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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終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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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喜歡自欺,實在人生慘淡如此,若沒有點自己糊弄自己,自己與自己握手言和的本事,早就活不下去了。

而他想要活下去。

雖然活得不人不鬼,連半點自己的主都做不得,世間也早沒了他牽掛留戀的人,可他還是想要活下去。

這大約是連豬狗蟲豸都有的、求生的本能,也或者是……二十多歲的心底,還有種叫做“希望”的東西,未曾徹底消失冷卻。

列將軍大約事先命人回府傳過話,馬車停下車簾掀開,已經有一架步輦侯在那裏。沈雲亭渾渾噩噩地被扶上去,看著那扇洞開的朱紅大門仿佛張口噬人的怪物,未知前路的恐懼令他滿手冷汗,方才路上的自我安慰也僅僅只夠支撐他維持住了基本的禮儀,在步輦上向擡他的人欠了欠身道勞,又對列戰英說“謝過將軍”。

列戰英只覺南楚人實在太過多禮,這位沈公子從方才在宮中見面起就在不停的向每一個人道謝。他想這大約是南楚風俗,不好置喙,看沈雲亭一副弱不禁風垂眉低目的模樣,似乎也不好像對軍中弟兄一樣大喇喇地拍拍肩膀說“客氣什麽”,只得微微頷首,示意下人將他擡進去。

這座府邸是列戰英家的祖宅。他自父親戰死後便被蕭景琰帶在身邊教養,一直住在靖王府,後來又隨他遷至東宮。直到蕭景琰登基才休整了故宅搬了回來。他父親戰死前軍銜不算高,所以這宅子也不算太大,三進院落。沈雲亭就被擡進了後院的東廂房中。列戰英的想法很簡單——他自己住著二進的正房,每日早晚要習武練劍,還時時有同袍和部署門來訪,難免喧嘩吵鬧。沈公子來府中養傷,又是這麽斯文安靜的人物,自然是要尋個清凈地方。後院罩房如今又沒有女眷居住,正好給客人安養。

沈雲亭哪裏明白他這番周到待客之心,發覺自己被擡進本該是女眷內幃居住的後院後幾乎確信了自己的猜測,下人將他攙下步輦時手腳都在發顫。

坐定後沈雲亭也不敢擡眼,就聽列戰英對周圍人道:“這位沈公子今日起在咱們府上暫住養傷的,你們可要經心照顧。小滿和立夏留下來服侍,沈公子有什麽事只管吩咐他們——全當在自己府中,不必拘謹。”

沈雲亭依舊低著頭:“謝將軍。”

緊接著眼前陰影晃動,兩個脆生生的聲音同時響起:“小滿/立夏,見過沈公子。”

沈雲亭擡眼見到一個丫鬟打扮的少女和一個仆從打扮的少年正向他行禮,連忙欠身伸手:“我哪裏是什麽公子了,快請免禮。”

列戰英暗暗搖頭,對楚人的客氣實在有些吃不消,於是愈發言簡意賅:“明日皇上要與南楚使團會獵,我去營房巡視完還得入宮。”說著從懷中掏出太醫包好的藥與方子,“把這個拿去給劉醫官,請他照著這個給沈公子熬藥換藥。”

說完便對沈雲亭拱了拱手:“我就不叨擾沈公子休息了。”

沈雲亭還滿腦子亂線團似的思緒,呆呆地躬身回禮:“將軍慢走。”

列將軍走後,房中剩下那丫鬟小滿、仆從立夏兩個,笑容可掬地道:“公子一路勞乏,要不要到裏間小睡片刻?”

沈雲亭哪裏有心思睡覺,在軟榻上坐得筆直:“我、我初來乍到,還該先見過列夫人行禮請安才是,哪有自顧休息之理?”

立夏睜圓了一雙大眼睛,茫然道:“列夫人?誰?”

