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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終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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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賞。知道他並不是那種以直邀寵之人,所以才覺得意外——雖有流言不假,但還遠沒嚴重到動蕩朝局的地步。為了幾句不知真假的閑言碎語就要奪朝廷二品大員的職,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可是仔細回想,自己應該沒有得罪過此人,似乎連政見不合的爭執都沒有過。那麽,他所為何來?

但此情此景哪容得他細想?殿中大半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梅長蘇實在不方便擡頭細看蕭景琰的臉色,甚至不方便擡手揉揉發痛的腦袋,只有垂著視線默默在心中禱祝蕭景琰沈住氣,不要在這金殿中發起牛脾氣來。

蕭景琰沒有立刻開口,殿中所有人在這沈甸甸如有實質的安靜下都十分不自在。

而完全清楚今上與梅長蘇之間是怎麽回事的蒙摯和列戰英雖然都有心站出來替他們辯解,可又不知道他們到底打算怎麽處理此事。兩個人都自知不擅言辭,怕貿然開口反給他們添亂,只好都咬著牙不說話。

反倒是某位去年跟著梅長蘇去徐州賑災,回來後便對他欽佩得五體投地的年輕都尉忍不住道:“賀大人,流言都不過捕風捉影,豈能以此就降罪責罰蘇大人……”

賀岷冷冷打斷他:“據風聞彈事本是禦史職責所在。何況皇上與蘇大人私交如何雖無法考證,但朝野上下流言紛紛是事實,前日書院四個宗室子弟——包括慶王殿下,為此不顧書院規矩大打出手也是事實。各位大人難道打算閉目塞聰,一直假作不知?”

“可、可這些又不是蘇大人的錯,你……”那都尉有些急了,聲音不自覺的拔高。

“夠了。”禦座上這時才傳來沈沈的一聲,都尉和賀岷都應聲閉了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轉到了高高在上的君王身上。

蕭景琰站起身來看向梅長蘇。他已經很久沒看到他這樣擔心的神情了。即使隔著幾丈的距離,他似乎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挺秀的雙眉蹙起,凝望著自己的眼中盡是求肯。

和許多年前,他在密道中苦求自己不可沖動行事時,如出一轍。

蕭景琰面無表情的移開視線,怕自己忍不住在此情形下不合時宜地寬慰他。他的小殊一遇上和他有關的事,總是過度緊張。

乍然被人劈頭蓋臉的叫他處置梅長蘇,他當然會憤怒,可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有一腔孤勇的莽撞少年,已不會被怒火輕易的沖昏頭腦。短暫的驚怒後,他立刻意識到這或者是他正在尋覓的契機。

——一個破局的契機。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放任這流言傳揚下去,只是他冥思苦想了許多天也沒能想出個能一勞永逸的萬全之策。他知道對於任何流言蜚語都是堵不如疏,可沒翻到明面上的流言,他想疏都沒地方下手。

庭生給了他提示,他本已在打算實在不行就讓列戰英找機會揍誰一頓,將事鬧大,自己才好表明態度,才能正面回應處置。

可又想每次都叫戰英做這種事,只怕會讓他在朝臣們心目中留下一個魯莽粗野的形象,說不定會影響他將來前程,因此尚在猶豫不決,尚在思索還有誰可以幫這個忙,誰知這耿介的小禦史忽然就把機會送到他面前了。

“賀卿所說的‘流言’,朕已有所耳聞,”蕭景琰終於開口,語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如今既已鬧到書院中子弟失和,也確是不能再坐視不理。”

賀岷自出班開言起就一直是腰身挺直,雙目平視前方的模樣,臉上既無畏怯,亦沒有誇張的激動悲憤。直到此刻才微微瞪大了雙眼,顯然對蕭景琰的反應也頗意外。

梅長蘇脖子上寒毛乍起,隱隱覺得大事不好。

果然接下來就聽蕭景琰續道:“但若要以此為由處置蘇哲,未免有失公允。說到底一切因他時常留宿宮掖而起,可若無朕的旨意,他又如何留得?”

