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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終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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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話長,明日再聊。”說完朝他揮揮手,牽著馬溜進一條通往侯府後門的小巷。

蕭景睿看著他的背影沒入黑暗,無奈失笑。

好友歸來,這一晚言豫津睡夢中都帶著笑。和蕭景睿離別後發生了那麽多事,他樁樁件件都想說給他聽,而蕭景睿在外游歷,必定也經歷了許多精彩的事,他也要抓著他一一刨根問底。

大概是腹中的話太多等不及要找出口,第二天天剛亮言小侯爺就醒了。精神奕奕地起身,先吩咐家人去市集買小孩喜歡的吃食和玩具,又命廚房備酒備菜——全是蕭景睿從前喜歡的。一切安排妥當了,才洗漱了胡亂吃些東西當做早飯,在府中翹首以盼。要不是怕打擾笠陽大長公主,他幾乎想直接上門抓人去了。

別的不說,孩子什麽的實在太叫人好奇。玩笑歸玩笑,他當然知道蕭景睿絕對做不出沒成親就弄大姑娘肚子的事,所以愈發好奇得抓心撓肝。

蕭景睿倒沒讓他久等,方過巳時便來了。他今日總算換過衣服修了面,錦袍玉帶,又回覆了當年能上瑯琊公子榜的模樣。可言豫津的目光只在他身上一晃而過,就被他抱在臂彎中的那小家夥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個看起來才一歲多兩歲的幼童,身上的衣服也是簇新的。兩條小胳膊緊緊摟著蕭景睿的脖子,從打扮看來是個小子,可他一直將臉藏在蕭景睿頸邊,言豫津一時也不敢確定。

蕭景睿上下掂了掂手臂,哄那孩子叫人:“這是爹爹跟你說過的言叔父。”

孩子飛快地扭頭看了言豫津一眼,細聲細氣地叫了聲“叔父”——由於口齒不清聽起來更像是“突突”——便又飛快地將臉藏了回去。蕭景睿拍著孩子的背,無奈道:“他怕生得很。”

言豫津已看清確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皮膚微黑,腮上紅紅的兩團應是時常日曬所致,看上去像是個鄉野農家的孩子,長得和蕭景睿沒半點相似。

他按捺下滿腹疑問,對孩子溫言細語道:“真乖。叔父給你準備了許多好玩的,咱們這就去玩。”

下人早在花廳中備了茶點,給孩子買的一大箱玩具也已放在一旁,可那孩子在蕭景睿落座後仍牢牢巴在他身上不肯下來,蕭景睿只得讓他坐在自己膝頭,拿些點心給他吃,一邊對言豫津微微搖頭,說道:“許久不回金陵,沒想到變化這麽大。”

言豫津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不便當著孩子的面議論他來歷,於是順著他話頭道:“變化大的豈止是金陵城。”

當下也不待他相詢,撿著這些年京中故人們發生的大事跟他講了一遍。自然要說大事,沒有大得過“蘇兄”竟與陛下成了親這事的。蕭景睿聽完前因後果後不禁長嘆:“想想當年咱們和蘇兄一起進京的情景,真是覺得世事難料。他和陛下……誰想得到呢?”

言豫津嘿嘿一笑:“不也是好事?陛下為此改了婚制,大概也成全了天下不少有情人吧——你看列戰英前不久就才和一位義學的先生成了親呢。”

蕭景睿也笑了笑:“自然是好事。”隨即問了些與義學有關之事,聽聞言豫津說梅長蘇正在著手籌備女子義學,怔了片刻後道:“蘇兄這份胸襟與眼界,實在令人佩服。只是我聽說他還兼著太子少師?如此忙碌,身體怎麽吃得消?”

