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終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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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將軍可以下地走動了”的那天,列戰英感激涕零得險些給他跪下。

為了感謝周太醫這麽久以來的辛勞,當晚將軍府大擺筵席,請周太醫坐了首座。

周太醫這段時日跟列府中眾人也十分相熟了,尤其喜愛小滿和立夏兩個孩子,便向列戰英道橫豎沒有外人,不如大家都坐下一起吃吧。

於是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飯罷一輪皎白的秋月已爬上了墻頭,照得院中青石板明晃晃的仿佛鋪了一層白霜。

大家興致高昂,也不管深秋露寒,又將案幾矮凳搬到院中樹下賞月。周太醫搖頭莞爾,叮囑了列戰英兩句,叫他不可貪杯早點歇著,便自己回房去了。

沈雲亭搬了琴出來,大家聽著舒緩優美的琴聲,仰首看著白玉盤似的明月,矮幾上有暖酒、有果點、有可口的小菜,都禁不住舒服得發出嘆息,立夏搖頭晃腦的學舌:“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小滿笑著伸手敲他:“同樣的詩,鳳王殿下吟得那麽風雅,你吟出來為何就這麽傻?”

立夏抱著頭躲避,不服道:“有本事你吟一個不傻的。”

小滿理直氣壯道:“我又不識字,吟什麽詩?”小綠一旁推她笑道:“不會吟詩,跳個舞也使得。”

當下眾人起哄要小滿跳舞,小滿難得的紅了臉忸怩不去,被逼不過躲到了列戰英身後,跺著腳嚷:“將軍您看,他們欺負人!”

列戰英笑著起身,雙臂伸直向著天空大大伸了個懶腰,說道:“你不舞我舞。立夏,去抱我的劍來!”

福伯原想著他剛剛傷愈,欲待開口勸阻,但幾個年輕人都已歡呼雀躍著鼓掌,立夏更是一蹦三跳的早已躥得沒影了,搖了搖頭終於沒說話。

伴著長劍出鞘的聲音,沈雲亭五指一劃,手下音律立變,如風雷聚,如江河湧,從方才的輕柔平和變得慷慨激昂起來。

列戰英在溶溶月色下展開身形,和著琴聲練起劍來——的確只能稱為練劍。因為他不通音律,自然更不會劍舞,連舞劍也談不上,一招一式大開大闔,沈穩樸實,沒半點花腔。可是利刃破風,獵獵聲響,自有一股可以直面千軍萬馬的勇武。

沈雲亭則不懂武藝,更從沒上過戰場,沙場狼煙連營點兵對他來說都是旁人口中零碎遙遠的談資。楚帝也不喜金戈殺伐之音,所以他從前很少彈奏這樣的曲子。

可這時他們一個舞得痛快,一個彈得酣暢,本來大相徑庭可以說毫無相似之處的兩個人竟出奇的合上了拍子。

待到列戰英一套劍招堪堪使完,收勢而立,沈雲亭指下越拔越高似要破雲而出直上九霄的琴韻也錚地一聲停歇,好像最後一個巨浪拍碎在岸邊亂石上,留下一片白色水花緩緩蕩開。

一時間庭院中竟無人說話。

列戰英在方才的琴曲中憶起往昔沙場馳騁的種種豪烈,只覺得胸中熱血激蕩,這一個月來被迫臥床的憋屈一掃而空,長長舒了一口氣,大聲道:“好琴!”

沈雲亭仰頭,見他負劍立於青空朗月之下,正滿面笑容地望向自己。額上的汗珠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他的雙眼幹凈澄澈,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大概是受了那笑容感染,他也微笑起來。他輕輕的回答:“謝將軍誇獎。”

列戰英終於做了他得知沈雲亭身世那天起就想做的事——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沈雲亭消瘦的肩膀,朗聲說:“咱們就別將軍公子的客套了吧?你若不嫌棄,今後咱們兄弟相稱!”

