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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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擁著誰都不願先松開手。過了不知多久,蕭景琰撫著梅長蘇背上那對凸起來的肩胛骨,低低說了句“又瘦了”。

梅長蘇聽他聲音有些不對,從他懷中擡起頭,就見他眼眶紅著,鼻梁側邊還有一道濕漉漉的痕跡,禁不住露出個微妙的表情——還是跟從前一樣愛哭啊……

蕭景琰低頭發現他在看自己,楞了片刻後手忙腳亂地舉袖在自己臉上一通亂抹。梅長蘇實在憋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別笑!”蕭景琰氣急敗壞地吼,擡手按住他後腦勺又將他的臉按回懷中。梅長蘇十分配合的順勢閉上了眼睛:“不笑。我什麽都沒看到。”可肩膀卻還在微微顫動,顯然忍得十分辛苦。

旖旎溫馨的氣氛蕩然無存,蕭景琰惱羞成怒地又將他從懷裏拉出來,在那彎起好看弧度的薄唇上狠狠親了一口,氣道:“你還笑!你不知道這些天我……”

這些天他怎樣?相思入骨,心如刀割?這些話蕭景琰說不出口。

可他就算不說,梅長蘇又豈能不知?他默默伸出雙手捧住氣鼓鼓的蕭景琰的臉,認認真真地吻了上去。

他當然知道——那種仿佛胸口被活生生挖了個大洞,血肉模糊之餘還有冷風不停穿梭來去,又冷又痛,又沒著沒落的感覺……

任憑他再理智,再冷靜,再不露聲色,也只能裝作不痛而已。

那天無意間聽到列戰英的一番話後,到了夜深人靜時,他幾乎想要向那痛楚低頭,哪怕偷偷摸摸,哪怕一世茍且,哪怕蕭景琰要和其他女子生兒育女,他也認了……

可惜天光一亮,所有自暴自棄般的妄念就都灰飛煙滅。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哪怕他可以不去管其他不相幹的人怎麽想,他也沒辦法容忍自己奪走一個無辜女子的夫君。

那未免也太……不堪了。

哪怕到了今天,蕭景琰告訴他柳家小姐另有心上人,兩人已達成暫時做假夫妻騙過眾人的協議,他也仍然是猶豫的。

直到蕭景琰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大概就像一個快要幹渴致死的人沒辦法拒絕一杯清甜的水一樣,他也沒辦法拒絕那掌心的溫度。

那一瞬間心底仿佛有什麽崩塌。就這樣吧,豁出去吧,柳小姐一個未出閣的弱女子都敢為了自己摯愛之人拼死一搏,自己難道還不如她?

一吻結束,梅長蘇摸了摸蕭景琰的臉頰,搖頭道:“東宮的夥食看來很差。”

蕭景琰擡手按住他手背:“是不怎麽樣。沒有照殿紅,簡直吃不下飯。”

兩人四目相對,不由得一起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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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宅的眾人又體驗了一次那晚靖王在房中替宗主解毒、他們在外苦侯的焦灼。

所幸這次沒讓他們等那麽久,也不過兩柱香時分,就聽梅長蘇揚聲喚人,吩咐擺午膳。

遠遠在梅長蘇房門對面廊下來回踱步,腳底不自覺用勁幾乎要把青磚上花紋踏平的黎綱飛速入內答應著,偷偷擡眼迅速掃了一圈。

只見宗主好好靠在床頭,神色如常,語氣平靜地對他說太子殿下也在蘇宅用飯。

蕭景琰坐在床頭的圈椅上,臉上全沒了剛進來時的恍惚,和先前一樣毫不拿自己當外人地道:“不必麻煩,先生吃什麽我吃什麽。”

黎綱躊躇:“宗主睡了幾天剛醒,晏大夫和藺少爺都說暫時只能吃些清淡的湯粥。殿下……”

蕭景琰已挑眉去看梅長蘇:“睡了幾天?”

梅長蘇咳嗽一聲:“那便請吉嬸兒給殿下多炒個菜。”想了想又道:“照殿紅也上一壺。”

黎綱懷著一千多個疑問朝外退,不小心瞥見太子正在瞪宗主,宗主卻看著他笑。

好吧,不管怎樣,宗主在笑。

太子留在蘇先生房裏用膳,列戰英便在偏廳由黎綱甄平兩位舵主相陪。

衛崢據說有事未曾露面,列將軍手捧飯碗獨自承受著四道灼熱的視線,默默埋頭扒飯。

——你們看我也沒用。我真的不知道殿下來找蘇先生幹嘛啊。

——蘇先生既然留殿下吃飯,那他們兩個應該沒事了。可這沒事……是重歸於好,還是真的慧劍斬情絲回到君臣朋友的關系,我真的不知道啊。

——昨晚殿下和剛過門的王妃行禮後說了許久話,府中人都道這一定是合心合意,將來夫妻恩愛的兆頭。我不信,可我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啊。

——殿下下次再來蘇宅,能不能換個人跟著啊……?

