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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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蘇有點擔心。

靜姨見到他後情緒十分激動,還大哭了一場,雖然終於答應他不向景琰洩露他的身份,可卻怎麽都不肯答應替他勸說景琰。

要是她告訴景琰自己要她勸他,那頭牛多半又要生氣,一怒之下跑來興師問罪就糟了——這獵宮營地不比蘇宅,處處都是耳目,若是讓人聽了去,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直到晚飯時間蕭景琰都沒露面。倒是列戰英氣喘籲籲地跑著送來一盤烤肉——

“我們殿下親自烤的。說請先生嘗嘗。”

“勞動將軍了,請替我謝過殿下。”

梅長蘇立刻松了一口氣。還想著給他送吃的,那多半是沒生氣,看來靜姨沒對他說什麽。

盤中的烤肉還是熱的,四溢的香氣仿佛宣召令,下午不知瘋到哪裏去了的飛流和佛牙幾乎是立刻就出現了。

列戰英放下烤肉,推開佛牙湊到桌前的毛茸茸大腦袋,又對梅長蘇道:“殿下說,離京前晏大夫囑咐了先生要清淡飲食。所以這肉嘗個味道便罷了。哎……你給我一邊去!”後面這句卻是對著佛牙說的,那灰狼舌頭伸得老長,趁他說話又不依不饒地朝前拱。列戰英無法,只得雙臂抱住它的脖子將它拖開幾尺,這才接著對梅長蘇道:“佛牙口齒長了,脾胃也不如從前,在府中殿下都不讓它吃這些,它都快饞瘋了。”

梅長蘇微笑道:“烤肉重油重鹽,原不適合給動物吃。列將軍放心,我不會嬌慣它的。”

“那就不打擾先生了。”列戰英拍拍佛牙的腦袋囑咐它聽話,行禮告辭走了。飛流已洗凈了手來將烤肉端到梅長蘇面前,梅長蘇拈起一塊扔給佛牙,又拈一塊自己吃了,對飛流道:“剩下的都是你的。不可以給佛牙吃哦。”

飛流眉開眼笑,抱著盤子就地盤膝坐下,抄起一塊肉塞進嘴裏,邊嚼邊大聲誇讚:“好吃!”

“是啊,好吃。”梅長蘇笑著輕輕嘆了口氣。這烤肉還是從前的味道,看來蕭景琰十多年來倒沒把他這門手藝拋下。不過這些年他烤肉時,身邊多半沒什麽人再嘰嘰喳喳地吵鬧不休,一會兒替他加撮鹽一會兒又捅一捅柴火,借幫忙之名行添亂之實了吧?

佛牙吃完了分給它的肉,老老實實地犬坐於梅長蘇膝前等著第二塊。誰知老半天過去了,盤子裏的肉飛速下降,梅長蘇和飛流卻都沒有半點要再餵它的意思,終於急了,決定拋棄溫良恭儉讓的偽裝,露出身為狼的本性——撲上去就搶。

飛流豈能讓他得逞,一只手端起盤子跳起來靈活地閃開,另一只手還在朝嘴裏塞肉。一人一狼在營帳中你追我趕地鬧起來,梅長蘇也不阻止,靠在桌旁看著他們微笑。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待到功成身退那天,開口跟景琰將佛牙討要過來,不知他會不會給?橫豎今後他只會越來越忙,壓根沒時間陪它,倒不如自己帶它回廊州,天高地闊,佛牙高興,飛流也一定高興。

自己助他登基稱帝,別的賞賜都不要,只要這一樣,他總不好意思拒絕吧?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忽略了蕭景琰會不會讓他“身退”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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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蕭景琰都沒來探訪,只是每日叫人送些吃用之物,派列戰英來看看他可缺什麽短什麽。

梅長蘇忍不住又開始疑心他其實是在生氣,旁敲側擊地套列戰英的話,得到的回答是“陛下上午打獵要殿下陪著,下午歇晌起來又宣他去下棋說話,殿下忙得連巡視營防都要見縫插針的呢。”

列小將軍說這話時一臉心疼,顯然不是借口搪塞。梅長蘇只好自我安慰——他被皇帝絆住了正好,省得總來找自己麻煩!