沈雲亭一怔,心臟忽然不可抑制的狂跳起來。

風乍起,庭中的大榆樹枝葉晃動,搖碎一地月影。

第二日列將軍覆職還朝,天還沒亮便離府入宮了。沈雲亭其實早早就醒了,可這時已知自己不是被賞給列戰英的下人,沒道理一大早巴巴的趕去和他見面送行,只好縮在被窩裏裝睡裝到窗紙泛白才起來。

他來列府近兩個月,除了頭兩天,幾乎可說都是和列戰英朝夕相對度過的。尤其兩人同去集市“歷險”之後,每日裏彈琴聊天,幾乎已成習慣。

現在列戰英忽然不在府中了,他頓時變得無所事事,起身後發了會兒呆,拿出琴彈了一陣。彈著彈著莫名其妙的想起昨晚的月色和列戰英的笑臉,心神一亂,指下連錯了幾個音符。

這種情形自他十三歲練琴練到手指出血後就很少出現了,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愈加煩亂,推開琴來到院中。立夏正在灑掃,小滿在廚下幫手,府中人人都有事做,對比之下沈雲亭便覺自己在此白吃白住,甚是不安。他不願隨便亂走動,就到了廚下,打算幫忙洗洗菜劈劈柴。誰知胖廚子和小滿一齊如臨大敵的將他推了出來,胖叔將頭搖得兩腮的肉都在抖:“公子在府是客,怎能讓您做這些活?不可不可!”小滿更是認真無比的對他道:“公子這是撫琴的手,何等矜貴,做這些粗活弄傷了可怎麽辦?”

沈雲亭無奈,只得回房,百無聊賴又胡思亂想的過了一日。到了晚膳時分他的飯食又被送到了屋裏,他微感詫異,問道:“將軍不回來用飯麽?”

小滿一邊布置碗筷一邊回道:“這個時候都沒回來,那多半是不回來啦。將軍就是這樣,平日裏一個月能有兩三天在家裏用晚飯就不錯了。”

沈雲亭的心驟然一沈,仿佛一整天的期待都落空了似的不是滋味。他不明所以,卻下意識地不敢細想,更不敢讓人看出端倪,輕咳一聲掩飾道:“添兩副碗筷,你們也坐下一起吃吧,只有咱們三個,就別拘禮了。”

小滿立夏微微躊躇,但見沈雲亭十分堅持的樣子,也不便推辭,只得斜斜地倚著桌角坐了。

雖然只是給一個人準備的飯食,但也十分豐盛,有雞有魚,足夠三個人一起吃了。沈雲亭將兩個雞腿分別夾給兩個孩子,立夏倒是歡歡喜喜地道謝接了,咬了一口道:“公子,小滿不愛吃雞腿,您給她就浪費了,還是自己吃吧。”

小滿拿手肘拐了他一下,嗔道:“就你話多!”

沈雲亭笑道:“那小滿愛吃什麽?”

小滿有些不好意思,但坐都坐下一起吃了,況知道沈公子不是挑禮的人,便笑嘻嘻的回道:“小滿愛吃雞翅膀。”

沈雲亭於是又將雞翅膀夾了給她,三人一邊吃飯,一邊說笑聊天。就像列戰英的話題總不離大梁的皇帝陛下一樣,小滿和立夏的話題總不離自家將軍。他們入府時間不算太長,所知的都是列戰英任巡防營都統之後的事情,什麽夤夜蹲守抓住了飛天大盜啊,一露面就震住了正要械鬥的兩個江湖幫派啊,玄之又玄,神乎其神,措辭用句之誇張,讓沈雲亭深深懷疑這是他倆不知在哪聽說書先生講的,反正列將軍肯定不會這樣吹噓自己。

因為列將軍,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想到這裏沈雲亭莫名其妙地又心跳加速起來,臉也無端端熱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病了,吃過晚飯沒多久便匆匆盥洗了躺下。

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方才迷迷糊糊入睡,好幾日未曾困擾他的夢境卻又襲來,他仿佛回到了初到列府的那個晚上,聽見廂房門響,聽見小滿與列戰英低低說話,一道人影被門外的月光拉得長長的,直鋪到他榻前……

可他心底卻再也沒有恐懼,只剩漲滿胸懷的甜蜜。

他……又來看我了?