“所以是朕考慮不周之過,並非蘇哲的錯。如果一定要懲治誰才能平息流言的話,朕願下詔罪己。”

賀岷愕然。滿殿臣子盡皆愕然。梅長蘇再也按捺不住,疾步出班,可堪堪喚了聲“陛下”就被蕭景琰擺手止住:“是朕之過,朕來承擔。你別說話。”

梅長蘇不能當眾公然抗旨,只好抿緊了嘴唇默默退回去,將滿腹勸說的話暫時咽下——但若是蕭景琰真的一意孤行要下什麽罪己詔,他哪怕拼著落個禦前失儀大不敬的口實,也定要勸得他收回成命。

賀岷沒料到皇上竟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頭上,而且開口就是罪己詔,楞了片刻後有些訥訥:“陛下胸襟磊落,微臣佩服。但也……不至於要下罪己詔。”

他頓了頓,重又鎮定下來:“只要陛下今後與蘇大人恪守君臣界線,不再無故留蘇大人在宮中夜宿,流言自能不攻而破。蘇大人經此一役,亦當常內自省為臣之道——若陛下所命有違理違制之處,我們做臣子的便該直言勸諫,豈可一味逢迎?”

他這話說得已十分不客氣,幾乎等同於指著梅長蘇鼻子教訓了。在場的朝臣內侍們無不心驚——這五品的小中丞莫不是讀書讀傻了?陛下都已自承己過,你還不見好就收,還敢教訓蘇大人?沒見陛下為了護著他寧願下詔罪己嗎?要是陛下忍無可忍翻了臉,你恐怕連個全屍都留不下啊!

梅長蘇已在心中翻了無數個白眼,恨不得伸手捂住這楞子的嘴——難怪蕭景琰欣賞他,這種一張嘴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的能耐跟當年的靖王爺簡直一脈相承。

他這時已壓根不在意賀岷說他什麽了,他只盼蕭景琰能順坡而下,隨口應了賀岷所言,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但內心深處他也知道,會這麽做的就不是蕭景琰了。

“這個朕卻做不到,”蕭景琰果然直截了當地對賀岷道,“因為蘇哲不但是朕的臣子,也是朕傾心相愛之人。”

他此言一出,殿中霎時一片死寂。賀岷嘴巴半張,似是全然不知該怎麽對答。朝臣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想從對方的眼神表情中確認自己沒聽錯。

蒙摯和列戰英亦是驚愕對望,又齊齊轉頭去看梅長蘇,而後者望著那剛剛語出驚人的國君,滿面無奈與不讚同,眉梢眼角皆是憂色。

蕭景琰不理眾人如何反應,也不去看梅長蘇,徑自接著說下去:“蘇哲入朝後大小功績無數,乃是大梁的肱骨之臣,諸位但凡有腦子的都該知道,他絕不是什麽以色侍君媚上邀寵之人。朕也不是喜好男色,對他一時興起,他哪怕此刻就變得又老又醜,朕一樣非他不可,此生不渝。”

被點了啞穴般的群臣終於漾出了嚶嚶嗡嗡的議論聲。無數道目光在今上和中書令之間轉來轉去。

列戰英幾乎想要出班歡呼雀躍,蒙摯努力繃著臉,可嘴角卻不聽使喚地非要翹起來。蔡荃用手指偷偷捅站在他前頭的沈追的後腰,一肚子疑問和領悟等不及找人分享;沈追卻顧不上回頭和他說話,面上兩縷胡須微微顫動著,腦子裏卻突兀的回憶起當年蕭景琰帶他們去蘇宅結識梅長蘇的情景。

——那個時候陛下不高興他們拿卷宗給蘇先生看,不高興他們留在蘇宅用飯,果然壓根不是顧忌什麽,就是單純的怕累著蘇先生啊……

梅長蘇低下頭,只覺臉皮燙得腦袋都暈了。他就知道這蠻牛今天不對勁……可就算要坦承兩人的關系,也不用當著文武百官說、說什麽非他不可此生不渝啊!

“咳!”重重一聲咳嗽,眾人循聲看過去,發現賀岷站得更直了,昂首挺胸地開口:“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陛下說與蘇大人真心相愛,可且不說兩人都是男子,不合天地陰陽之道,只說一未拜過天地,二未祭過宗祠,無媒無聘,是為茍且。一國之君與朝廷重臣若將此茍且視作理所當然,則四維何張?”

“陛下若真的愛重蘇大人,就更該發乎情而止乎禮。若是不顧物議一意孤行……陛下,臣恐怕,漢哀帝與董賢,便是前車之鑒啊!”