小滿看著比他大兩歲,更通人事的樣子,抿嘴笑道:“我們將軍還沒娶親呢。”

列戰英看上去已近而立,竟然還沒娶親?沈雲亭微微一楞,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一塊大石,偷偷松了一大口氣。

趁小滿去替他倒茶的當口,沈雲亭擡眼默默打量了一下身處的這間房舍,只見窗明幾凈,陳設簡潔。裏外兩間,算不上寬闊豪華,但這卻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擁有一方可以獨處的小小空間。於是在一團忐忑不安間,生出一絲絲欣慰。

小滿和立夏兩個都只十多歲,身上皆帶著少年的天真活潑,對他禮貌周到之餘又十分自然親切。而除了府上的老管家與醫官來過外便再沒人來探頭探腦瞧他這“新人”的熱鬧,倒是中午的飯食全都是清淡滋補好消化之物,還有一罐熬得清亮噴香的黃豆羊骨湯。據立夏說,是廚子大叔知道他腿上有傷專程做的。

沈雲亭啼笑皆非的解釋自己腳腕只是皮肉傷,並沒傷筋動骨之餘,欣慰不覺間又多了幾分——從府中下人的秉性很容易看出一府門風。列將軍想必不是一個嚴苛酷虐的主人。

到了下午,宮中忽然派人送了個小小的包裹並一具琴來,說是沈公子的行禮。沈雲亭撫著琴有些悲喜交集——包裹裏頭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他全不在意。只這具琴是剛剛入宮時楚帝賞的,陪伴他走過出宮中漫長幽寂的九年歲月,實在有些割舍不下。

雖然來人未曾明說,但沈雲亭直覺這必是鳳王的意思,想著昨夜宮宴上的驚鴻一瞥,又出了好一會兒神。

總的來說,沈雲亭在列府的第一天過得挺好,一切幾乎稱得上完美。直到夜幕降臨,沈雲亭稍稍平靜的心又慌亂的跳動起來——列將軍回府後會不會到他房中來?又會不會召他過去?雖然他腿上有傷,恐怕沒辦法好好伺候他,但這算是他進門第一天,按常理總是要同房的。他這樣的人比不得正經擡進門的妾室,自然是不會有什麽紅燭或儀式,同房一夜,表示是家主的人了,也便罷了。

不過這都是楚國那邊的風俗,不知大梁是如何?大梁現在男子和男子可以成婚,或者有不同的規矩。他下午已經旁敲側擊地問過小滿,得知列戰英不但沒有娶妻,府中也沒姬妾,這時便忍不住盤算自己有沒有可能得到一個半個名位……

男妾?這個不倫不類的詞出現在他腦海中,他忽然擡手給了自己一耳光。在旁侍奉的立夏愕然:“公子,怎麽了?”

沈雲亭掩飾道:“有、蚊子。”立夏便忙不疊的去找熏蚊蟲的熏香,口中嘟囔著:“這都什麽天氣了,秋蚊子怎麽還沒死絕?”

而沈雲亭捂著臉低頭苦笑,他幼時讀的那些聖賢書,本該早就忘光了的,卻總在這種時候陰魂不散的從心底爬出,指著他的鼻梁罵他無恥,竟然盼著做另一個男人的妾婦。

一鉤彎月爬上軒窗外的墻頭,又慢慢移至中天。沈雲亭服下的藥有止痛安神的功效,因此盡管他對著冷月思緒萬千,一時害怕一時仿徨,卻仍是抵不過越來越重的眼皮,被小滿勸著睡下了。

入睡後夢魂驚怖,夢中一會兒仿佛回到南楚那行院中,聽見一墻之隔處小倌淒厲的哭喊聲;一會兒又聽見廂房門發出幹澀的吱呀聲,門開處一個身著甲胄腰懸長劍的男子慢慢踏進房來,慘白的月光將他黑黢黢的身影投在青石板地上,拉扯成詭異的長度,從門口一直鋪到他床前。

他一路勞頓,又傷病在身,其實早已心力交瘁。在藥物助眠的效力下,於夢魘中渾渾噩噩的掙紮浮沈卻始終沒能清醒過來,迷糊中似乎聽到那黑影說話,卻是在向誰問他的傷勢。接著又是小滿的聲音低而含糊的答了什麽,那黑影又倏忽不見了。

後半夜總算睡得踏實了些,以至於一覺醒來天已大亮,秋陽溫暖柔和地透過窗紗,在地上鋪了一片金黃。

沈雲亭很是楞了一陣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不禁大驚失色——第一天到人家府上,他便睡了個日上三竿!