他在甘美的夢境中沈沈睡去,直到中夜迷迷糊糊地醒來,想起方才的夢,忽然一個念頭驚雷般閃過腦海:“我莫非……對他起了什麽不該起的心思?”

但這個念頭一觸即離,他根本不敢仔細思索,只是在心中不停默念著“不可能”“不是的”,和可腦海中總有一個笑臉揮之不去,令他翻來覆去無法安眠,不知不覺,又到了早晨。

他幾乎半宿未睡,氣色自然好不到哪裏去。小滿看著擔心,問他可是哪裏不舒服。沈雲亭自然不能對她說實話,想了想道只是覺得有些氣悶,今日想要出去走走。

小滿道:“公子人生地不熟,還是我們陪你同去吧。”

立夏也道:“公子,我們帶你去上墟市逛,那是我們金陵最繁華的街市了。”

沈雲亭道:“有你們陪著自然更好,可是莫要耽誤你們的事情……”

小滿道:“公子說的哪裏話?我們最重要的事情本就是陪伴伺候公子你呀!”

於是三人說定,吃過午飯便相攜往上墟市去。沈雲亭這次沒忘了帶錢袋,可見到上墟市櫛比鱗次的店鋪,心中禁不住有點發虛。

他從前人在樂籍,自然是沒有俸祿拿的,楚帝有時聽他的琴聽得高興了,也會賞賜他些金銀玉器之類的小物件,可那是禦賜之物,不但不敢賣掉換錢,還要珍而重之的收起來,打碎了碰破了都是罪過。只有其他貴人賞賜的才可托宮中太監幫忙變賣。但太監絕不會白白幫忙,總要從中大大的抽一份,而且說不定東西賣了一百兩他卻說是五十兩,也無法和他分證。他在宮中不愁吃穿,可就連生病想要付好些的藥都要上下打點,再求人到宮外去買,這麽些年實在也沒攢下幾個錢。

如今在列府雖然也衣食無憂,但這樣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他心中微感不安,思忖著自己可以找份什麽糊口的活兒來做,卻發現除了彈琴自己什麽都不會。

難道還是只有靠賣藝為生?

可是經過了列府的這段日子,體會過真正被欣賞的滋味,他忽然覺得再拿自己的琴聲去換錢是一件很下作的事情。

小滿和立夏不知他心事,興高采烈的拉著他前行,一路向他介紹——這家鞋店是多少年的老字號,京裏許多達官貴人的鞋子都是在他家定做的;那家餅鋪味道最最好,每天只開門兩個時辰,賣完就關門。

沈雲亭終究是年輕人,隱憂不過片刻,就被路邊琳瑯滿目的貨品晃花了眼睛,將煩惱暫時拋到了腦後。他小時候曾以為楚都已是世上最繁華的城鎮,可今天看來怕是還略遜金陵一籌。這裏除了門臉整齊的店鋪,還有許多小攤填補了店鋪與店鋪之間的空隙。這裏賣什麽的都有,衣服鞋襪、胭脂水粉、珠寶首飾珍玩玉器文房四寶……衣食住行所需要的所有事物,只要你能想到的,這裏都有。

可這熱鬧卻半點不見混亂。沈雲亭猜測這是剛剛過去的那隊巡防營官兵的功勞。他們騎在馬上,錚亮的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光,腰中都懸著刀劍,沈默而整齊劃一的慢慢走過長街,威懾力十足。可兩旁的百姓卻似乎半點不懼怕他們,反而紛紛帶著讚賞的神情目送。沈雲亭甚至聽到有路人在低聲感嘆,說看到巡防營的軍爺們就覺得安心。這兩年連扒手都看不到了。

