沒有點明,鏡頭語言散而不亂,只是冷靜的記錄五個人的命運。如果觀看者想要抓住林辰情感線索的話,除了全片關鍵點的那首詩,這就是第二主要的地方。那時的林辰還年輕,不能完全藏住心事,這之後工作中的林辰,對待閆世澤已經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邱依野見到章慶就笑起來,“藝指和化妝師太偏心學長了吧,你大學的時候也不見得有這麽年輕?”

汪岐翰從旁邊走過,陰沈的瞟了他們二人一眼。

邱依野低聲道,“我這幾天總想跟翰哥聊聊,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章慶搖搖頭,正想說什麽,執行導演在喊人了,他們打住話頭,走過去準備。

這一段的拍攝地在X大校園,特意選在周末人比較少的時候,一條長長的梧桐道連帶兩邊草坪都做了清場。由於《漿果》開機的低調,路過的學生不知道在拍什麽,張望兩眼後就繞路了。除去個別場務人員在兩邊控場,劇組大多數人都集中在梧桐道中間,一遍又一遍的反覆拍在電影中可能只出現幾十秒的鏡頭。

這一場中最難的部分的是章慶的眼神,但一直吃NG的卻是汪岐翰。被蔡合反覆念叨不要耍脾氣的鐘樂剛還是發了火:“你又不認識他,他就是你發小在大學裏的點頭之交,你一直惡狠狠的盯著他看什麽看?!”

汪岐翰嘴角一擡露出個輕蔑的笑,“呵,‘點頭之交’。”

要照鐘樂剛早些年的脾氣,早就開始噴人了,過了不惑之年,他的罵人風格漸漸有了變化。“呦,看來汪少爺看劇本了。”

汪岐翰黑著臉一擺手,“我跟他拍不來,你們把這段刪了吧。”

鐘樂剛都要給氣笑了,“你說不拍就不拍?你是導演是制片還是投資?你跟章慶有什麽仇什麽怨我不管,你們私下解決,在我的片場少把私人情緒帶進來。休息半個小時,把你們的事處理好了。上午拍不過下午繼續,今天拍不過明天接著來,除非你自己交違約金拒演,否則必須給我拍好了!”

鐘樂剛把喇叭一摔,坐去陰涼處喝小吊梨湯下火。邀片的時候跟汪岐翰一說有章慶他就答應下來,鐘樂剛還以為這兩人關系挺好,沒想到汪岐翰就是專門來給章慶找不痛快的,帶著這樣的目的接片也真是第一次見了。開機前他還擔心邱依野和章慶之間有什麽,現在看來最有問題的卻是汪岐翰,幸好汪岐翰和章慶的戲只有這一場。他就奇怪了,章慶性格那麽平和的人,怎麽還能跟汪岐翰結下梁子?鐘樂剛這麽想著,休息期間註意力沒從那邊三人身上移開。

六月進入下旬後,X市忽然就熱起來,陽光直辣辣的照在三人身上。劇組其他人都敏感的察覺到火藥味,遠遠躲在樹蔭裏。

章慶側著臉不知在想什麽,邱依野輕輕拍拍汪岐翰的胳膊,“翰哥,咱們去邊上聊聊?”

汪岐翰瞥他一眼,“有你什麽事?聊什麽?”

邱依野心平氣和道,“翰哥,你大概跟學長有什麽誤會,趁這個機會解釋清楚多好。”

汪岐翰揮胳膊甩開邱依野的手,“誤會屁誤會,他這種趨炎附勢懦弱自私的人渣,虧你到現在還巴巴的追在後面。怎麽,當年被炮灰沒過癮是吧?哦,過去有陳臻在,沒你什麽事,現在礙事的終於沒了,你覺得就能爬上來了?你做白日夢嗎?你學長這樣的真絕色,就以你的身家能夠得上?你不會不知道他現在又傍上誰了吧?”

他見邱依野一時說不出來話,嗤笑道,“看來是真不知道。嘖嘖,還真被你學長又玩兒了一回。翰哥我看在相識一場的份兒上最後撈你一把,‘RC酒店集團千金攜手華裔紅星Qing Zhang比弗利山莊購豪宅’,怎麽,還要我說得更清楚嗎?”