他手忙腳亂的掀被要下床,卻不見自己搭在床邊的長袍,正游目四顧尋找間,小滿的聲音在隔斷裏外間的簾幔處響起:“公子醒了?”

沈雲亭窘的又縮回床上,拉被子蓋住自己,才道:“小滿姑娘,我、在下的衣服呢?”

“在這呢。”小滿掀簾進來,手裏捧著件他行囊中的幹凈外袍,已經熨得平平整整。立夏跟在她身後,捧著盥洗的水盆和用物。

沈雲亭大感羞慚,說道:“我竟睡到這個時辰……將軍想是已上朝去了?”

小滿抿嘴微笑:“公子是來養傷的,自然要多休息,睡到這時打什麽緊?”

立夏在後接口道:“將軍天沒亮就走啦,公子找他有事?”

小滿道:“將軍今日要陪陛下圍獵,不知多早晚才回府呢。公子有什麽事,可要我們轉達?”

沈雲亭訥訥道:“也沒什麽事……就是覺得這樣太失禮……昨夜也沒等到將軍回來就徑自睡了,實在……”

小滿連連擺手道:“唉,公子要跟我們將軍講這些禮,那可真無從講起。我們將軍每日都是這樣早出晚歸的,有時還幹脆宿在巡防營不回來呢。福伯就總抱怨他拿府邸當客棧,只回來沐浴更衣睡覺,飯都難得在府中好好吃一頓。”

立夏幫腔道:“可不是!媳婦兒也不肯娶!福伯說下次陛下駕臨,他要跪著哭求陛下給將軍賜婚去。”

小滿撇嘴:“你聽福伯吹牛。他上次見了陛下嚇得險些沒背過去,鳳王都險些要派人去召太醫了。”

福伯便是府上的老管家,昨日沈雲亭見過一面,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聽說列將軍祖父在世時便在府上服侍的老人,是看著將軍長大的。沈雲亭聽到這裏,想象著鳳王被老人家嚇了一跳的樣子,不禁露出微笑。

小滿見到他笑容才驚覺自己和立夏話太多扯得太遠,赧然將漱口水和青鹽捧到沈雲亭手邊,重拾話頭道:“將軍昨晚回府後來看過公子的,說他公務繁忙,不能時時在府中盡地主之誼,還叫我們轉達歉意呢。”

沈雲亭想起昨夜夢魘中的黑影和語聲,茫然的想:將軍……昨晚來看過我?

6.

沈雲亭為自己晚起懊惱的當口,大梁和南楚會獵的隊伍已經浩浩蕩蕩開進了皇家獵場。

南楚的陵王殿下故地重游,難免想起上一次與大梁會獵的情景。

想想上次所聞所見,再想想這次一路上看到的大梁民生風物、金陵的繁華景象,乃至眼前軍容整肅的禁軍,宇文暄不禁暗自嘆息——短短幾年,整個大梁脫胎換骨。上一次會獵時梁楚兩國還國力相當,如今卻……仿佛背道而馳,差距愈來愈大了。

陵王滿腹的憂國之思,與他同行的指揮使段將軍卻沒能感應到分毫。他那日宮宴上落了面子,今天正卯足了勁要找回來,打算在獵場中一騎當先,一鳴驚人,好好露一手給大梁君臣瞧瞧。