三人漫無目的的逛了一會兒,小滿和立夏各自都買了點東西。沈雲亭一則不敢再亂花錢,二則對非必要的玩物沒多少興趣,直到看到一間極大的書肆,這才走了進去,

他十二歲前被父親逼著讀書,還常常想方設法的躲懶,心中抱怨不已。可後來再想讀卻不可得了。如今橫豎每日閑著無事,不如買些書回去,重拾少年時的課業,也可打發打發時間。

小滿看他選了一堆書甚是欽佩,說道公子你學問真好,又道將軍也有個書房,裏頭也有不少書,不過他很少進去,公子不如回去看看,免得買重了浪費銀子。

沈雲亭聽到“將軍”兩字心跳就莫名加快,低頭道:“那是將軍的書房,我怎能隨便進去?”

小滿道:“哎,將軍都和公子您兄弟相稱了,哪裏還在意這些虛禮?”

沈雲亭臉頰發熱,心底悄悄漫開一絲甜味,不知為何就不肯再謙虛說自己哪能和將軍兄弟相稱,故作鎮定道:“那……我買些別的。”

於是將四書五經之類放了回去,換了些傳奇小說,時人詩集之類估摸著將軍府沒有的。選完了一看立夏咬著根手指呆呆看他手中的書,滿臉好奇,心念一動,問道:“恕我冒昧的問一句……你們,不識字是嗎?”

立夏點點頭:“小時候家裏都窮,沒錢送我去私塾。”

小滿道:“就算家中不窮,我一個女孩子,又不能考功名……”

沈雲亭聲音更低:“我……可以教你們,你們若不嫌棄……”

兩個孩子眼睛頓時亮了。立夏道:“真的?!公子你不是誆我們?”沈雲亭微笑點頭,道:“可我也不是什麽很有學問的人,只能教你們些粗淺的。”

小滿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我也可以學嗎……?我是女子,又、又很笨的……”

“胡說,小滿一點都不笨。”沈雲亭佯裝生氣,板起了臉,轉身到一旁書架上選了幾本幼學開蒙的書。

16.

這天沈雲亭三人回府後都很歡喜。小滿和立夏歡喜的是竟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沈雲亭歡喜的則是總算找到點力所能及的事做,既能稍稍回報列府中人對他的善待,又可使自己的日子不那麽閑得無聊。

不過他思慮周詳,覺得即使列戰英定然不會反對或者介懷,也還是應當請他個示下,乃是對列府主人基本的尊敬,於是決定今晚無論列將軍回來得多晚,都定要等候著見他一面才行。

做了這個決定後,他的歡喜之下仿佛有什麽在暗湧,他仍舊不肯細想,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小滿立夏——他們今天那麽高興,要是明天不能開課,他們會失望的。

他都沒察覺自己那麽期盼著暮色降臨。

然而這天列戰英並沒讓誰等到深夜,因為他居然破天荒的在晚膳時間前回府了。

沈雲亭到前院求見的時候,他正在房門口對小綠說:“沈公子要是還沒用膳便請他來一起吧,一個人吃飯怪無趣的。”

沈雲亭嘴角不由得上翹,走上前輕輕喚了聲“將軍”,躬身行禮。

列戰英回頭看見他,也不禁露出個笑容,卻不回禮:“不是說好兄弟相稱的嗎?你怎麽又客氣開了?走,一塊吃飯。”順手一擡胳膊摟住沈雲亭的肩膀,攬著他向廳堂裏走。

列戰英和沈雲亭朝夕相對一個月,又相處得投契,早已將他當成了好朋友,兩日不見,這時一碰面覺得格外親切,於是便熟不拘禮地與人勾肩搭背起來。他平日與袍澤兄弟們如此乃是常事,一點不覺得有什麽不妥。沈雲亭卻是自家破人亡後頭一次跟旁人如此親近,整個人都僵了——可他竟沒感到半分厭惡或恐懼,只是覺得列戰英的胳膊沈甸甸的壓在肩頭,仿佛有灼燒的熱氣透出深秋的衣袍燙得他從脖子到臉紅成一片,連帶著腦袋都被燒得發暈,心卻撲通撲通地狂跳,像要從口中蹦出來一樣。