言豫津道:“蘇兄宿疾痊愈,如今身體康健,沒那麽容易累垮啦。”說著忽然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何況有陛下看管著,他想生病都難——你回頭進宮謁??時就知道了,陛下在蘇兄的身體問題上,那叫一個心細如發,婆婆媽媽……”他說到這壓低聲音,對蕭景睿扮了個“哎呀說錯話了”的誇張鬼臉。

“侯爺慎言,”蕭景睿跟著莞爾,“陛下也是被他從前嚇怕了吧?你想想當年在北境……”

他說到這停了下來,言豫津也沒接話,兩人都想起了梅長蘇當年在北境軍中的情形——大渝投降前的最後那幾日,他們其實都覺得,蘇兄這次怕是回不去了。他整日整日的咳嗽,動輒就會嘔出一大口鮮紅的血,別說行動,連說話都變得十分困難,全然是用命在熬。大渝納表請降後,他們倆不約而同地選擇留在北境處理善後事宜,就是不想回京面對那幾乎已可預期的死別。

這些話他們雖然都不曾對彼此明說,但心中都是有數的。

沈默了片刻,言豫津才嘆道:“我那年從北境回來,發現蘇兄居然沒事,連那怪病都治好了,也很是驚訝。後來聽說他回京的途中便昏迷了,到京城時已是人事不省許多天,可他府中那兩位神醫竟硬生生從閻王手裏把他搶了回來——這大概也只能解釋為,老天有眼,善惡有報了。”

3.

兩人說話的同時,那孩子就一直乖乖坐在蕭景睿膝頭,兩只小手捧著蕭景睿給他的點心小口小口地啃食。

那小小一塊梅花餅,沒多久就吃完了,蕭景睿和言豫津聊得興起一時沒顧上他,他也不吵不鬧,一雙大眼睛骨溜溜地東看看西看看。話題告一段落時,還是言豫津先註意到,不動聲色地將案幾上幾碟點心朝他面前推了推。

侯府按茶的點心,做得自然精巧無比,那孩子怯怯地看著,悄悄咽了咽口水,轉頭去看蕭景睿。蕭景睿鼓勵地微笑:“喜歡吃哪塊就拿,不用怕。”言豫津趕忙跟著道:“就是,在叔父這裏不用客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怎麽調皮胡鬧都可以!”說著壓低聲音,對孩子擠擠眼睛:“叔父給你撐腰,你爹爹不敢罵你。”

孩子被他逗得咧嘴一笑,又趕緊扭頭藏進了蕭景睿懷裏。蕭景睿拍著他背脊,並不催促或勉強,對言豫津道:“方才說起成親,你可知道,宮姑娘也成親了。”

他話方出口,言豫津便誇張的長嘆一聲,趴在案幾上哀聲道:“你又來戳我傷口——我自然知道啦!蘇兄和陛下大婚後宮姑娘說要去東海探訪故人,結果就一去不回了。月前聶鐸回來喝戰英喜酒,聽他說起來才知……唉,心好痛!”他捂著胸口做疼痛不堪狀,蕭景睿懷裏的孩子先是張大眼睛看著他聽他說話,這時大概是覺得他擠眉弄眼的樣子太過有趣,竟咯咯地笑了。

言豫津挺背坐直,對他佯怒道:“好啊,你敢笑話叔父!罰你吃一塊松子飴!”說著拈起一塊飴糖遞到孩子面前,這次孩子居然沒再躲避畏縮,從他手裏接過了糖放在嘴裏,臉上兀自掛著笑容。

蕭景睿由衷稱讚道:“你可真厲害。我都花了好些天才讓他不那麽怕我。”

言豫津一擡下巴:“那是,你怎麽跟我比?我長得這麽英俊,還這麽平易近人——渾身散發著善意,一點都不可怕對吧?”後一句卻是對孩子說的。那孩子再次咯咯的笑起來,因為嘴裏嚼著糖,一笑就流了條口水出來,言豫津自然而然地抽出汗巾替他擦拭,說道:“慢點吃,小心噎著。”

蕭景睿微微怔了怔,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言豫津卻沒註意他,視線仍在孩子臉上,隨口問:“宮姑娘的夫婿你見過了麽?聶鐸說是他麾下參將,我沒好意思再多打聽。”

蕭景睿回過神來:“這次有一面之緣。”

言豫津抓起桌上的折扇,持劍似的指著他,咬牙切齒:“長什麽樣?說!”