——還是算了,殿下心裏已經夠苦了,換個對他和蘇先生的事毫不知情的人跟著,他連半點情緒都不能流露,那不是更要憋壞了嗎?

——橫豎我吃我的飯,你們愛看就愛吧。

列小將軍下定決心,一頓飯吃得慷慨激昂。連帶著本來毫無胃口的甄平和黎綱都不自覺的多吃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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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事務繁忙,再不舍不願,吃過午膳也不得不告辭了。

告辭前千叮萬囑要梅長蘇好好休息,只恨東宮沒有一條密道可以通往蘇宅,又要等到明日才能再見。

他走之後蘇宅剛才躲著沒見列戰英的衛崢在黎綱甄平殷切地註視下,硬著頭皮在梅長蘇門口喚了聲“少帥”。

“都進來吧。”梅長蘇昏睡兩日剛剛醒來便心情大起大落,又跟蕭景琰說了這許久話,這時著實有些累了,可知道下屬們擔著心事,總要先讓他們放心。

他剛才和蕭景琰商議過,兩人都覺得他們既已重歸於好,自然瞞不過這些至親至信之人。若不向他們說明緣由,他們難免會替梅長蘇委屈不平,還會大大覺得蕭景琰處事不妥。

於是決定將事關柳小姐私隱的一部分略去不說,只說柳小姐將來不願困守深宮,所以蕭景琰和她定下協議——二人暫時假裝夫妻,待蕭景琰登基萬事皆定後便想法子送她出宮。

衛崢三人面面相覷,均覺這未免太過異想天開,若不是深谙蕭景琰為人,簡直要懷疑是他瞎編出來騙梅長蘇回心轉意的了。

“少帥,您真的……想好了?太子他將來總要登基,若是到時再鬧什麽選秀納妃……”衛崢總覺心有餘悸,按捺不住地問出自己最大的擔憂——蕭景琰的身份。

梅長蘇微笑道:“他不會的。”

衛崢急道:“殿下自己當然不會,可到時若有什麽迫不得已的事……”

“赤焰案一翻,還有什麽能脅迫他?”梅長蘇依然微笑著,“今上老邁多病,只要景琰掌了實權,他也就不能逼他什麽了。其餘的事……有我在這,還讓他被人逼的不得不靠娶老婆來化解,那未免太砸江左梅郎的招牌。”

他大病未愈,說話的聲音又輕又低,連那個溫文的笑容都顯得蒼白脆弱,可衛崢覺得這一刻他眼中的光芒與林殊毫無二致。

衛崢忽然鼻子發酸——只要這雙眼中的光芒不熄滅,他想做什麽、想和誰在一起,那其實都不重要。

“宗主,您的意思……太子登基後要繼續留在京城?”黎綱抓住了重點。

梅長蘇揉揉鼻子,面露赧然:“大概……吧。”剜心刺骨的相思之苦, 嘗過一次就夠了。蕭景琰已在努力為他將來在朝堂中立足鋪路,他又為何不能試著拋去這陰詭謀士的外袍,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旁輔佐他?

“屬下隨您留下!”甄平立刻大聲表態。

“屬下也要留下!”被搶了先的黎綱趕緊跟上,生怕梅長蘇說到時大事已了,用不著這麽些人,將他派回廊州去。

“還早的事,你們著什麽急?”梅長蘇無奈莞爾,“我都交代完了,能讓我休息了嗎?一會兒晏大夫不高興了又要在我藥裏加黃連。”

衛崢連忙上前扶他躺下,三人行禮退出。

走到門口衛崢忽又回頭:“少帥,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們——我和聶鐸,所有活下來的弟兄,包括還不知情的聶大哥,都會像從前一樣追隨你支持你。所以你不必顧慮我們,只要你好好的,弟兄們就心滿意足了。”

說完不等梅長蘇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梅長蘇闔著眼睛,唇角微微揚起——是啊,他一定要好好的。努力多活得一天算一天。為了這些肝膽相照誓死追隨的弟兄們,也為了那頭愛哭的水牛。

他不會再去動那“與其讓他到時痛苦,不如早些快刀斬亂麻”的念頭,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只要兩人分開就必然是痛的,所以他要做的只剩下盡量讓離別的那天,晚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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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天的休息調養,梅長蘇的身體漸漸好了許多,不再是之前走幾步路就喘,動輒咳嗽帶血的模樣,還能跟藺晨鬥嘴,護著飛流拿書砸他了。