他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只是呆呆的隨著列戰英僵硬的挪動步子,走了幾步列戰英忽又站住,伸手往懷中拿東西:“對了,鳳王殿下有東西給你,好像是琴譜什麽的。”說著掏出兩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沈雲亭。

他胳膊一離開,沈雲亭只覺得周身一輕,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心臟猶自砰砰亂跳,聽到是鳳王賜下的,連忙躬身恭恭敬敬的接過。借著低頭翻看的當口努力平覆心跳,好一陣才開口道:“請列將軍……”“還將軍?”列戰英用拳頭輕輕杵了他上臂一下,沈雲亭只得改口道:“請列、列大哥替我謝謝鳳王殿下。”

他那“大哥”二字堪比蚊吶,一句話說完剛剛安靜些許的心又亂跳起來,臉熱得恨不得沖到院中取井水潑一潑才好。可列戰英知道他崇敬鳳王,還道他是得了鳳王所贈之物心中太過激動,也不在意,說道:“待鳳王下次駕臨,你自己謝他就是。”

兩人一齊繼續緩步前行,沈雲亭這才定下神來認真細看手中的琴譜,只見字跡蒼勁,曲子卻是自己從所未見的,想是時人新譜。封皮右下角有兩個小字。

“十三?”沈雲亭不自覺的念出聲來,列戰英扭頭看了看,說道:“鳳王說這是他一個極擅音律的故人所譜,這大概是那人名號吧?如今他的故人年紀大了,樂坊也關門了,譜曲只為自娛,只不過無人彈唱未免可惜,所以轉贈與你。”

沈雲亭越看那曲譜越是驚佩,喃喃道:“這曲譜……鳳王殿下的故人定然是名家大手,這麽珍貴的曲譜賜給我、我實在惶恐……”

“哎,自然是好東西鳳王殿下才會送給你啊,惶恐什麽?”列戰英說著用手肘頂了頂他,“怎麽樣?什麽時候能彈給我們聽?”

“總得研習幾日。”沈雲亭將兩本琴譜放入懷中珍而重之地收好,想起要教小滿他們識字之事,於是對列戰英說了。列戰英自無不允:“這是好事啊!我真是粗心,不然早該想到的。如此我替他們多謝賢弟。”

沈雲亭輕輕搖頭,擡眼看到他誠懇的表情,忽然不知從哪生出的勇氣,開口道:“列大哥還是……叫我、雲亭吧。”

說完自己都楞了一瞬,仿佛這句話是旁人塞進他嘴裏的,緊接著臉皮剛剛降下去的熱度騰地又燒了上來,恨不得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列戰英倒是挺高興:“你說得對,賢弟什麽的聽著就客套。”

沈雲亭緊走兩步,硬生生的扯開話題:“我一定好好習練這兩支曲子,下次見到鳳王好奏與他聽。”

列戰英壓根沒發現他的異狀,接口道:“鳳王殿下最近忙得不得了,可不知什麽時候有空來聽你撫琴了。”

忙得不得了的鳳王今日其實偷了片刻閑暇,從義學回宮的途中帶著飛流繞了一段,去集市逛了逛。

蕭景琰忙完前朝之事回到養居殿,就見梅長蘇坐在桌前,桌上一個著彩衣的小木人正在揮手屈膝的跳舞。舞姿笨拙,憨態可掬,而梅長蘇竟似看呆了,連蕭景琰來到身後都沒察覺。

這種木人在當時的集市上頗為常見,四肢關節俱可活動,擰動機括便能做出一套既定的動作,精巧些的如眼前這個,可以跳舞打拳,粗劣些的可以行走、鞠躬。

與此相類的小玩意兒飛流已有許多,就算眼前這個格外精致些,也不至於讓梅長蘇看到出神。蕭景琰納罕之餘,童心忽起,躡足再走近些,屏息俯身,突然在他耳邊開口:“好看麽?”