還未等邱依野有所反應,章慶轉過頭來,聲音疲憊中有些顫抖,“岐翰,夠了。”

“怎麽,我壞了慶哥左擁豪華酒店千金右抱深情小學弟的好事?”

章慶閉了閉眼,“岐翰,當年是我軟弱,沒陪陳臻到最後,你怨我可以。但子虛烏有的事,你不要再當成氣話說,對大家都不好。”

汪岐翰鼓起掌來,“不愧是慶哥,我是真服氣,看看這話說得多漂亮,還‘子虛烏有’……子虛烏有他媽個鬼啊!你小學弟暗戀你這麽多年,你就理所應當的享受著,陳臻當年愛你愛得頭暈眼瞎,你當我也瞎?!”

章慶手都在顫,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兩步,“岐翰,你對我的不滿我們私下說,我會給你好好解釋,咱們先把這一場拍完行嗎?”

汪岐翰冷冷的看著他,“誰跟你是咱們?你想好好拍完?那我必須不能如了你的意。”

邱依野想開口,被章慶一個手勢打住了。他對汪岐翰說,“既然這樣,你等我一下。”

章慶過去跟鐘樂剛不知說了什麽,鐘樂剛全程陰著臉,最後警告的看了章慶一眼,回身讓執行導演安排場務組收拾東西。

見章慶走回來,汪岐翰的臉色也很陰沈,“還是慶哥有面子,鐘樂剛打自己臉打得挺響。”

“岐翰,我們聊聊。”

不知章慶和汪岐翰是怎麽聊的,不僅周六兩人沒再出現,周日上午也不見人影。周日午後有人見到章慶帶著口罩由助理護著回到酒店,而汪岐翰帶著額角剛剛止血不久的傷口去找鐘樂剛。

鐘樂剛坐在行李箱上彈了彈煙灰,“章慶和邱依野過後還有在X大拍攝的部分,你經紀人自己去跟統籌協調,”他瞟一眼汪岐翰額頭的紅腫,“挺好,後天是剿滅行動的外景,你給化妝師省了不少事。”

當天下午,《漿果》拍攝A組全組乘機飛往西北方的J市,七點落地後,劇組包車向北又開了將近三個小時。公路兩旁一片漆黑,手機一格信號都沒有。

邱依野在車裏裹緊棉衣,心想幸好下飛機有信號後先給賀坤發了短信,這樣荒涼的地方,不知道之後的幾天會不會有信號。

周日晚上,賀坤送走一個被杜恩隆煽動來找事的股東,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出神。

杜林兩家、外加李家H市那一支,最近半年來動作未免太多了些。他們要玩,卻都玩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除去商業上的絆子,還雇了些黑色地帶的雜碎,真讓人看不上。既然想玩,那不如來玩個大的。

賀坤給徐往留了言,本來想關機回家,突然又想起來什麽,戴上耳機,點開音頻文件。

“……虧你到現在還巴巴的追在後面。怎麽,當年被炮灰沒過癮是吧?哦,過去有陳臻在,沒你什麽事,現在礙事的終於沒了,你覺得就能爬上來了?”

“……嘖嘖,還真被你學長又玩兒了一回……”

“……子虛烏有他媽個鬼啊!你小學弟暗戀你這麽多年,你就理所應當的享受著……”

王晟夕正在母親的安排下應付相親的姑娘,接到賀坤的電話時第一次感到了解脫。

他扮著工作時的正經臉,實際上心裏十分輕松,但這份輕松終止於賀坤的第一句話。賀坤語氣裏有種詭異的平靜,讓他無端背後一涼。

“叫人來收拾我的辦公室。訂最近一班去J市的機票。”