雖然梁帝在場,他於情於理不能與梁帝爭先,但通常這種圍獵,皇帝都是在一大群人簇擁下隨意跑一跑,等衛隊將獵物趕到他跟前,少有親自下場追逐的——畢竟萬金之軀嘛。

而瑯琊高手榜位居第二的那位蒙摯蒙大統領,自然是要隨在皇帝身旁護衛,應該也不會與他爭勝。

至於剩下的人——段將軍目光掃過梁帝身周一群年輕的將領,用鼻子吹出一口氣——生瓜蛋子,不足為懼。

會獵開始。

一馬當先沖出去的卻不是思慮周全的段將軍,而是萬金之軀的梁帝。生瓜蛋子們呼嘯著跟在國君後疾馳而出,散入林中。段德臉上的錯愕都來不及散去,趕緊打馬跟上。

然後他就發現生瓜蛋子們不是他想象的少爺兵權貴子弟,繼而後知後覺的回憶起在南楚聽人說過這位梁帝是軍伍出身,登基前南征北戰十數年,麾下一幫將領隨他出生入死——大約就是眼前這一群了?

憑心而論,段德的弓馬武藝在南楚算是拔尖的,否則做不了殿前指揮使這個位置。

可是跟大梁這群年輕將領在林中奔馳往來了一會兒,他忽然心中有些不安——

俗話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像段德這樣經驗豐富的將領,對方只要不刻意掩飾實力,那麽一舉手一投足,拉弓拔劍帶韁策馬,都能看出其深淺高低。

段德看了一會兒,便禁不住想要是自己身在大梁,在這群人中能排到第幾?

論單打獨鬥的武藝,他自忖這群人中除了蒙摯無人是他對手,可若作為將領上到戰陣之上呢?若論指揮部署,與手下兵士如臂使指,進退合圍之間的默契,他又能排第幾?

還有梁帝……一個養尊處優,並且日理萬機的皇帝,到底是怎麽做到登基數年弓馬武藝還絲毫沒有拋荒的?他馬背上那張弓可是八石的啊,段德捫心自問,自己拉開沒問題,但像梁帝那樣拉到滿月,準頭恐怕就……

梁帝勤政,他在南楚就有耳聞。但心中對這個公然要和臣子成婚、鬧得大梁朝野上下沸沸揚揚的皇帝實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楚帝再怎麽貪圖宴樂也沒胡鬧到這個地步,這位所謂“勤政”的梁帝再勤恐怕也是無事忙,心思沒用在正途上。

及至見了梁帝本人,雖只一場宮宴,寥寥數面,但他也不得不更改既有成見,覺得這實在不像個沈迷男色隨著性子胡鬧的昏君。

此刻見識了他的弓馬,意外之餘更是難以自控的生出了一絲欽佩——他是武將,當然知道這樣的表現背後是多少年如一日的堅持,以梁帝忙碌的程度,他這份堅持可能需要比旁人多數倍的辛苦——而他本不必吃這份苦的。

段德沒有縱觀朝政時局的眼光和頭腦,但以小見大的簡單聯想他還是會的,所以這時他就忍不住去想:

如果梁帝是這樣,大梁京城遠離邊關風沙與戰亂的將領是這樣,那麽大梁邊境的守軍和統帥會是什麽樣?幾年前以少勝多打得大渝皇屬大軍鎩羽而歸的長林軍是什麽樣?梁楚邊境上他久聞其名而未能親見的、楚帝和朝中許多人一提起來便忌憚之情溢於言表的雲南穆家軍又是什麽樣?

若是讓他領軍與之對敵,他真能像他從前想象的那樣贏得輕而易舉?

或者,他真的能贏嗎……?

皇家獵場占地甚廣,裏面為了讓天子和親貴們玩得盡興,還盡量囊括了許多不同的地形,開闊的草場,林地,山丘谷底等等。

段德想得太入神,都沒註意到他已隨著蕭景琰一行信馬進了獵場中一處小山丘邊的樹林裏。山林較密,小路崎嶇,段德一邊沈思一邊分出一點心神控馬,完全沒註意到前面橫在他頭頂的樹枝上吊下來一條兒臂粗細的蛇。