他一邊說,整個大殿一邊慢慢安靜下來。及至他最後一句說完,好幾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皆是平日與他交好的同僚——

“賀岷!”

“中丞慎言!”

禦史大夫是前朝蕭選時就上任的老臣,這時踉蹌出班,伏地顫聲:“陛下息怒!賀岷他年輕莽撞,並非有意對陛下不敬!”又側頭低聲喝道:“賀岷!還不跪下?!陛下的私事自有陛下聖裁,你怎麽敢胡言亂語冒犯!”

賀岷依言跪下,脖子卻依舊梗著:“大人,這怎麽是陛下私事?蘇大人他明明是朝廷冊封、領過文牒印信的命官。禦史監察百僚,執憲奉法,蘇大人有言行不當有違臣綱之處,我等自當糾而正之。”他眼望高處神色難辨的蕭景琰,聲音放低了些,“或者陛下去了蘇大人職位,將其納入後宮——陛下後宮中事,只要不動搖朝綱國本,我等外臣自然不再參言。”

“你……!”禦史大夫見他如此不識好歹,捂著胸口險些厥過去。

殿中與梅長蘇交好的,對蕭景琰格外敬重佩服的,此刻都禁不住惱怒——就算是直言進諫,說辭未免也太過了。蘇大人和你有什麽私怨,竟如此咄咄相逼,非要斷了他的仕途不可?

其餘人則不免有些不解——瞧賀岷這不依不饒仿佛不惹怒蕭景琰不罷休的架勢,不像是進諫,倒像是作死。

可最叫人吃驚的是,蕭景琰竟仍然沒有動怒。雖然站得近眼神好些的臣子可以隱隱看到他面沈似水,絕不是和顏悅色的模樣,可他的聲音仍是十分平和:

“兩位都平身吧。賀岷的話雖不大中聽,道理卻正。”

“給朕三天時間。三天後,朕會給你,給殿上眾卿,給天下百姓,一個名正言順的交代。”

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踏下玉階轉身大步離去。

5.

蕭景琰走得毅然決然,梅長蘇一句“陛下”來不及出口,便被唱禮內侍拖長的調子堵了回去。

眾人面面相覷,從沒哪一次退朝退得如此猶豫不決。

可皇上都走了,大家傻站著也不是事,互相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之後,還是依序退出。

武英殿外燦爛明媚的陽光照得漢白玉階閃閃發光,夏天是真的來了。

賀岷踏下玉階,舉目四顧,見同僚們早已三三兩兩集結成堆,尋著有樹蔭或墻垣遮擋陽光的地方朝外走,想必都在議論著今日朝上的驚人之事。

可是沒人朝他身旁湊,沒人和他哪怕說一句半句告辭的客套話。

賀岷苦笑,這結果他倒是早有預見——且不論他剛才對今上大不敬的言語,光是蘇哲就不是他得罪得起的。現在擁護愛戴蘇哲的同僚們必定對他切齒痛恨,其他人未免引火燒身自然也要躲著他。

他脾氣孤拐,不擅交際逢迎,在朝堂中本就沒幾個朋友。而此刻稱得上他朋友、方才在朝堂上出聲制止他的那幾位,大概因為不明白他這番失心瘋般的作為,和他實在已無話好說,在經過他身旁時都只搖頭嘆息著走遠了。有一個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意思約莫是叫他好自為之。

他將目光轉向前面不遠處的蘇哲。蘇哲不像他這麽孤單寂寞,身邊已圍了好幾個人,其中包括禁軍蒙大統領、巡防營列都統、還有剛才第一個跳起來反駁自己的那位都尉。幾人不知說到了什麽,列都統忽然回頭看向他——雖然隔著十多丈壓根看不清,但賀岷還是直覺他一定在瞪自己。

能讓脾氣出了名的老實溫厚、朝中人緣出了名的好的列都統都深惡痛絕,自己也算是本朝第一人了。

賀岷自嘲的嘆息著,回頭再看一眼武英殿,慢慢向宮門外走去。

可能並沒幾個同僚知道,賀岷是由元祐六年春闈入仕的。彼時他已在京城呆了六年,參加過兩次會試,均已名落孫山告終。並非他才學不足,而是他一無銀錢二無靠山,當時的太子和譽王選出的考官如何肯搭理他?