蕭景睿認真地想了想,答道:“高大魁偉。”

“這算什麽形容?”言豫津垮下雙肩,又湊近,“哎,他長得英俊嗎?聽得懂宮姑娘的琴韻不?”

蕭景睿無奈道:“我哪知道他聽得懂琴韻與否?若論英俊,那自然是比不上言小侯爺你的。”說罷似有些感慨:“聶鐸說這位常參將在軍營中有個諢號叫‘常五丁’,膀闊腰圓,力能扛鼎。比我還高,”他擡手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這麽多。跟咱們小時候聽的戲文裏形容的楚霸王相似。我見到他時也頗意外——總以為宮姑娘的夫婿,即使不是你這樣的翩翩貴公子,也會是江湖中的少俠之類。”

言豫津瞪大了雙眼,似乎被這個消息沖擊得不輕,老半天才咧了咧嘴,嘆道:“罷了,宮姑娘既然青眼於他,他想必有些過人之處……”

蕭景睿笑了:“言公子豁達。”頓了頓又道,“我聽郡主說,他與宮姑娘能成就姻緣,也是應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八個字——據說宮姑娘數年前曾奉蘇兄之命,赴東海一帶辦事,借宿在朋友開的食肆中。那食肆就在東海大營不遠的鎮上,那日遇到惡客喝醉了混鬧,要調戲老板娘,正巧常參將在那打尖,於是出手相助趕跑了惡客。因此與宮姑娘結識,”他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唇,“沒想到這位常兄樣貌粗豪,卻是個情種。竟然就此對宮姑娘一見鐘情,回來後念念不忘。後來忍不住又去食肆尋找,宮姑娘卻早辦完事回京了。他無處尋覓,又不擅言辭,連找宮姑娘那兩位朋友打聽都不敢,只好一得空便去食肆中守著,只盼再見她一面,這一等可就是三年。”

言豫津張口結舌,訥訥道:“那他真是……”

蕭景睿睨他一眼:“如何?換了你做得到嗎?”

言豫津悻悻:“那大概……做不到。不過宮姑娘傾國之貌,這人一見傾心也不奇怪。”

蕭景睿道:“不,奇怪之處我還沒講到——據說宮姑娘當年為了便利行事,是易了容的,裝成一個滿臉麻皮、塌鼻兔唇的醜陋女子。”

言豫津大是驚愕,在心中默默想象了一下花容月貌的宮姑娘變成滿臉麻皮塌鼻兔唇的模樣,打了個寒戰:“那這位兄臺還……一見鐘情……?”

蕭景睿搖搖頭:“所以緣分之事,誰說得清?”

言豫津沈默片刻,忽然道:“不過也難怪——宮姑娘不知見過多少為了她的美貌而傾倒戀慕之人。恐怕只有這位常兄,隔著一張醜姑娘的皮囊還能看出她的好,對她癡心不改……”

蕭景睿略感驚訝,擡眼看他——他知道言豫津曾對宮羽十分傾慕,但總覺這傾慕五分是欽佩她琴技,五分是年輕男子對美貌女子天然的欣賞,要說什麽男女之欲相思之情卻不見得。總掛在嘴邊嚷嚷,多半也是玩笑成分更多。可此刻見他似有落寞之色,頓時又不太確定了,後悔方才說得太直。

“豫津……”他想說點什麽寬慰,一時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句,倒是言豫津的落寞轉瞬即逝,又做出一副誇張的愁苦相,望著窗外做極目遠眺狀:“唉——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遇到一個,不為我的富貴和英俊所惑,真正傾慕我這個人,的人啊?”他一段話說得抑揚頓挫,就差搖頭晃腦了。