然而蕭選對春獵的興趣並沒持續太久,幾天過後就不肯再大清早起來折騰了。

這天早晨天才蒙蒙亮,梅長蘇剛剛起身,帳外的從人已經通傳說靖王殿下來訪。

梅長蘇的心好像被放在秋千上,悠地一下蕩到喉嚨眼——還不得不恭請他進來。

幸好靖王只字未提那天和靜妃見面的事,只說有處風景,想帶他去看。並且言簡意賅地提醒道:“那裏有點冷,你多穿一件。”

梅長蘇從他語氣中聽出了不容拒絕的意味,當下識時務者為俊傑地沒有推搪。其實心中也頗好奇他要帶自己去看什麽,於是加了衣服,換了件更厚的大氅,叮囑飛流幾句,上馬跟著走了。

蕭景琰領著他東繞西繞到了後山,道路荒僻,馬匹已經無法通行。於是兩人將馬拴在路旁,改為步行。

其實走到這裏,梅長蘇已經猜出蕭景琰要帶他去哪了。那是他們從前一起滿山亂跑時發現的一處地方,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沒想到十多年後蕭景琰會帶“第三個人”前來,心中一時有些不是滋味。

蕭景琰帶著他越爬越高,幾乎已經到了九安山的山頂。穿過一條夾在兩座山峰之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前面豁然開朗,是一片兩三丈見方的空地。

這空地是像從九安山峭壁上凸出去的一個高臺,一面靠山,另外三面是無遮無攔的斷崖。腳底亂石嶙峋,除了山壁下有些低矮的草木,其他植物大抵是受不了這經年累月狂風吹拂的環境,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單論這個地方,其實連風景清幽都算不上。

然而梅長蘇十多年來四處游歷,登過東岳,上過黃山,峨眉的金頂,華山的東峰,他看過無數次瑰麗壯美的日出,但在他心中統統都比不過在這個小小高臺之上看到的。

此時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去,腳下的亂石在汩汩流淌的乳白色霧氣裏若隱若現,霧氣彌漫到斷崖邊,卻不肯與周圍的雲海融為一體,涇渭分明地從崖邊向下流淌,仿佛一條浮動著的瀑布。

東邊天際有一線刺目的亮光,漸漸在從白轉紅,片刻之後,這整片雲海會變成深淺不一的橙紅金黃,而腳底的白霧則會泛出明麗的粉,好似仙境一般。

沒想到此生還有機會再見這景色一次,梅長蘇裹緊身上大氅,看著前面蕭景琰被山頂狂風吹得獵獵舞動的披風,翹了翹嘴角。

蕭景琰回過頭來,臉上有一絲懊惱:“冷嗎?”

其實這是句廢話——風那麽大,並且帶著春日清晨的料峭寒意,連他都覺得冷,更別提梅長蘇了。

可他是真的想讓他看看這裏日出的奇景,他永遠記得他和林殊當年誤打誤撞,從那條狹窄的小徑中擠出來,剛好看到一輪紅日躍出雲海的那番景象。

赤焰案發後他這也是第一次故地重游,只有當時的美景歷歷在目,狂風和寒冷卻很模糊了。他只記得是冷的,但不記得竟冷到這個地步——或者也因為當時他身邊是冬天都只著單衣從不知寒冷為何物的林殊,此刻身邊卻是陽春三月還在擁衾圍爐的梅長蘇,稍微設身處地一下就難免覺得寒意加倍了。

梅長蘇搖搖頭,低聲道:“日出了。”

風聲太大,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吹散,但他也沒打算再說一次,邁步向東側的崖邊走去。

蕭景琰手臂動了動,下意識地想要扶他,但只擡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就被他自己又生生壓下去了:“小心腳下。”這三天他沒來見梅長蘇,就是在反覆告誡自己見到他後不要問東問西,不要將他當做柔弱的病人過度照顧。

梅長蘇沒註意他的小動作,越過他一步步緩慢而小心地走到了崖邊,立在那裏專心致志地欣賞起日出來。

這大概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在這看日出了,所以他想看得仔細些。

蕭景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狂風從兩人身遭掠過,一頭撲上後面的峭壁撞得粉身碎骨。可隔不了片刻又會卷土重來,梅長蘇梳得整整齊齊的發髻都被吹散了些許,幾縷垂下來的額發被風揚起落下,讓他一向溫雅的臉顯出幾分疏狂落拓來。

那紅彤彤火球一樣的太陽已經有大半浮出了雲海,好像有燎原的火從東方天際燒起,點燃了整個天地。梅長蘇大約是看得入神,裹住的大氅不知何時也松開了。大風將那厚重的大氅擡起,在他身後伸展鋪開,像一只巨大的紙鳶。他卻絲毫沒有在意,擡手略開一縷頭發,又向前垮了一步。

緊接著他就覺得胳膊一緊,被人用力抓住了。

梅長蘇愕然扭頭:“殿下?”