梅長蘇果然被他嚇得一展眼,無奈道:“你多大了?”

蕭景琰嘿嘿一笑,在他對面坐下:“你在這玩木偶小人,倒問我多大了?”

梅長蘇聞言竟不反駁,伸手拿起那小人,又仔細端詳了片刻後遞到他面前,高深莫測的一笑:“陛下也玩玩?”

蕭景琰不解其意,兩指捏著左看右看,那小木人機括將要用盡,越動越慢,他仍沒看出什麽蹊蹺,只得放下道:“先生有話還是直說吧。”

梅長蘇不再理會那木人,說道:“我今日去看了義學,工事進展順利,若無意外,年後當可啟用。”

蕭景琰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卻也不急,順著他道:“那便該著手物色先生了。只不知那些學究名士們肯不肯紆尊降貴去教導孤兒……不過我開了口,他們想來總要賣個面子。”

梅長蘇莞爾:“陛下開了口,誰還敢不賣面子公然抗旨不成?”又斂了笑容認真道,“我今天正想和你商量這事——將士遺孤們年齡不一資質不同,就算你請的老先生們不介意教剛開蒙的幼童寫大字,可孩子們也不見得個個都是讀書的料,都願意十年寒窗去參加科考的。”

蕭景琰道:“這我知道,原也沒指望他們個個都金榜題名。只不過讀書明理,就算將來大了回家務農,或是謀別的生計,也總是多認得幾個字的好。”

梅長蘇頷首:“所以咱們不如因材施教,將孩子們分成幾班,由不同的先生來教導。博學的名士宿儒,義學中有一位足矣。其餘志不在讀書或是剛開蒙的,不妨叫京兆府張貼告示,甄選民間的讀書人來教。”

“嗯,那就這麽著。”蕭景琰十分幹脆的首肯,“但先生想說的不止這個吧?”說著伸指戳戳桌上的小木人,“所以這東西和義學有什麽關系?”

梅長蘇忍不住笑了:“知我者陛下。”眼望那小人,嘆了口氣:“我是有個想法,不過大概是異想天開,你姑且一聽。”

“自新的婚姻律法頒行後,我便一直在想——將來全境推行倘若順利,大梁男子與男子成親的會愈來愈多,那將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蕭景琰想了想:“氣死許多古板的衛道士老夫子?”

“……這是好的一方面,”梅長蘇抿了抿唇角,繼續肅然道,“壞的方面則是,大梁人口必定會隨之減少。假如按照你的預想,將來女子和女子也可成親,那情況便會更加嚴重。”

蕭景琰當然明白人口減少對於一個國家來意味著什麽,梅長蘇憂慮的事情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新法剛剛推行,兩人剛剛成親,在沒想出周詳的解決方法前他不想貿然說出徒然讓梅長蘇心煩。

——現在看來梅長蘇和他想到一處去了。

而他此刻提出,是想到了解決辦法?蕭景琰看著桌上小木人,聯系他方才那句“異想天開”,不禁慢慢瞪大了 眼睛:“你的意思是……拿這東西代替人力?”

梅長蘇道:“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宮裏有個真人大小的木人會進退行禮斟酒的?”