直到他的馬驚嘶人立,險些將他從馬背上甩下去,他才赫然驚覺那蛇鮮紅的信子已快舔上他的鼻尖。

但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就聽嗖地一聲,一只羽箭幾乎是貼著他面皮飛過,射中蛇頭,後勁不衰,竟將那蛇從樹上生生扯了下來,帶著飛了幾米,咄地釘進了一旁的樹幹上。

段德一邊手忙腳亂的安撫接連受驚的坐騎,一邊驚愕地展眼看向尚舉著弓的梁帝。後者對上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將弓放低:

“段將軍不必驚怕,只是一條長蟲。”

段德看見對方眼神裏明晃晃的譏誚,回想起宮宴上的一幕,臉頓時憋成了豬肝色。

一直默不作聲跟在梁帝後頭護衛的列都統跳下馬,奔過去將釘著尚未死透還在扭曲的蛇連箭拔了下來。不遠處幾個梁將聽到這裏的動靜也都圍攏,看到那蛇便七嘴八舌:

“戰英,你射的啊?你小子箭術又進步了,是不是皇上給你開小竈了?”

“蛇肉!等會兒可以吃烤蛇肉!”

“筷子細的一條,還不夠塞牙。”

“你們別暴殄天物,蛇肉得叫禦膳房的公公煮羹啊!蛇肉羹那個鮮!”

列戰英淡定地將擦幹凈血跡的箭矢雙手遞給主君,這才不徐不疾的道:“皇上射的。”

諸將頓時沒了聲息,蕭景琰接過箭,掃他們一眼,淡淡道:“怎麽,朕給的俸祿平時不夠你們吃飽?當著遠客的面,不嫌丟人?”

“吃得飽吃得飽!”諸將忙不疊的齊聲回答。有人趕緊轉移話題:

“那啥……哈哈,原來是皇上射的,臣就說嘛,這樣百步穿楊的箭法!”

“皇上親手射下的,那自然是要給鳳王殿下處置啦!臣等告退……”

蕭景琰眼中蘊著笑意,聲音卻依舊冷冰冰:“既那麽饞獵物,今日你們幾個就只吃獵物吧。獵到什麽吃什麽,什麽都獵不到的……那就餓著。”

諸將在一片哀嚎謝恩聲中又散開為自己今日的飯食努力奮鬥去了。

全程被無視的段德看著這幅君臣相得和樂融融的場面,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一絲艷羨。

圍場平曠避風處,隨行的下人早搭好了帳篷,置好桌椅,已經在張羅著生起一堆堆篝火。宇文暄與淮王豫王閑聊幾句,轉頭正巧看到梅長蘇向他們信步走來。

大梁的鳳王今天穿著一身獵裝,玄衣紅甲,和他平日寬袍緩帶的溫文形象大相徑庭。少了幾分儒雅,多了幾分英氣,卻是一樣的風華奪目。

宇文暄貴為南楚親王,倒退十年也是流連花叢閱盡風月的人物,絕色不知見過多少。可這次再到大梁,再見這位麒麟才子,大約是因為他和梁帝的關系,看他似乎多了個角度,每次見到竟總有種驚艷之感。其實梅長蘇年過而立,單論容貌外表,比他年輕比他精致漂亮的大有人在,可再華美的燈籠也無法和明月爭輝,有的人的光芒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

宇文暄這時看著面帶微笑越行越近的鳳王,心中忍不住再次嘆息:難怪梁帝傾心迷戀如斯……

“陵王殿下怎不去打獵?”梅長蘇走近與他見了禮,微笑寒暄。

宇文暄回以笑容:“小王弓馬上實在一般,就不去丟醜現眼啦。”

淮王在旁笑道:“陵王和咱們一樣,都是在這躲懶等著吃現成的。鳳王快坐,豫王兄帶了府中的好酒來,就那麽一小壇,咱們趕在他們回來之前喝了。”

梅長蘇道:“有懶可躲,又有酒可喝,幾位趕我都不走了。”

四人落座飲酒談笑,宇文暄是鄰國使者,其餘三人話題當然要盡量遷就他,便同他談些南楚風物。宇文暄聽梅長蘇言談間仿佛對南楚極為熟悉,不禁好奇:“鳳王曾經去過南楚?”