蕭景睿翻了個白眼,他膝上的孩子卻又被逗笑,邊笑邊學舌:“的、登。”

“哈哈哈,真可愛。”言豫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孩子坐著聽他倆說了這麽半天話,一則大概是言豫津確是和藹可親,二則可能實在太過無聊,這時終於扯了扯蕭景睿的衣袖,鼓起勇氣指向旁邊那一箱裝得滿滿當當的玩具。

蕭景睿和言豫津相視一笑,將他輕輕放下地來,說道:“想玩什麽?自己去選吧。”

言豫津先走到箱子邊蹲下,拿出一個空心內置小鈴鐺的藤球對他搖了搖,鼓勵道:“不怕,來,你看這球多好玩,還會響呢。”

孩子果然覺得有趣,咬著手指搖搖擺擺地走到他跟前,想要伸手去拿藤球,卻又有些膽怯,扭頭去看蕭景睿。蕭景睿笑道:“拿著玩吧,謝謝叔父。”

言豫津已將球遞到了他手邊:“不用謝不用謝。”

孩子終於接過藤球,就地蹲下研究起來。言豫津大感欣慰,悄悄退回蕭景睿身旁坐下,說道:“你方才的故事還沒講完吶,後來怎樣了?蘇兄大婚之後宮姑娘說要去東海探訪故友,莫非就是去探訪那位常兄?”

“這恐怕不是,”蕭景睿道,“她多半還是去探訪她開食肆的那兩位朋友的。到了那裏,發覺有人三年來對她念念不忘,由此感動而生情也未可知。”

言豫津點頭道:“有道理。”

其實關於宮羽與那位常參將之事,霓凰和聶鐸也是直到二人成親後才從當事人口中聽到一些,又從阿月柳小姐那聽到一些,一鱗半爪地湊了個大概,其中曲折,卻並不清楚。

——宮羽那兩位開食肆的朋友,自然就是柳小姐和阿月。當年她護送二人來到東海,故意尋了個東海大營附近的小鎮落腳安頓。柳小姐和阿月的意思是想做點小生意,以免坐吃山空,可宮羽一問之下,二人任事不懂,更不知行市,這樣做買賣,恐怕不出一月就叫人賣了。所幸柳小姐竟燒得一手好菜,於是建議二人開間小食肆,賣些熟肉小菜,清茶淡酒。

食肆開起來後,宮羽放心不下,又在東海逗留了大半年。那次遇到醉酒惡客,出手擺平的是她,並非那位姓常名岳的參將。常岳一開始只是被她武藝吸引,想與她一較高下——他是東海漁民出身,性子夯直,見到武藝高強之人便忍不住技癢,壓根沒去想什麽男女之別禮教大防。而宮羽江湖兒女,有人求戰自無不應之理,二話不說便與他打了一場。

只是常岳並沒系統地學過武藝,在戰場上可以靠驚人的膂力和不怕死的氣勢橫掃敵軍,論單打獨鬥卻實在不是宮羽這樣武林高手的對手,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常五丁確是個奇人,比武輸給一個身形纖瘦的姑娘卻沒半點氣餒或不服不忿,反倒對宮羽十分欽佩,之後隔三差五便來纏著她比武。宮羽若沒空理他,他便自發在店中幫忙,一邊盯著宮羽猛瞧,盼著能從她行走動靜中看出點身法訣竅。可如此相處了一段時間,身法訣竅他沒看出,倒是越看越覺得這容貌醜陋的宮姑娘舉止嫻雅,談吐斯文,不管面對怎樣的客人都不卑不亢,彬彬有禮。看著雖寡言少語,十分冷漠的模樣,可其實心地善良,對上門的乞丐和老人幼童都總會多加關照。