蕭景琰道:“記得。不知是誰進獻給父皇的,也就剛開始覺得新鮮,後來就不知哪裏去了。”

梅長蘇點點頭,又道:“我在江南時還見過一種舂米車,車上有木人踏舂,車動則木人踏碓舂,行十裏成米一斛,車止則止。*只是和當年宮中那個一樣,造價高昂,養護不易,所以並不能普及。”

“可是倘若能普及,倘若那舂車能像普通農具一般戶戶皆有,這些跳舞斟酒的木人能用來開墾灌溉農田,搬磚運物,甚至做些更精細的活……”他擡眸看向蕭景琰,“木人不知疲勞,不必飲食,若是這些能實現,你想,一個木人能頂幾個勞力?”

“這是民生方面,還有軍工,”梅長蘇站起身來,“你等我一下……”

他匆匆進了內室,片刻後轉回,手中持了一把墨弦朱弓的小弩,白玉拉扣,十分精巧。

蕭景琰不明所以,梅長蘇拉上弦將小弩遞到他手裏,輕聲道:“試試看。”

蕭景琰依言擡臂對準柱子一扳,手上幾乎沒感到任何震動便覺眼前一花,“咄”的一聲輕響,柱子上已多了一枚小小箭矢,入木三分,箭羽猶自微微顫動。

蕭景琰轉頭去看梅長蘇,面上已滿是驚嘆,“這是……?”

梅長蘇道:“這是班家所制勁弩,有個名字叫‘畫不成’。班家是江湖中一個極有名的武器世家,尤擅弓弩。這小小一把‘畫不成’江湖上千金難求,連上我手上的,也不會超過十把。”

他從蕭景琰手上接過小弩,指間不知何時夾了一枚小箭,蕭景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就見他單手持弩手指不知怎麽一翻一擰,便又上好了弦,再一擡手,小箭如一道電光般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般,也不過用了三五息的功夫。

梅長蘇放下弩,壓低了聲音:“這東西若是用在戰場上……”

蕭景琰一怔,隨即眸中不禁露出光彩。他剛才親自試過,這小弩輕巧靈便,單手可持,就算是絲毫不會武藝的女子孩童都能扳動扳機,而且由於重量極輕,發射時幾乎不會晃動,準頭自然也就大大提升。射程比尋常大弩自然短了許多,但兩三丈是不成問題的。戰場上短兵相接,先鋒若以此奇襲,敵軍絕難防備。

但他不過興奮了片刻:“可你說這東西千金難求,我就算掏空國庫,怕是也……”

梅長蘇道:“那你可知,它為何千金難求?”他不等蕭景琰回答,已接著說了下去,“不單是它材質珍貴,做工繁覆,更在於其中機巧只有班家懂得。這麽多年江湖上不是無人仿造,但沒人仿得出來。班家人丁稀少,又有什麽傳男不傳女,傳子不傳婿的破規矩,如今會做這弩的不超過三個,年紀最大的那位也不知還能親自動手不——如何能不稀罕?”

“不單單這機弩,還有方才說的木人,都是一樣的道理——越精巧的會的人越少,工匠們為了怕同行相爭,都不肯輕易將自己的技藝示人。憑一己之力,自然只能做一兩個賣給達官顯貴娛賓炫富。”

“但若官府能專辟有司吸納國境內頂級的匠人們,給他們官銜俸祿,禮敬他們如士大夫呢?倘若你給班家家主一個工部的職銜,令他有機會像讀書入仕的人一樣封妻蔭子,他會不會將畫不成的機巧傾囊相授?”

蕭景琰越聽越驚,最後扶住額頭:“咱們剛剛改了婚制,又要讓三教九流入朝為官……恐怕我再宣幾個太醫上殿候著都攔不住那些翰林清貴們觸柱了。我都能猜到他們會說什麽——‘奇淫巧技,如何登得大雅之堂?!’”