雖然劇組寄住的小村子裏沒有網絡信號,好在還有搖擺不定的兩三格手機信號,這足夠讓邱依野確認賀坤並未回他的短信。

他裹著棉被躺在土炕上,不禁在想,賀坤不會是用微信回他的吧。他又給賀坤發了兩條短信,第一條說這黑燈瞎火的小村子裏沒有網絡信號,第二條說晚安。

他在飛機和車上都睡了,此時特別精神,怎麽也睡不著。居住的空間有限,汪岐翰和他的隨行助理以及他和小安住一間屋子。邱依野輕手輕腳的翻身下床,裹上棉衣出了門。

他顯然低估了此地入夜後的寒涼,一陣夜風吹來他的頭皮都開始疼。他撥通賀坤的號碼,卻得到對方關機的結果。

邱依野有點不安,過低的溫度讓他的腎上腺素分泌得更為旺盛,產生不容忽視的尿意。他猶豫了一下,覺得帶著這惱人的感覺肯定沒辦法好好睡,最終向茅房走去。

這裏還是最古舊的茅坑,劇組來付了錢,茅坑的小燈泡才被允許在夜裏不間斷工作。然而這燈泡瓦數太低,邱依野本來就夜盲,被冷風一吹頭也有些疼,昏暗中他為了掏出家夥,沒多想就掀起長棉襖的衣襟。

這時,就聽見悶悶的噗通一聲。邱依野悚然一驚,摸了摸衣兜,心徹底涼下來。

半夜十二點,在這西北偏遠荒涼不足百口人的小村落裏,他的手機掉進了糞坑。

J市偏遠到什麽程度?不僅沒有從B市直達的航班,甚至沒有一個時間恰當的航班組合,選經停轉機最少的航線,賀坤需要在L市等候至少八個小時才能坐上從L市到J市的航班。

他腦裏心裏先是裝滿了空前的憤怒妒嫉以及不安,如烈焰一般在心口熊熊燒灼。他只知道他必須見到邱依野,把他摁在懷裏,壓到床上,讓他哪裏都去不了,除了自己之外誰都不能再想。

夜裏十點半飛機從B市起飛後,賀坤漸漸平靜下來。邱依野二十七歲過半,怎麽可能從未喜歡過什麽人?那個人是章慶並不出乎意料,雖然賀坤對此人全無好感,但還是要承認確實是個有些魅力的人物。這些想通後,只留一件事像鋸齒一樣在他心頭反覆拉鋸:邱依野現在對章慶的感情是什麽?

賀坤幾乎有些陰狠的心想,若章慶是那道窗外的白月光,他就一定要做邱依野胸口的朱砂痣,一輩子長在他心臟的位置,隨他生隨他滅。

夜裏一點半,賀坤被接到L市機場邊上不遠的酒店。他完全不想睡覺,要了瓶白蘭地,嘗一口嫌品質太差太難喝,又從小冰箱裏拿出一聽可樂兌了大半進去。手機屏幕和筆電屏幕都亮著,手機上是和邱依野的短信界面,筆電上是衛星地圖,幾個綠色小圓點在以固定頻率閃爍。他把西北邊的那一片放大,一個綠色圓點在土黃色的山脈旁邊一亮一亮。

賀坤就這樣盯著地圖上的綠色小圓點看了一夜。期間他把與邱依野的所有微信短信都翻過一遍,一會認為邱依野對他的感情不算淺,一會又懷疑邱依野與其他熟人聯絡是否也同樣的溫情又俏皮。不覺間一夜過去已是晨光熹微,司機在樓下等,他終於忍不住撥通邱依野的手機。

無人接聽,自動轉語音信箱。

最近三天裏賀坤只在周六晚睡了四個多小時,又喝了些酒,手指不由自主再次點擊邱依野的名字。依舊無人接聽。賀坤猜想邱依野大概是設了睡眠模式,有些遺憾。他只打算問問邱依野那邊的境況和今天的安排而已。

大概是酒精起了些作用,在從L市到J市的飛機上他終於睡過去。

邱依野手機掉茅廁裏的事情被A組全體笑了一早上,笑過之餘,也在大家心中留下陰影,甚至有好幾個人去上廁所前都要先把手機交給相熟的保管。

汪岐翰不時就拿出來手機看一下,讓人以為他心裏陰影面積過大,引起了什麽強迫癥。除此之外,他身上那高人一等的氣勢也熄滅大半,雖然說話依舊噎人,但卻總覺得是強撐著保持人設,不再能感覺到故意的成分。