有一次常岳又上門討教,軍中幾個交好的兄弟對他最近常提起的宮姑娘好奇得要命,那天就一股腦兒的跟了來,圍觀兩人動手。

可那一天宮羽卻與常岳打成了平手。打完後常岳猶在發懵,她已淡淡道聲“承讓”,飄然而去。

跟來的人難免七嘴八舌嘀咕:“這就是你說得高手姑娘?”“也不如何嘛。”“就是,要不是長得這麽醜,我們都要以為常大哥你看上人家了……”

眾人嬉笑聲中,常岳忽然頓悟——宮姑娘是不願他在弟兄們跟前丟臉,故意留手讓他的。

“住口!”常岳一聲暴喝,“誰他媽再敢說她醜,老子就揍死誰!”

那一晚常岳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眼前晃來晃去盡是那個窈窕的影子。

這般反常的情緒嚇得他好些日子沒敢再去食肆,可待他終於想通自己這是害上了相思病,下定決心要追求宮姑娘,將她娶回家做媳婦時,宮羽卻因為柳小姐和阿月的生活已經穩定無虞,啟程回京覆命去了。

直到梅長蘇與蕭景琰大婚,她不便跟著入宮,又掛念柳小姐和阿月,於是稟明了梅長蘇再回東海。見到那兩位才知,原來這三年多時間常岳幾乎天天來食肆等她。“你是沒見到他聽說你走了時那樣子,”柳小姐心腸軟,格外見不得旁人傷心,時隔多年提起還滿面惻然,“那麽鐵塔似的一個大漢,眼圈就紅了,呆呆地在咱們店裏站了好久。”

阿月也道:“別看他個子大,人其實挺靦腆的,先前天天來也只與你說話。你走後不久,他大概是實在憋不住了,期期艾艾地來問我們你的去向,”她說著搖頭嘆息,“結巴成那樣,我都不忍心了。可沒問過你,又實在不能告訴他……怕被人發現小柳,連信都不敢給你寫。就難為了他,天天來等著,我們勸他說你是江湖中人,行蹤不定,這輩子都未見得會再回東海,他也不肯聽。”

宮羽只覺莫名其妙,心道:“他喜歡我什麽啊?”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當口常岳來了,進店與阿月打了聲招呼,照常要了熟牛肉和酒,目光掠過宮羽,卻沒多做停留。

宮羽微感錯愕,隨即才想起自己此時並沒易容,他自然認不出了。可食肆中其他男客的目光早都或明或暗地定在了她身上,這人何以視而不見?

她心念微動,折回後堂,又將自己裝成了那醜姑娘的樣子,從後窗躍出,繞到前門再進來。

這下常岳總算有了應有的反應——像被開水潑了似的直跳起來,語無倫次地“宮、宮、宮姑、娘”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整話來,後來竟重重抹了把臉,奪路而逃,倒弄得宮羽和阿月三人面面相覷了半晌。

宮羽就又成了那在阿月她們店中跑堂打雜的醜姑娘。常岳第二日再來,手中捏著一束亂七八糟的野花,上供似的杵到宮羽面前,依然沒說出什麽有意義的話。

宮羽問他:“聽說你這些年天天來等我,有事?”

常岳低著頭,忸怩了半晌才道:“想、想娶你做媳婦。”

他臉紅得要命,但他沒看到宮羽妝容遮掩下白皙的俏臉也紅了,他只看得宮姑娘繃著長滿麻子的臉皮,冷冰冰地問他:“為什麽?我這麽醜,有什麽好?”

“你不醜!一點也不醜!”常岳雙手亂搖,隨即在宮羽的目光下縮了縮,“好吧……可是醜有什麽關系?我也不好看啊……我喜歡你,是喜歡你這個人,跟你長得好不好看沒關系。”

宮羽一把抓過野花,扭頭回了後堂,丟下一個茫然的常岳,訥訥地問阿月:“我、我是不是不該說她醜?”

