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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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中間的鬥室裏有一張矮榻,原是備著一方來訪而另一方不得便,等候時可以坐一坐。

被蕭景琰按在這矮榻上扯衣服的梅長蘇覺得世事真是難料,他可做夢也沒想過這矮榻還能派上這等用場——避人耳目,白日宣淫。

“殿下!殿……”蕭景琰顯然還在生氣,用了全力壓制他,掙紮也是無用,只好試圖用言語溝通,“你聽我說……”

正連親帶咬漸行漸下的蕭景琰因為這兩聲“殿下”又狠狠啃了他鎖骨兩口,聽他吃痛地嘶聲才略略擡頭:“說什麽?說說那個藺晨為何跟你這般親熱?”

“他……”梅長蘇這輩子大概是第一次體會“有嘴也說不清”的困境。藺晨做得太絕,以致他連含糊歪曲的餘地都沒有,蕭景琰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顯然耐性又快告罄。情格勢禁之下總得說點什麽,只好嘟囔,“他那是故意氣你的。”

“故意,氣我?”蕭景琰挑眉,倒是十分詫異,“為何?”

梅長蘇道:“我哪裏知道為何?”

蕭景琰懷疑地看著他,思索片刻後恍然大悟:“他也心悅你,所以向我挑釁示威?!”

要不是被壓著動不了,梅長蘇很想用頭去撞幾下墻。

而蕭景琰得出這個結論後更加生氣:“你明知他心悅你,還讓他住在這?!還跟他天天朝夕相對,讓他給你端藥給你擦嘴?!”

“殿下啊……”梅長蘇哀嘆一聲,“藺晨跟我真的只是朋友,你就別亂喝醋了行嗎?”

此言一出,兩人俱是一楞。

梅長蘇訕訕地別開視線去看墻壁,蕭景琰也臉皮一熱——原來自己一聽藺晨叫他“長蘇”,一見他們舉止親密,就覺滿腹酸溜溜氣憤得要命的這種感覺,是喝醋啊?

密室中安靜了片刻,蕭景琰的聲音才悶悶響起:“我能不喝醋嗎?一會兒是宮姑娘,一會兒是藺公子,誰知道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梅長蘇冷眼睨他:“是啊,蘇某在江湖上浪蕩慣了,殿下不知道的還多得很呢。”

“……你身下這矮榻可不像書架會倒,先生最好慎言。”蕭景琰瞇了瞇眼睛,瞧見他面上一閃而過的驚慌,繃不住笑了。

梅長蘇想起那天的窘境,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翹:“蘇某慎言,那殿下也當慎行。還不放開我?”

蕭景琰搖頭:“藺晨既然不是對你有歪心思,那為何要故意氣我?——你別再跟我說他失心瘋。”

“他雖不是失心瘋,但也差不遠,”梅長蘇知道蕭景琰氣已消了,心頭一松,信口就道,“他的意中人剛剛成親了,他傷心過度有些魔怔,見不得旁人好……”

話說到這裏忽然沒了聲息,梅長蘇滿臉尷尬地半張著嘴不知怎麽接下去,深恨自己圖這一時口舌之快。俯視著他的蕭景琰已經低低地笑出聲來。

“……殿下問完了,可以讓我起來了嗎?”梅長蘇被他笑得面紅耳赤,盯著他前襟上的暗紋力圖若無其事。

蕭景琰笑得更加愉快:“起來幹什麽,咱們難道不該‘好’給他看看?”說著根本不給他抗拒的機會,身子一沈,又將他結結實實地壓牢了,嘴唇蹭著他耳朵道:“這許多天,你難道就不想我?”

低沈的聲音合著灼熱的氣息侵入耳朵,麻癢的感覺沿著脖頸竄到脊椎,梅長蘇感覺有些呼吸不暢。

不想他嗎?

其實是想的。從來都念茲在茲,一十三年何曾或忘?

不過從前只會掛念他的安危,怕他四方征戰受傷出事,怕他觸怒蕭選步了祁王後塵。可如今……這份想念已不知不覺的摻雜進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又甜蜜,又酸楚,又苦澀。

離六月十六日,還有多少天?他們還能擁抱多少次?蕭景琰還能這樣……對他笑,在他耳邊低低私語,多少次?