直到元祐六年,太子被廢,譽王幽閉,那個一直在軍中的靖王殿下上位定奪主考官。

賀岷當時並沒抱多大希望,因為在京城碰壁這些年,他已認定天下烏鴉一般黑。譽王和太子為了黨爭可以把恩科攪得一團糟,這個靖王剛剛得勢,又豈有不大肆扶植自己勢力的道理。

他甚至已經決定待這次恩科放榜之後就帶著結發妻子回老家去,不再讓她受自己所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過得朝不保夕。

誰知這一次他竟高中了。報喜的官差敲鑼打鼓來到他租住的破爛小院時,他幾乎以為是誰窮極無聊和他開得玩笑。

四月殿試後他入朝做了工部都事,人生從此柳暗花明。

他本來以為自己最該感念的人是主考程閣老,後來才慢慢在同僚們或明或暗的議論中明白,選程知忌為主考,殿試點出若幹毫無背景靠山的寒門士子,讓這一年的春闈成為許多年來最幹凈公平的一次科考的,其實是七皇子靖王。

再後來靖王被封為太子,掌政監國,翻赤焰冤案,領著大梁打贏了那幾乎不可能贏的背腹受敵的戰爭,登基,稱帝。

賀岷一邊耳聞著許多關於他的傳奇般的往事,一邊眼見著他勵精圖治,整飭朝堂。如清風蕩開水面上漂浮的汙垢濁膩,露出本該有的海清河晏來。

賀岷自問是個倔強固執,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人,可也覺比起這位殿下來,似乎差得還遠。

自己不過碰了幾次壁,熬了幾年清貧的日子就覺得忍無可忍,當年的靖王南征北戰,可是時時都拿命在拼啊。

他一個文臣,從未見識過戰場的慘烈,可他不止一次聽曾經在靖王麾下的武將們驕傲的炫耀“我們殿下”或“陛下”在戰場上受過的傷,流過的血。他們津津樂道他的身先士卒,他的勇武無雙,可賀岷熟讀經史,縱然不屑但並非全然不懂那些所謂的權術——蕭景琰在戰場上屢屢遇險受傷流血,可仍然被屢屢派出,恐怕只能說明他不單是不受寵那麽簡單。他的君父大概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所以要怎樣堅定的心志,怎樣寧折不屈的勇氣,才能在長達十多年的放逐打壓中守住本心,不忘初衷?

又要怎樣的胸襟氣度,怎樣的仁慈與寬容,才會在翻身掌權後既往不咎,對曾經的譽王黨太子黨和他自己拔擢的臣子都一視同仁?

曾經的偏見和疑慮不知何時已成了滿腔的熱望,賀岷活到三十多歲,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願為之肝腦塗地的崇拜——不僅僅因為他是君王,更因為他是自己所有理想的化身。

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擇善固執,雖百死其尤未悔。

他窮盡一生想要做到的,蕭景琰已經先一步做到了。

當蕭景琰和蘇哲那些傳聞傳到他耳朵裏時,賀岷的第一反應也是決計不信的。陛下怎麽可能是那種人?不過是倚重蘇大人,君臣相得罷了,就被人傳得這麽難聽。

可是不信歸不信,再看到蕭景琰和蘇哲相處時,就仿佛有了新的角度,好像真能看出些以前從沒留意的。

而這一切就算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蘇哲留宿宮掖也確實太頻繁了些——除開戰時等特殊情況,尋常臣子一生能有兩三次得與國君議事到宮門落鎖不得不留宿就是天大的恩寵了。就算陛下格外寵信蘇大人,不議事也願意召他伴駕,下下棋聊聊天什麽的,也不需要過夜啊。

難到陛下真的和蘇大人有不可告人之事?

這個念頭剛剛在賀岷腦中飄飄搖搖的成型,還不及求證或者細究,就聽說慶王為了蘇哲在書院和人大打出手。

賀岷當即決定,不管傳聞是真是假,都不能再任它傳下去了。

天下多得是不辨是非人雲亦雲之輩,流言再發酵下去,誰知道最後會傳成什麽樣子?他決不能坐視蕭景琰明君的名聲白璧蒙塵,一定要趁現在事態還沒嚴重到不可控時采取措施。

為此他甘願做這出頭之鳥,觸怒蕭景琰,得罪蘇哲,他都在所不惜。

因為知道自己要說的話有多僭越無禮,今天他原是抱著輕則被降職罰俸,重則被奪職下獄的心裏準備來的。可萬料不到蕭景琰不但沒有怪罪,連怒都沒發,便坦然認了對蘇大人“真心相愛”,還說定三日之後要給全天下一個交代。