後來常岳除了軍中有事的日子,依舊幾乎每天到食肆來,每次來總會帶些東西,有時是一束野花,有時是他自己打的幾條魚。宮羽一直沒給他那句“準話”,他卻也沒再表達過什麽,只是沈默地跟在她身後,給食肆當免費的夥計。

就這樣又過了小半年,常岳有天夜裏去山上為宮羽采一種據說只在夜間開放、特別美的花,因為夜黑露重,山石太滑,摔斷了一條腿。

後來的事,就和傳聞中的差之不多了——宮姑娘終於為他誠心所動,前去探望,有情人終成眷屬,議定待常岳腿傷痊愈便成親。

只是宮羽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她連自己是江左盟的人都告訴了常岳,卻一直沒在他面前露出真容。

直到兩人成親那晚,常岳挑開新娘的紅蓋頭,結果看到紅燭之下一個天仙似的美人,嚇得酒都醒了,倒退著躥出一丈多遠。

“你、你、你是何人?我娘子呢?”

宮羽看著他驚恐萬狀的模樣,一時起了惡作劇之心,逗他道:“我來做你娘子,不比那醜八怪好麽?”

常岳當場翻臉:“你說誰醜八怪?!你才醜!你把我娘子怎麽了!”說著揚起醋缽大的拳頭就要撲上來打架。

宮羽哭笑不得,連忙攔住他,情格勢禁下也顧不得不好意思,徑直說了自己就是他娘子,從前都是易了容的樣子。

誰知常岳竟還不信,站在那瞪著她滿面警惕,他好似是認定了自己娘子在眼前這女人手上,投鼠忌器地沒敢再動手,只是沈著聲音問“你到底想要什麽?”最後甚至懷疑到“你是不是東瀛派來的細作?”上去,宮羽無法,只得當著他面又裝成了那醜模樣。常岳這才信了,可自己娘子忽然面目全非,常參將著實用了好些天才消化這個事實。

常參將要娶個醜姑娘這事,在東海大營和小鎮上本已傳得頗為熱鬧,感嘆者有之,嘲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及至成親第二日,醜姑娘忽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又令多少人暗中羨慕嫉妒不已,就不得而知了。

後來有人問起常夫人從前為何要扮成那副樣子,常參將撓著後腦勺呵呵地笑:“長得太漂亮了,怕惹麻煩嘛——不過現在不必怕了,誰敢覬覦我娘子,老子一掌拍死他!”

仿佛全然忘了,他其實壓根打不過他娘子這件事。

4.

蕭景睿和言豫津並肩坐在桌邊,看著孩子蹲在玩具箱邊,一點點試探著去搗鼓箱子裏的其他玩具,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鬥嘴。

過了一會兒,孩子站起身來,手裏抱著言豫津最初遞給他的藤球,看來還是最喜歡這個。就見他搖搖晃晃地彎腰將球擺在地上,擡起一條小短腿用力踢去,球出去了,他也一屁股坐倒在地。眨著眼睛扭頭看蕭景睿。

他人小力弱,可藤球輕便,居然被踢得飛出去挺遠,啪的落在窗下小桌上,正砸中一個筆洗,將裏頭的清水濺得到處都是。

孩子看到球落在桌上,大約本能地知道闖禍了,扭頭盯著蕭景睿,嘴巴一扁一扁。言豫津連忙過去撿回那球遞給他,哄道:“沒事沒事!哇,你踢得可真好,怎麽能踢得這麽準?教教叔父行嗎?”

蕭景睿將他抱起,問道:“要和叔父去花園裏踢球嗎?”