梅長蘇道:“曾去過一次,還在貴國國都很盤桓了些時日。現在想起醉雲樓的銅鍋豆腐魚,腹中饞蟲還咕咕直叫呢。”

淮王大笑起來:“看不出鳳王還是位老饕。”

宇文暄也幹笑著道:“醉雲樓還在,下次鳳王光降敝國,小王一定要盡這地主之誼。”他口中說笑,心裏卻警鈴大作——梅長蘇去過楚國?什麽時候?去做什麽?還在楚都呆了許久,有何目的?

上一次無知無覺中被梅長蘇利用,之後再經他自己多方探查,“麒麟才子狡猾多詐”這個觀念已深深印入腦海,以至於梅長蘇普普通通一句話,他心中都要反覆掂掇思量。所以這時梅長蘇忽然自承去過楚都,陵王殿下頓時構想出一大片對楚國不利的陰謀陽謀。接下來的言談中更是謹慎加謹慎,深怕有哪句話說得不對,洩露了什麽楚國機密。

然而陵王殿下實在是多慮了。梅長蘇要想知道南楚的什麽機密,壓根不需要通過他,又何須套他的話?他不過是擔心蕭景琰讓段德太丟面子,才要在宇文暄這裏加意友善些,也是顧全大局的意思。

可惜只要麒麟才子有心,閑聊半個時辰便能讓人將他引為知己,話不必多,偶然一句卻總是接在關竅之上,要麽是正搔到癢處的疑問,要麽是恰到好處的恭維,讓說話的人不知不覺話匣子就越開越大。而且他笑起來的樣子實在讓人很難心生疑慮和反感——那雙平日清冷的鳳目一彎,薄唇一翹,就仿佛憑空年輕了十歲,成了個毫無機心的少年似的。

因此宇文暄雖然警惕,可還是好幾次一晃神就開始滔滔不絕,驚覺後又連忙住口,自己楞把自己緊張出一背脊的冷汗來。

蕭景琰領著眾人滿載而歸時,宇文暄簡直忍不住松了天大一口氣。可惜隨即看到段德霜打茄子般的臉色,再對比一下南楚部眾馬上可憐兮兮的幾只野兔野鳥和大梁部眾幾乎放不下的獵物,只覺那口氣沒松出去便卡在了胸口,一陣悶痛。

幾堆篝火業已熊熊燃起,下人將獵物拖下去剝皮整治然後串上木棍燒烤,又將備好的湯羹小菜果點捧上席來。眾人在此不像在宮中那般拘謹守禮,好些武將鬧哄哄地將擄袖子自己上場燒烤野味。就連鳳王也拿根樹杈上去湊熱鬧,將一只野兔烤的外焦裏生,形狀可怖。被梁帝在隨行大內總管易公公擔驚受怕的眼神中淡定的吃了個幹凈。

可惜陵王殿下一邊惱怒段德不爭氣,一邊苦思自己方才究竟有沒有說錯話,全沒有玩鬧的心思,連鮮嫩肥美的烤肉吃到嘴裏也沒嘗出半點滋味。當一盅鮮美的蛇羹端到面前時,也只味同嚼蠟的喝了,壓根沒註意到旁邊席上的兵馬總指揮看到蛇羹時一瞬間又黑又紅的臉色。

7.

午宴過後,秋日的艷陽逐漸顯出些火色,眾人都移到了樹蔭之下。梁將們平時在蕭景琰眼皮底下練兵演武,不敢有半日懈怠。蕭景琰又不好游獵玩耍,今日好難得能隨駕出來,吃飽喝足後便紛紛摩拳擦掌地又上馬再戰。梅長蘇本不欲去,他這些年身體雖無大礙,但被那天下第一奇毒纏了十數年,傷了筋骨根底,終究比氣虛體弱些。靜妃和禦醫都一再叮囑他不可過勞,所以像騎馬奔馳打獵這類事,他都盡量能免則免了——雖然有時也會心癢,但畢竟要為了所愛之人珍重自身。