蕭景琰好像也很意外,不太明白自己為何如此舉動似的,楞了片刻訕訕松手,幹巴巴地說:“前面是懸崖。”

剛才那一瞬間他突然無端端覺得梅長蘇再踏前一步就要隨著這狂風飄搖而去了,驚慌之下身體行動快過了腦子,回過神來已經莫名奇妙地抓住了人的手臂。可是這種理由哪裏說得出口,只好尷尬地咳嗽一聲,顧左右而言他道:“快看。”

看過日出的人大約都有這種感受——日出前的等待無比的漫長,盯得雙眼發酸,天邊那線光亮好似也沒什麽變化。可一旦太陽露出一點點邊緣,整個過程就會變得飛快,從它初現端倪到整個囫圇的掛在天上,仿佛只需要眨幾次眼睛的時間。

此刻就是這樣,他們只不過說了一句話,太陽已經躍然而出,金紅色的光芒不再像先前包裹在雲霞中那般溫柔和煦,而是熾烈得不可直視了。

兩人看著層層被照亮被染紅的雲海,又一同陷入了沈默。

蕭景琰其實有許多話想對梅長蘇說,特意帶他到這來,除了看日出,還因為這裏絕不會有耳目跟隨,說話方便。

他想對梅長蘇說,自己已經知道他的病情,如果他是因為這個而不肯接受自己那大可不必。別說他的病未必治不好——待自己登基做了皇帝,盡可廣招天下名醫,哪怕不能根治,延壽一記兩記總是可以的。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治不好,那他們也還有好幾年的時間——為了怕將來分開,所以幹脆現在分開,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還想說雖然兩個男子不能成親昭告天下,但自己這輩子也絕不會納妃,將來做了皇帝也不立後。雖然一定會有很多人跳起來反對,可他堅持不肯,誰還能將他綁去娶妻不成?

然而事到臨頭他卻覺得這些在腹中醞釀了幾天的話蒼白無力得連大風都經不起一陣,像是十多歲尚未頂門立戶的少年花前月下時對著自己心上人信誓旦旦立下各種宏圖大志——或者真摯,但是十分幼稚。

他已經不是少年了。過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應該少說多做,做到了,心意自然就傳達到了,何必啰啰嗦嗦的掛在嘴上。

“我從前和小殊……林少帥一起在山上亂跑時,偶然發現了這裏。”他終於開口,說的卻是不關痛癢的往事,“後來每次春獵秋獵我們都會來看日出,一直到……”

一直到林殊死在北境,他也沒那個榮幸再隨聖駕來九安山。

他咽回了後半句,故作輕松地笑笑:“這次故地重游,我就想著一定要帶你來看看。如何,還入得先生法眼麽?”

梅長蘇配合的報以一笑:“果然是絕美的景致……”他話未說完,忽然急急地舉起衣袖掩住口鼻,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抱歉。”他放下袖子還想若無其事,可蕭景琰已看清了——他方才臉上的血色不過是霞光映照下的假象,而那雙薄唇已經凍青了。

“冷成這樣,你怎麽不說話!?”蕭景琰氣急,一把抓過他手,感覺簡直像是握住了一塊冰。

梅長蘇無辜地眨眨眼:“景色太美,看得忘記了。”

“你……”蕭景琰深吸一口氣,拉著他掉頭就走,“馬上回去喝姜茶!你要是在這吹得病了,我怎麽和晏大夫交代?!”

“殿下……”梅長蘇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連忙邁步跟上,無奈道,“你帶我來之前,難道不知道這裏風大?”

蕭景琰的步子頓了頓:“……我也忘了。”

“噗……”梅長蘇笑出了聲。

兩人踏過崢嶸的亂石,穿過那條逼仄的小徑,匆匆走到背風的山道上,梅長蘇這才驚覺蕭景琰竟然還牽著他的手。

——就像那天在密道中一樣。不同的是他的手今天非常溫暖,暖得他根本舍不得放開。

“說起風大,”蕭景琰好像壓根沒留意他還抓著別人的手,閑聊似的道,“小殊那時還說要紮個大大的紙鳶,綁在身上從那跳下去,看能不能飛起來。”

梅長蘇側頭想了想,自己似乎好像是說過這樣的傻話,但那是十三還是十四歲的事情了?

“林少帥,聽起來是個有趣的人。”

“是啊,他鬼點子最多,”蕭景琰側頭看了他一眼,“我有時想,他若還在,你倆定然很合得來。說不定會串通起來捉弄我。”

“殿下說笑了,林少帥怎麽會跟我這樣的人合得來?”梅長蘇心中砰砰亂跳起來。

“你這樣的人?”蕭景琰停步挑眉,面色大是不善。

梅長蘇只得改口道:“……我是說,我怎敢捉弄殿下?”

“哼,”聽了這話蕭景琰似乎決定不與他計較,攥著他的手繼續朝兩人拴馬的地方走,“你們都是聰明得不得了的人,串通一氣有什麽奇怪?”

梅長蘇一顆心七上八下,幹脆緘口不言,任由他牽著自己前行。只覺得源源不斷的熱度從手上傳過來,整個人都好像沒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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