孩子看看他,又看看言豫津,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小地答了個“要”。

兩人帶著孩子來到外頭園中,陪他玩了會兒拋接球的游戲。園中鮮花碧樹,枝頭小鳥啁啾,言豫津怕仆從往來又嚇到那怕生的孩子,吩咐人都不許進來,偌大的花園中就他們三人。孩子對言豫津已全無懼意,踢了幾回球便開始在花園中跑來跑去,一會兒在樹下看看螞蟻,一會兒蹣跚著去追蝴蝶,玩得十分開心。

忽然孩子仰頭叫嚷:“貓!貓!”原來墻上不知何時躥上來一只橙黃色的大貍花貓,正踩著墻頭烏瓦一步步踱過來,陽光穿過樹葉灑在它身上,照得它皮毛油光水滑,再加上那壯碩富態的身形,一望而知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那貓踱到孩子跟前,也不下地,坐在墻頭好整以暇地舔爪子洗起臉來,神氣驕傲,全不把園中兩大一小放在眼中的模樣。

蕭景睿驚訝道:“你養的?”

言豫津苦笑:“我可不敢忝居它主子,這位貓大爺……怎麽說呢,更像我府上的清客吧。人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每次來了我還得好魚好肉伺候著。到現在抱都不讓我抱,偶爾給摸一下,還跟賞了我天大的恩典似的。”

蕭景睿噗地笑出聲來:“你還是這麽喜歡貓貓狗狗。言侯如今又不管你,喜歡怎不幹脆多養幾只?”

言豫津牽起嘴角笑笑:“算了吧,我一個單身漢,哪天有事一走,它們怎麽辦?倒不如就像這位貓大爺,大家君子之交,挺好的。”

說著走到月門邊喚人,命去廚房取小魚來餵貓。

蕭景睿楞了楞,想說你府上這麽多下人,哪存在你有事離府就沒人管它們的問題。但看著言豫津的背影,他卻忽然明白了。

冠蓋滿京華,卻沒一個能讓他牽掛,讓他不放心、舍不得離開的人。如今言侯尚在,他守著這座侯府,大約只是怕父親雲游回來見不到他吧?

若言侯一朝仙去,豫津會不會像他一樣,扔下爵位官職和京城所有的一切,只身遠走,江湖漂泊去?

蕭景睿想到這裏,心口有點微弱的疼痛——豫津恐怕不知道,獨自一人四方漂泊看似灑脫自在,實則……是很孤獨的。

他們兩個這許多年一在廟堂一在江湖,可大概還有一個共通之處,就是這份跟最好的朋友都無法言說的孤獨吧。

下人很快就拿來了專門給貓備著的小魚幹,墻頭上的貓大爺在第一眼看到它熟悉的扁竹筐時就不再矜持,以與它身材極端不符的輕盈跳下地來,圍著言豫津的腿喵喵打轉。

孩子兩眼放光,跟在貓後面,試探著伸出手想去摸它。言豫津擡手攔住:“當心它抓你。”說著將裝了魚幹的小竹筐遞到他手中,教他:“餵它吃吧。喏,拿一條,放在地上,等它吃完再給一條。”

其實他和府中下人一般都是將竹筐放在地上讓貓大爺自便的,不過這時見孩子喜歡,讓他能多和貓玩耍一會兒罷了。

兩人在旁看了一會兒,見孩子餵得興致勃勃,貓大爺吃得津津有味,其間孩子終究忍不住輕輕摸了摸它背上的貓,貓大爺也沒翻臉發難,兩個小東西相處得居然很是融洽,於是放下心來。

言豫津一拽蕭景睿,拉著他退到兩三丈外,壓低聲音道:“現在可以說了吧?這是誰家孩子?——我快憋死了,這麽半天我連名字都沒敢問!”

蕭景睿視線仍停在孩子身上,聽到言豫津的話,他仿佛是想笑一下作為回應,可是沒能笑出來,最終低低地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也不知他是誰家的孩子,叫什麽名字。”

四個多月前,蕭景睿請鑄劍大師姜守拙為言豫津打的短劍一切前期準備就緒,姜大師要封爐熔煉,這一步最為至關重要不容人在旁打擾,且有些技法也不便讓外人旁觀,就放了蕭景睿這“仆從”幾天假。