可飛流眼巴巴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憐了。打獵這樣有趣的事,他自然是想去的,但又不願在獵場這樣“不夠安全的環境中”離蘇哥哥太遠,上午也只是在營地附近自己玩耍了一小會兒就回到梅長蘇左近了。這時見眾人又上馬要走,他嘴上沒說什麽,一雙大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目送著,看得梅長蘇心疼不已。想了想命人將馬牽來,對飛流道:“蘇哥哥陪你去玩。”

飛流頓時高興得見牙不見眼。

雖然鳳王明確表示了他只是陪飛流玩一會兒,並不真的要打獵,讓其他人自己盡興不必管他們。可大梁諸將很快就感覺到自家陛下的心不在焉,好幾次獵物就從他馬鼻子前跑過去了,他卻在回頭張望。

好在他也沒心不在焉太久——就果斷撥轉馬頭跑到鳳王身邊去了。

諸將極有眼色的沒跟上去,都自顧散開找尋獵物去了,只有蒙摯和列戰英兢兢業業地跟在主君身後,互望一眼,一齊搖頭苦笑。

相比大梁眾人的各得其樂,南楚眾人則都有些興趣缺缺。沒多久負責陪同的將官便派人來回稟蕭景琰,道楚國使者看起來頗為疲累,是否回營地休息片刻。

蕭景琰看看梅長蘇額上的汗水,也覺得是該休息休息了,便擺手同意。回到營地,梅長蘇看著氣息懨懨的南楚使團,和臉色頗為尷尬的陵王殿下,覺得這一天因沈雲亭而生的氣也出了,大梁的國威也揚了,很可以擺出些雍容大度體諒周到的東主姿態了,於是開口道:“烈日當頭,追了一整日獵物大家也都累了,不如接下來就在營地飲酒高歌,大家也好互相親近親近,方是兩國結交的本意。”

宇文暄看著段德等一行武將的模樣,也委實不欲他們再去丟人現眼,梅長蘇既肯主動搭臺階,他自然巴不得趕緊溜下來。孰料他還沒開口,段德已搶先道:“這裏多是武將,大家要親近便以武會友,比劃比劃如何?”

宇文暄的臉頓時綠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蒙摯,只見這位大統領仍是目視前方,面無表情,仿佛並沒聽到段德說話。

段德倒也沒傻到家,立刻跟著補了一句:“蒙大統領位居瑯琊高手榜第二,段某自然不是對手,甘拜下風。願向大梁其他將軍領教。”

宇文暄聽完這句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是這一天圍獵上輸給大梁太多,這位指揮使想用單打獨鬥找回場子。段德的武藝不錯,而他既敢叫陣,那自是觀察過了覺得大梁在場的武將中無人是他對手。

可是……鳳王還有個身手有如鬼魅的小護衛呢……

宇文暄腦中閃過寧國侯府那一夜飛流出入敵群如入無人之境的樣子,覺得三個段德捆在一起也不是人家的對手。

正要出言阻止,梅長蘇已微笑道:“段將軍說得沒錯,以武會友,方是豪傑本色。”

站在他身側的蕭景琰下巴一擡:“朕也覺得光是打獵也無趣得很,那就比試比試吧。”

梅長蘇道:“只比一局,看不出高下,不如雙方各選三人,三局兩勝,陵王殿下以為如何?”

宇文暄微一遲疑——一邊選三人,大梁有蒙摯和飛流,不用比南楚已經輸了。這自取其辱的事還是不做的好,正想砌辭推諉,梅長蘇卻好似看透他心思似的,笑吟吟地道:“蒙大統領是我大梁戰神,他自然是要出戰的。不過蘇某這幼弟乃是白身,並非武將,就不參加了。”說著向宇文暄眨眨眼睛,一副心照不宣之態。

宇文暄咧咧嘴,心念一動——對方若只一個蒙摯,那計策用對,己方未必沒有勝場。

然而他還沒想好,段德已經不耐煩的插口道:“如此甚好,那便選人吧!”