為此藺晨著實得意,先前他和晏大夫爭執,就是晏大夫嫌他用藥讓梅長蘇昏睡這方法太險,弄不好就是雪上加霜。如今此法見功,他豈有不到晏大夫面前顯擺的,結果老大夫胡子一翹,冷哼道:“哪裏是你的藥好?分明是藥引子好。”

沒了密道的便利,身為藥引的太子殿下沒法天天來,但總是見縫插針的抽空,最多隔上一天便必然要登門。和梅長蘇兩人好似又回到了九安山歸來後,太子冊封大典之前的那段時光。

但兩人都知道其實是不同了。彼時一個數著離別的日子暗自神傷,另一個則被表面的甜蜜纏綿沖昏了頭根本沒註意到,可算是貌合神離。而如今心結盡去,梅長蘇總算是鼓起勇氣正視自己的內心,才算是真正的兩情相悅,心甜意洽。

梅長蘇能出門行走後,依禮也該到東宮朝賀太子大婚之喜,於是這天攜著飛流,帶了對玉瓶作為賀禮,往東宮求見。

蕭景琰正在東宮偏殿和沈追蔡荃議事,忽聞通稟,連忙道:“快請進來。”

太子十分器重這位客卿,沈蔡二人早已深知,倒也不覺奇怪。兩人常常造訪蘇宅,跟梅長蘇也算相熟,見禮之後都笑著寒暄。

蕭景琰見梅長蘇今日穿了一襲自己沒見他穿過的秋水色的蜀緞長衫,手執素扇,玉冠束發,整個人如月華照水,如綠竹臨風,真是說不出的風雅,說不出的俊秀,更說不出的好看。一時看呆了,直到梅長蘇欠身行禮,說了賀喜的話,飛流將錦盒呈到他跟前才回過神來。

接過錦盒謝了,讓飛流自己出去玩,又命看茶,再分賓主坐下。沈追蔡荃自不免要與梅長蘇寒暄幾句。兩人先前都曾去拜訪過梅長蘇,知道他生病的事,這時問起,梅長蘇答得輕描淡寫。蔡荃道:“蘇先生國士之才,竟為病體所限,實在令人遺憾,難道就沒個根治的法子?”

梅長蘇不由自主看了蕭景琰一眼,後者知他不喜與人談論自己的病,眉頭一皺,插口道:“蔡卿剛才正說到範禦史落水之案,可是有進展了?”

太子動問正事,蔡荃連忙收斂心思回答。四人由禦史落水案說到滑族,又說到在逃的夏江。蔡荃聽梅長蘇分析的絲絲入扣,令他頗有茅塞頓開之感,於是探手入袖準備將歐陽侍郎整理的案情文案取出來給他看看有無疏漏。

蕭景琰在心中翻了個白眼——蔡荃沈追兩個每次跟梅長蘇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什麽都恨不得拿出來問他一遍。可人才剛剛好些,自己還沒舍得拿事情去操勞他呢。

當下清清嗓子道:“蔡卿你行事已經很周全了,蘇先生大病初愈,不要讓他勞神,大家說點輕松的話題吧。”

蔡荃頓時僵住,不確定他是真的關切蘇先生的身體,還是不高興自己把刑部案卷拿給一個無職的客卿翻看。

梅長蘇一見就知蔡大人怕是誤會了,微笑道:“殿下好意蘇某心領,不過蔡大人的這份案卷我還真的想看,殿下不介意吧?”

他既如此說了,蕭景琰哪還有個“不”字,由著他看了案卷,又與蔡荃討論了幾句。可蔡荃看不透太子的神情,只隱隱覺得他似乎有些不高興。沈追也感覺氣氛不太對,和蔡荃偷偷對了幾個眼色,兩人便起身告辭。

梅長蘇本要跟著辭出,蕭景琰卻道:“蘇先生且坐坐,本宮還有事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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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蔡二人出了東宮,蔡荃首先忍耐不住,低聲道:“沈兄,太子殿下對這蘇先生,到底是怎麽個態度啊?”

沈追沈吟了片刻,搖頭道:“這我還真說不準。太子自九安山回來就與蘇先生走得頗近,應當是對他十分寵信的。可剛才他又確實不讚成你拿案卷給蘇先生看。”

蔡荃道:“或者真的是怕累著蘇先生呢?”

沈追道:“那他又將蘇先生留下單獨議事?”

蔡荃啞然,片刻後嘆息道:“但願太子還記得他在禦前說的話,別只將蘇先生當成謀士對待才好。否則真是可惜了啊。”

沈追嘆道:“誰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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