梅長蘇用力閉上眼睛,伸出雙臂,回抱住了覆在他身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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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綱魂不守舍地繞進偏院。

廳中甄平、衛崢和一進蘇宅的門就迫不及待溜過來找衛崢的列戰英正在閑聊說笑。

黎綱慢慢走近,忍不住地盯著列戰英看,後者卻全無察覺,只管對著衛崢追問:“後來呢後來呢?”

衛崢無奈又有點羞赧地一笑:“後來,她就嫁給我了。”

黎綱道:“在聊什麽?”

“快坐,”甄平招呼他,“在聊衛將軍與雲姑娘的一段佳話。”

衛崢連連搖頭:“你們就別取笑了……”

列戰英哀嘆道:“誰取笑誰啊?你娶了瑯琊美人榜上鼎鼎有名的美人,我們可都還是光棍呢。”

甄平笑道:“列將軍這是想媳婦了?快叫你家殿下給你指一個。”

列戰英嘟囔道:“我家殿下自己還愁著呢,哪有空管我?”

黎綱盯著他,忽然插口道:“靖王殿下不日就要入主東宮,不知太子妃的人選可定了?”

列戰英一怔,覺察到了什麽,與黎綱四目相接了片刻,低下頭道:“黎舵主,這話原本不該由我說……我們殿下對蘇先生的心,相信你們也都看在眼裏。至於你們擔心的事——殿下曾經跟我說過,他既認定了是蘇先生,那此生就絕不會再娶妻納妾,就連王府中現在那兩位也要打發了。”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這些話他大概還沒跟蘇先生說,否則你們也不會……不過我們殿下真的不是那種、那種會拿此事戲耍玩笑的人,他一定說話算話的。”

黎綱甄平對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一直以來他們擔著的心事總算被列戰英這短短幾句話化解了——靖王是什麽脾氣他們都知道,宗主雖然固執,但也未必拗得過他。

一旁的衛崢已經驚得呆了,目光茫然地在三人之間來回:“你們在說什麽……?靖王和師……”他震驚之下一個“少”字險些沖口而出,總算懸崖勒馬的咽了回去,“和蘇先生……?”

三人這才想起這還有位不知情的呢。列戰英忙忙地開口解釋:“靖王殿下和蘇先生是真心相愛的。可蘇先生大概顧忌著身份的問題一直還沒正式答應我們殿下呢……你可千萬別誤會,以為蘇先生是、是什麽不好的人。”

他這話一說,黎綱和甄平看他的眼神都親切友善了幾分。而衛崢看著他一臉誠懇,簡直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來應對。

少帥和靖王?

怎麽可能呢?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啊……靖王娶過王妃,少帥和霓凰郡主也有過婚約,怎麽會……?

可是仔細想想,似乎又沒什麽值得奇怪的——靖王娶了王妃後還是整天和少帥混在一起;而少帥……得知聶鐸和霓凰郡主的事情時,自己都氣得揍了聶鐸一頓,少帥卻毫不介意,還反過來勸說安慰自己……

原來是因為這樣?

衛崢想得出神。列戰英看他發呆也就不再理會,扭頭望望窗外的天色,躊躇道:“殿下還在和蘇先生說話嗎?他打算什麽時候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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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漸落入院墻後面,滿園繽紛的色彩已經沈靜,而黑暗尚未來臨。

雪白的窗紗褪去了夕陽染就的金紅,漫上暮色的鴉青。房內仍未點燈,安靜沈寂得像一幅畫卷,在這初夏餘熱未消的傍晚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冷清。

但這只是表象。因為那冷冰冰木立著的墻壁背後,那陰寒幽暗的密道之中,此刻卻滿室暖熱鮮活,有纏綿繾綣的肌膚相貼,有低啞難耐的悄聲細語。

“殿、下……嗯……”梅長蘇抓緊了蕭景琰背上的衣服,在天搖地動中掙紮著說,“別、別弄在……裏頭……”

這話十分難以啟齒,所以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聽不清。可又不能不說——上次在九安山事後他自己弄出那些濁物……可著實記憶猶新,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一次。

蕭景琰身下重重一撞:“叫我什麽?”