蕭景琰也十分幹脆,轉向身後一幹將領:“除了蒙大統領,還有誰願上?朕醜話說在前頭,輸了是要罰的。”

話音未落,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將領已大步跨出,躬身道:“臣願領教大楚高招!”

卻是關震。

關震與景寧公主兩情相悅多年,卻因身份之差不能相守。蕭景琰雖然同情二人,但事關兩國邦交與大梁的聲譽,婚約不能說解就解。最多只能偶爾在自己私服出宮去蘇宅時偷偷帶上景寧,再命關震隨駕,讓二人見個面說幾句話。

但宮禁森嚴,景寧是與鄰國有婚約的公主,一舉一動都關乎大梁的體面,偷溜出宮私會情郎這種事一旦被人發現,那就是令整個皇室整個大梁蒙羞之事,南楚得知後定然還會借題發揮。所以蕭景琰再體諒二人,總要顧慮大局,一年能讓他們見上一兩面已屬不易了。

關震在數年前的大戰中很積了些軍功,現已升任中郎將,可要做駙馬,這身份似乎還差了些。可景寧已經二十有二,看看民間這個年齡還未出閣的姑娘是何等淒慘處處受人嫌棄白眼的境遇,想想景寧在宮中冷清孤寂,為了裝病還只能閉門不出,連禦花園都不能時常去了——

這叫關震如何不急?如何不煎心如沸?

這次聽聞南楚使團來訪,關震簡直眼睛都紅了,料定他們是來催公主完婚的。雖然蕭景琰給過他準話,說一定會想辦法與南楚解除婚約,他也深信自己主君言出必踐,可看到南楚使團的人時,還是禁不住恨得牙癢癢。這時有機會奉旨和他們打架,豈有不第一個站出來之理?

蕭景琰明白他心思,卻也不加阻止,問道:“還有誰?”

一直安靜低調立於他身後的列戰英這時開口:“臣請戰。”

蕭景琰點點頭,對宇文暄道:“大梁的人選已定。南楚是哪三位?”

宇文暄心念電轉,飛速與段德對了個眼色,見對方微微頷首,知道另兩人他皆有勝算,頓生一計,回頭點了南楚諸將中武藝僅次於段德的兩人。

下人搬桌挪椅,騰出一片空地。兩國眾人各自將己方要出陣的三位圍在中間,加油鼓勁出謀劃策,十分熱鬧。

梅長蘇卻踱到立在蹙眉思索的宇文暄身旁,低聲笑道:“陵王殿下覺得哪邊會贏?”

宇文暄就似後背被針紮了一下似的,整個人挺得筆直,臉上還要擠出笑來:“恕小王不謙虛,那自然是希望大楚贏的。”

梅長蘇看著圍成一堆的人群,微笑道:“蘇某卻覺得大梁會贏。不如咱們賭個彩頭如何?”

宇文暄直覺他要弄鬼,十分謹慎:“什麽彩頭?鳳王殿下不妨說來聽聽。”

“就賭……雙錫國公主與大楚的婚約如何?”

宇文暄睜大雙眼,驚愕之前溢於言表,梅長蘇卻恍若未見,從容淡定的繼續道:“若是大梁贏了,就解除婚約;若是輸了,陵王這次回去,便遣使來接公主完婚吧。”

“這……這太兒戲了吧?”宇文暄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喃喃道,“公主的婚姻大事……”

梅長蘇斂了笑容,輕輕嘆了口氣:“陵王想必也知道,景寧公主體弱多病,我們陛下又一向疼愛這個妹妹,哪裏放心她遠嫁?只是婚事是先皇定下的,陛下怎能擅改,是以就算明知貴國國君通情達理,卻一直開不了這口。”

“嫁是舍不得,不嫁卻也不妥,我們陛下心中其實十分為難。不如就借今日這一場比拼來定吧——輸贏各安天命,也就不必再拖了。”

他頓了頓,看看宇文暄,又別有深意的看看段德,悠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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