梅長蘇噗地一笑,隨即莊容道:“正是這句話了——‘奇淫巧技,難登大雅之堂’,自漢以來廢百家而獨尊孔孟,人人都認為唯有讀書入仕才是唯一的正途。其實讀了書只知空談又有何益?三教九流,只要能讓大梁強盛百姓富足,又為何算不得正途?”

他說到這嘆了口氣:“我知要改變固有的觀念絕非朝夕之功,也不想剛剛消停幾天的大人們又在殿上尋死覓活,這事和婚制一樣,急不得,需得一步一步來。”

“第一步,就從義學入手。孩子們的腦子總比讀腐了書的大人們活泛,就要無形中讓他們覺得,做木匠鐵匠,並不比讀書為官低賤——我想重金禮聘幾位民間匠人也在義學教徒授課,那些讀不進書去的孩子可自選一門手藝學習,將來離了義學也有一技傍身。”

蕭景琰也嘆了口氣:“你兜這麽大一個圈子,就只是打算這樣?”

梅長蘇挑眉:“陛下很失望?那不如咱們把專門吸納頂級匠人的有司先建起來?就劃入工部直轄,專事研制可以輔助農耕的木人機械。官倒先不必封,但俸祿可不能少——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工堂’如何?”

蕭景琰無奈失笑:“我若不答應,那你這些天的深思熟慮不是白費了?”

梅長蘇微笑:“謝陛下恩準。”

蕭景琰忽然臉一繃:“準是準了。但具體章程你叫工部去擬,你不許再操心。義學既然進展順利,你就好好給我休息幾日。回頭母後見你氣色不好,又該教訓我了。”

17.

一道建天工堂的諭旨不顯山不露水的頒到工部,並沒有激起太大漣漪。農耕在當時本就是一國命脈,召集能工巧匠來造些更便利好用的農具,誰都不會有異議。

義學也如火如荼的多方面籌備著。對民間宣稱是京兆府所設,但朝中許多重臣都知這其實是今上的意思,由鳳王親自督辦,免不了暗中稱頌國君仁慈,對戰亡將士的遺孤們如此眷顧庇佑。

到了金陵第一場小雪降下時,義學已基本修建完工,進入後期陳設裝潢階段。而設立天工堂的細致章程終於在經鳳王反覆披閱修改後,呈到了禦前。

小雪夾著細雨,雖然紛紛揚揚下了大半天,但遠不到可以堆積起來的地步。只是將地面屋瓦都打得濕漉漉的,空氣又濕又冷,而人們還沒穿上最厚的棉服,因此反倒覺得比隆冬還冷些似的。

列戰英這天事忙,回府時天已全黑。進到庭院中,就見沈雲亭站在大榆樹下仰頭不知在看什麽。立夏提著風燈隨侍在側,一扭頭看到他趕忙上來行禮:“將軍回來啦!”

沈雲亭聞聲回頭,臉上立刻浮出一個笑容:“大哥。”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文悅耳,而眉目抒展的微笑映著燭火,顯得愈發柔和。

列戰英進門看到他本來很歡喜—— 自從和沈雲亭兄弟相稱後,兩人的關系愈發親近,他每日回家見到沈雲亭時總是歡喜的——府中人少,太冷清了,自從沈雲亭來了之後才顯出些宅邸應有的熱鬧氣來。

可此時對著這回眸一笑,他心口忽然嗵地一聲,於歡喜中生出一種類似於慌張的情緒。

很久之後,列將軍才明白這叫做“怦然心動”。

可惜在當時,這一瞬間的心跳太過細枝末節,很容易就被並不細膩敏感的列將軍忽略過去了。

“……雲亭。”列戰英用力眨眨眼睛,覺得自己這一天可能是太累了,隨即舉起手中的油紙小包遞過去,“糖糕,你上次說好吃的。”

這些日子他每天回府途中看到什麽小食零嘴都會順手買上一點,帶回來給沈雲亭。一開始只是本著盡地主之誼的心態,因為沈雲亭不大愛出門,覺得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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