梅長蘇腳尖緊繃,嗚咽著改口:“景琰……景琰……”

蕭景琰滿意地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抽身而出,用手弄了幾下洩在一旁的地上。

梅長蘇拿袖子遮著臉喘氣,一點也不想去思索手下人進來灑掃時會不會聞到這滿室腥膻的氣味,會不會留意地下這一灘東西。

蕭景琰在他身旁躺下,拿汗巾替他擦了擦小腹,又拉好衣物——密道陰冷,他怕梅長蘇著涼,並未除盡衣物。誰知這麽半遮半掩的,倒是別有一番叫人血脈僨張的滋味。

偷偷瞥了一眼那盒終於用罄的藥膏,尋思著總不好意思再去找晏大夫要,這種東西總該有地方賣?

兩人躺著休息了一會兒起身出去。梅長蘇走了幾步終究忍不住折回來在香爐中添了幾把香,又不著痕跡地用鞋底蹭了蹭地上某處。蕭景琰一一看在眼裏,口中沒有言語,心中只恨不能在他領子遮不住的地方留幾個印記。

——否則也好叫那些姑娘公子們徹底死了那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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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殿下這天留在蘇宅吃了晚飯。因為從密道出來後心情大好,於是對梅長蘇道兩個人吃飯太冷清,不如大家一起。許久沒見衛崢了,最好把他也叫上。

就有了此刻這濟濟一堂、賓主盡歡的熱鬧。

每個人都很高興——

只除了衛崢。他自入席時和靖王行禮寒暄後,就沒怎麽再開過口,坐在一旁默默看著黎綱甄平和列戰英端著酒杯互相敬來敬去,看著藺晨和飛流吵吵嚷嚷打打鬧鬧,看著……靖王給自家少帥布菜盛湯,兩人時不時低聲交談一句,眉目間或勾連,又一觸即離……少帥臉上淡淡的笑意,怕是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可是……衛崢不知為何,總是覺得有些心慌。

到了晚間,衛崢端著梅長蘇睡前要喝的安神湯藥踏進他寢室,見他正倚在桌邊看書,許是剛剛沐浴出來,濕發散在肩上那塊布巾墊著等幹。

“少帥,這麽晚了,當心眼睛。”衛崢過去將藥放在他手邊。

梅長蘇擡眼一笑:“怎麽是你端來了?我說了這些雜事不必你做。”

“我是您的副將,這些事本該我做。”衛崢拿起布巾替他擦頭發,抿了抿唇,還是問了,“少帥,您和靖王……”

梅長蘇翻書的手頓了一息,隨即淡然道:“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麽?”

衛崢猶豫了一會兒,將下午列戰英的說話重覆了一遍,低聲道:“靖王他……若真有此心……”

梅長蘇截斷他:“那不是很好嗎?”說著放下書卷,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衛崢到底不是黎綱甄平。那兩人當年只是赤焰軍中的小小十夫長,對皇室宗親的事情並不十分清楚;列戰英應該是清楚的,可大約對他們殿下懷著某種盲目的信賴,覺得靖王既如此說了,那就一定沒有問題。

衛崢卻沒辦法這麽樂觀——那可是當朝太子啊。他說不娶太子妃就不娶?真能這麽簡單?若是皇帝用大位相挾呢?

他信靖王重情重義,但在皇位面前,骨肉親情尚算不得什麽,何況一個數月前好像還不怎麽受待見的謀士?

可如果靖王知道……

“少帥,要不還是……告訴靖王殿下吧?”衛崢囁嚅著說出這句話。梅長蘇側頭瞥了他一眼,衛崢立刻繃直背脊低下了頭:“屬下妄言。”

梅長蘇已經收回視線,語氣平淡:“這種話,今後不要再提。你下去吧。”

“是。”衛崢躬身退出,到屏風處擡眼,看到他的少帥仰著頭,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一輪快要成圓的明月,心底的那點不安仿佛滴進清水的墨汁,無限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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