彼時蕭景睿來到東海也有月餘了,天天陪在這位性情古怪的大師身邊,應付他各種各樣突發奇想的要求,都沒能好好欣賞游覽一下大海壯闊的美景,於是決定趁此機會出海玩一玩。

正是到海邊打聽線路,聯系船只時,遇到了出海歸來的言侯。言侯穿著件漁民的粗布短打,臉被海上陽光曬得黑裏透紅,頭發也被海風吹得亂糟糟,全沒了從前淡然出塵、仙風道骨的模樣,可看起來仍是那麽精神矍鑠,並且十分開懷。

兩人相見,自有一番驚喜,言闕問明他今年會回金陵給言豫津賀生,便將要送給兒子的護身符給了他,囑托他轉交,他自己則在當地漁村歇宿一晚,第二日便又要啟程出發。去往何方,他自己也不確定,反正興之所至,走到哪算哪。

蕭景睿委婉地問他既然給豫津準備了生日禮物,為何不親自回京一趟,豫津定然思念他得緊。言闕卻淡淡一笑,說道就回去了也呆不了幾天,反要再離別一次,徒增傷感,就不必了。又道豫津已經成年襲爵,總不能光守著老父過日子,讓他帶話要豫津遇到心儀之人便成親吧,門第家世都不是問題——“他成親那日,老夫自會回去喝媳婦茶的。”

蕭景睿唯有諾諾以應。第二日從別言侯後就上了頭天聯系好的漁船,要到附近幾個時辰路程的小島上住幾日。

海島上只有些漁民自己搭的臨時窩棚,方便出海的漁民趕不回去時在此歇宿。吃飯都是生堆火,每日打到什麽吃什麽,條件可說簡陋到了極點。可隔著茫茫大海,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蕭景睿在海灘邊走走,坐在礁石上放空大腦看著海面發發呆,有時興起跟著漁民出海捕魚,看他們下海采珠采蚌,連武功都丟下了沒練。

可再逍遙愜意,也總不能在島上過一輩子。算算姜大師的劍將出爐,蕭景睿這日便搭上了一條回航的漁船。

漁船不大,連他在內載了五人。船主是對小夫妻,女人背上背了個幼兒,在甲板上忙來忙去。另兩個壯年男子是和他們搭夥出海的。四人交談間都是當地土話,蕭景睿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似乎說的多是這次出海的漁獲如何分配,下次又幾時再出發之類。期間那女人抱怨了幾句帶著孩子出海累死人,她丈夫粗聲粗氣地說家裏沒人,不帶著怎麽辦,那你下次別跟著,女子又嘟囔我不跟著誰給你煮飯,怕你們幾天下來連頓熱得都吃不著。兩人唧唧咕咕拌嘴,背上孩子哭起來,女子連忙顛動身體,口中輕哼起小曲哄他。

她哼的是當地俚語小調,蕭景睿幾乎一個詞都聽不懂,但他聽得出那婦人聲調中的溫柔疼愛——在這一點上,邊鄙漁村的鄉野婦人,和金枝玉葉的公主,並沒太大的區別。

歌聲和著海浪輕拍船舷的聲音,海上炙熱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鹹味的海風輕拂,蕭景睿半靠半坐在甲板上昏昏欲睡,忽然格外思念在京中的母親——橫豎這次要回去給豫津賀生,就早些回去,多呆些時日吧。

船不知走了多久,蕭景睿在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中聽到那孩子突如其來的尖聲大哭。他一驚醒了,婦人一邊喊著“乖寶怎麽了”一邊將孩子解下來抱到胸前查看。同行一名漁夫忽然指著天邊驚呼:“你們看!”

原本碧藍如洗的天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大片烏雲,黑壓壓的仿佛是從海中生出的怪物。蕭景睿這才發覺吹在身上的海風也變了,變得比方才冷,也比方才急。

船主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臉色就變了:“不好!”他嚷嚷著讓妻子抱著孩子躲進艙去,自己拿纜繩將自己纏在舵上,其餘兩個漢子也各自找繩子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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