陛下會怎麽交代?賀岷站定了腳步,看看頭頂明晃晃的日頭,心中一陣恍惚,不安的情緒更甚剛才跪在殿上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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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時間彈指即逝。

到了第三日上,賀岷寅時過半便再無睡意,輕輕起身,仍是驚動了枕邊的發妻。

妻子不理他“你再睡一會兒”的勸說,跟著起身伺候他梳洗穿戴,又親到廚下給他煮了碗面端來。看著他食不下咽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問道:“這些天你心事重重,可是朝上有什麽麻煩?”

賀岷下意識搖頭,一個“沒”字出口,又苦笑起來。他心裏憋得難受,實在想有個人說說。

妻子聽他說完前因後果,驚嘆道:“老天爺……皇上真那麽說了?俗話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有情郎還是位皇帝,那位蘇大人,心裏可不知有多高興……”

賀岷無奈地喚她閨名:“秀兒……”

他的妻子吐吐舌頭,依稀可見當年那頑皮少女的神態。她側頭思索片刻,問道:“蘇哲,是個好官嗎?”

賀岷怔住。在心中細細回想這些年與蘇哲有關的一樁樁一件件,最後點了點頭:“……是。”

他雖然不讚同蘇哲不守臣子本分,和國君有那茍且之事,但他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從蘇哲入朝後的所作所為看來,他不但是個純臣,而且是個孤臣。

他沒有座師門生,沒有故舊姻親,孑然一身立於朝堂之上,君王的信任和恩寵就是他唯一的依仗。

而他明明有資本,也有手段羅織起屬於自己的權利關系網,明明可以將自己的勢力盤根錯節的深深紮進大梁的心臟,以備將來有一天,即使他失了君恩,也不會被輕易撼動。

他仿佛握著熏天的權勢,但至今為止,他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國利民,而沒半分利己。

“秀兒,我做錯了嗎?”賀岷忽然扔下筷子抓住妻子的手,迷惘中帶著淒惶。他並不想害蘇哲,只是若一定要犧牲一個,那自然是犧牲為臣的。

他也曾經暗自期望過最好的結果,就是皇上親口否認流言,然後納諫如流地與蘇大人保持適當的距離,然後流言自然平息,皆大歡喜。

誰知蕭景琰會那樣表態。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如今看來陛下是絕不會和蘇大人避嫌,更不會放他出京,那莫非……真要收他入後宮?

蘇哲乃是國士無雙之才,難道真的就要因為他的一席話而被鎖於九門之內,囿於深宮之中?

他真的……並不想害他啊!

他的妻子輕柔的摩挲著他的手,斬釘截鐵地道:“你沒錯。”

賀岷苦笑:“我做什麽你都說我沒錯。”

她卻接著道:“可是聽你這麽說來,陛下和那個蘇大人,也沒錯。”

“那……”賀岷茫然看她,“那是誰錯了?”

他的妻子輕聲嘆息:“誰都沒錯……岷哥,你還記得我不顧父母反對,一個人偷跑到京城硬要嫁給你時,我爹娘說了什麽?鄉親們又說了什麽?”

她不待賀岷回答,曼聲吟道:“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賀岷憶起往事心頭劇痛,搶著道:“那不一樣!咱們……咱們是……”

賀妻輕輕搖頭:“其實沒那麽不一樣。陛下和蘇大人不也是真心相愛,而不為世俗所容?可你看當初容不得我們,恨不得將我抓回去浸豬籠的人,現在都如何了?”

她悠然一笑:“我爹娘叫你賢婿,鄉親們叫我賀夫人。到了京城給咱們送些雞蛋瓜果來,都不敢坐我給他們的凳子。”

“可見世俗禮法這東西,也不是全無轉圜餘地。岷哥,你今日到了朝上,且聽聽陛下說些什麽再做打算吧。”

賀岷楞了片刻,重重點頭,重新抓起筷子西裏呼嚕將一碗面吃光,抹抹嘴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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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三天中有誰比賀岷更坐立不安,更煎心如沸的,那自然是梅長蘇了。

他甚至沒工夫去探查去思索那個小禦史是何來歷,和他什麽仇什麽怨,而只是一門心思的擔憂宮中那頭蠻牛又要作何驚人之舉。他知道蕭景琰絕不會放他出京,也有信心他一定不肯讓自己入後宮,所以他想幹什麽?在朝上當著文武百官坦承私情還不夠驚世駭俗嗎?