邱依野本來想旁敲側擊一下他有沒有諒解章慶,但看他這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終究沒問出口。

載著他們的越野車開出小村莊,進入廣袤的戈壁地帶,土壤砂石上略微有些植被,開始還能看見幾頭放養的牛羊牲畜,再之後就是滿眼沒有人煙的荒蕪。

山腳下原有一座農莊和一座監測站,都已經廢棄,被劇組改造成武裝恐怖組織的據點。邱依野對道具組和美術組嘆服不已,遠遠看見光禿冷硬的巖石山腳下土黃色的小建築群,最高不過三四層,都是平頂,墻壁像是直接用了後面山上的石頭似的,粗糲厚重,小小的方形窗口黑洞洞的,場景真實到好像隨時會有槍口從墻上的方洞中探出來。

今天沒有安排正式拍攝,只是踩點,方便道具組燈光組和攝像組進行最後調整。邱依野從越野車上下來,踏著硬土砂石參觀一圈,心想這要是用一次就廢掉著實可惜,以後說不定可以當成一個旅游景點。J市古時是邊關要塞,近百年靠著旅游業才有了人氣。不愛看古跡的人來這裏玩一場實景戰略射擊對戰游戲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七想八想間,已經熟悉了建築群,午飯前還在第一臺軌道完全架好的攝影機前試演了一小段。小安不在他身邊,一早搭運貨的車去城裏給他買手機補辦手機卡,汪岐翰不搭理人,自己坐在一處斷墻上不知在思考什麽。

午後,拍攝組所需的最後一批器材運來,其中包括兩架增補的無人機。邱依野今天已經沒有其他任務,跟著航拍組的皮卡開出去一段距離,那裏有他們搭建起的臨時控制站,測試新到無人機的工作狀態。

六月的戈壁上雖然夜裏寒冷,但白天溫度並不低,邱依野只穿一件連帽衛衣,沖鋒褲下踩著雙厚底登山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劇本。其實本來沒什麽好看的,他早背下來了,但當看到戈壁上一望無際的蒼涼壯闊,心中多了股不知名的情感,似是一縷源於天地蒼茫的愁緒,但又不是古時邊塞詩所描繪的那樣。

他不禁想,閆世澤把自己流放到這種地方,也許不只是想在地理距離上離王錚更近一些。說不好是種苦行僧式的自我懲戒,亦或是滿足紛雜壓抑的內心對空無的向往。當他獨自一人站在荒原上,原本的抑郁傾向是被緩慢治愈還是愈發埋入骨髓?

邱依野想得入神,一開始沒註意到大石頭上又攀爬上來一個人。但這裏實在太沒人氣,以至於突然靠近的人類氣息觸動他最原始的感知力,猛的抽出神轉過頭,隨即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賀坤?!”

賀坤把單層薄絨戶外上衣領口的拉鏈拉開,皺著眉喘均氣,“你手機怎麽一直關機?”

邱依野本來並未覺得如何,但賀坤的出現讓他在驚喜間突然意識到,剛才心中隱隱浮起的陌生情緒,也許可以被稱作孤獨。他探過身抱住賀坤,頭埋在他的頸間,聞到他身上汗水的濕熱,心臟緩慢卻有力的搏動,好像回到所屬之地。

他想,閆世澤在行動中見到王錚的那一刻,一定感覺到了類似的東西:之前所有沒有他在的歲月,都是蒼白的孤寂。

賀坤靜了一下,也回抱住邱依野。之前的煩躁陰郁嫉妒統統散去,他恍然間好像感知到一絲邱依野的心情,關於相伴相守,關於天荒地老。

心中湧起的濃烈感情幾乎要把他浸沒,他無法呼吸,於是把邱依野放倒在大巖石側面,跟著俯下身吻住他的唇,從邱依野那裏汲取賴以生存的氧氣。

天闊日清,纏綿繾綣似乎可以與烈烈陽光一起燃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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