可偏偏這三天蕭景琰都不肯私下見他,在朝上又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定要等三日後才揭開骰盅的姿態。

那日他忙完書院和中書省之事就遞了折子求見,蕭景琰卻破天荒的不讓他入宮。晚間遣了列戰英到蘇宅,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信我。稍安勿躁。”

梅長蘇抓著列戰英問了半天,後者被他逼得恨不得縮進墻角裏,泫然欲泣地反覆聲明:“我不知道陛下想幹什麽,我真的不知道啊……”

梅長蘇無計可施,只得聽那水牛的按捺下焦慮,也端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清高姿態來——不管蕭景琰要做什麽,總是不會害他就對了。他豈能自亂陣腳,急赤白臉地反覆求見落人笑柄?

橫豎不論如何,今日自見分曉。梅長蘇深吸一口氣,緩步踱入待漏院,對同僚們投來的或關切或同情或竊笑或鄙夷的目光視而不見,自然也沒留意賀岷直勾勾看過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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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出自白居易詩《井底引銀瓶》。

6.

今天的武英殿與平日並沒有什麽不同。

可又哪兒哪兒都透著些不同,空氣中仿佛漂浮著一些看不見摸不著,但你就是知道它在那裏的東西,大約是眾人收不住的思緒。

蕭景琰上殿坐定後,對殿門那邊做了個手勢。小太監躬腰貼著門邊出去,片刻後進來一幫太醫。

太醫們拎著藥箱,在群臣驚訝不解的目光中向蕭景琰叩拜行禮,然後垂眉斂目地低頭站在墻角。

“皇上叫太醫來幹什麽?誰生病了麽?”眾人伸長了脖子互相打量,幾乎要不顧殿上禮儀先竊竊私語起來。

梅長蘇眉頭深皺——他自以為對那水牛已經十分了解,可現在卻完全猜不透他要搞什麽把戲?

所幸蕭景琰也沒打算賣太久關子。太醫們站定後他便開口道:“三日之期已界,朕今日就給諸位一個交代。”

“朕要改一改大梁的婚配法令,使男子和男子也可以成親。”

殿中萬籟俱寂了片刻,隨即像冷水潑入沸油般噪雜起來。

蕭景琰充耳不聞,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身旁的內侍。

“這是朕草擬的政令。時間倉促,未能萬全,便著禮部戶部刑部在此基礎上詳細擬寫完善再呈給朕看。”

被點到名的禮部戶部刑部三位尚書猶自瞠目結舌,一時竟沒人上前接旨,小內侍捧著那卷文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十分為難。

其餘人終於有回過神的,撲出來跪地叩首,疾呼“陛下三思!”“皇上,萬萬不可啊!”之類的話。

出來的不止一個,七嘴八舌地聽不清,但總之都在反對。沒反對的立在原地,神情茫然的四顧,仿佛不知何去何從。

蕭景琰待聲音稍靜,淡然道:“朕意已決。不是來和眾卿商議的。”

說罷目光掃過呆若木雞地柳暨等三人:“三位愛卿?”

柳暨沈追蔡荃齊齊一凜,柳暨踏前一步,雙手從內侍手中接過文書,躬身:“臣遵旨!”

蔡荃和沈追對望一眼,也都弓下腰去。

三日前在這武英殿上親耳聽聞國君坦承與中書令的私情後,蔡荃又去了沈追府上喝酒。

原本滿肚子的話,坐定後可以敞開說時,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兩人沈默對飲,直到都有些微醺薄醉,沈追才訥訥地問了句:“蔡兄……你覺得他們……陛下他……”

蔡荃明白他問不出口的是什麽。覺得他們這樣對麽?我們該勸諫該阻止麽?

假如蕭景琰和蘇哲只是兩個陌生人,皇上和中書令只是兩個邸報或者敕令上的頭銜,或者兩張陳舊史書中單薄刻板的臉譜,那這些問題都不能算作問題,他立刻可以毫不猶豫的表明態度——自然是不對的。自然是要勸的。自然是足以鄙薄、冷嘲或者痛心疾首的。

然而他們不是陌生人。對自己和沈追來說,他們甚至不僅僅是君王和同僚。這麽多年來他們曾多少次坐在一起,就著酒,就著茶,商議過朝中大事,談論過自己的理想和大梁的未來。

他見過那兩人真真切切的喜怒哀樂,了解他們胸懷著和自己並無二致的熱血,知道他們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並且是兩個心懷天下,稱得起明君與賢臣的讚譽的人。

難道就因為他們對彼此有情,他們就成了荒淫無稽,十惡不赦之徒了?

蔡荃擡手重重抹了把臉,粗聲道:“我覺得……我覺得……他們也沒做錯什麽啊……”他擡眼望向沈追,“說什麽以色侍君,欲令智昏……陛下平時對蘇先生若有半分輕薄狎玩的態度,蘇先生若有半分舉止浮浪,你我何至於……直到今天才得知?”

沈追放下手中酒杯嘆道:“誰說不是呢?若換了其他人,我大概也會覺得荒唐。一國之君,和臣子不清不楚,這成什麽樣子……可咱們皇上,”他又是一聲長嘆,“咱們皇上若是荒唐,那這天下還有不荒唐之人嗎?他登基前過得苦,登基後也沒享什麽福啊,整天除了政事,就剩個蘇先生了。他們不過在旁人看不見處比尋常君臣親近些,皇上又沒為他徇私,又沒為他做什麽有損國體動搖朝綱之事,這還硬要他們分開,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了吧?”

蔡荃低下頭去:“我就怕……陛下就是不肯和蘇先生分開,又不能不顧物議,真的將他……將他放進宮裏怎麽辦?……那可是、麒麟才子啊。”

沈追搖頭:“我總覺陛下不會的,他既敢當朝說那些話,就不會為了物議委屈蘇先生。”說到這他忽然笑了,“……說不定列都統一語成讖,陛下真的不管不顧地硬要與先生成親,來個‘名正言順’的交代呢?”

蔡荃莞爾苦笑,並沒把這玩笑話往心裏去。一國之君和一個男子成親,傳奇小說裏都不敢這麽寫啊。

誰知此刻站在殿上,才知皇帝的膽色遠比他想象得大多了——他不但要和男子成親,還要全大梁都……

這還真是徹底的“名正言順”啊。

沈蔡二人倉促之間無暇細想,只要陛下不是要將蘇先生收入後宮就松了一口氣,何況打從心眼裏不想阻撓他們。

其他臣子見六部中有三部的尚書大人都毫無異議的接了旨,議論之聲更大。更多的人站出來反對,有人聲淚俱下地在述說“祖宗之法”,有人義憤填膺地道“陰陽相合乃是天道,陛下不可悖逆天理人倫啊”,也有人試圖斡旋折中,皇上愛重蘇大人,娶了他也無不可,只是就不必改制鬧得全民動蕩沸沸揚揚了吧?

蕭景琰淡淡道:“若無律法可依,只是仗著朕皇帝的身份行此特權,那又算什麽名正言順?百年後到了史官筆下,世人眼中,這場婚事也不過是皇帝昏庸妄為的一個笑話罷了。”

何況他相信自己與梅長蘇絕不是大梁唯一一對真心相戀的男子,那麽他們的婚姻也就不該大梁唯一一樁。

新的律法推行自然步步維艱,可假以時日真正實施起來之後,大梁會有許許多多像他們一樣的人,像他們一樣的婚事。或者幾十或幾百年後,會像男女婚戀一樣普通尋常。

到時自己和梅長蘇就不過是“第一對”,而非唯一一對或最後一對,史書和世人也不會再以此臧否。

只是要如何推行實施,卻是目前最困難的難題。別說天下百姓了,就此刻殿上這些情緒激動的臣子們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擺平的。

殿上已有老臣叩頭叩出了血。蕭景琰擡手示意,殿下的太醫們便一擁而上,給那位大人清創的清創,包紮的包紮,片刻間就將他額上的傷料理得妥妥當當。該大人頂著腦門上一圈白布十分茫然,半晌後才反應過來——原來皇上今日叫太醫來,是這個意思啊!

眾人也都紛紛明白過來,皇上今天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管你們磕頭還是觸柱都絕無轉圜餘地了。可是若就此作罷,任由這份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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