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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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了皺眉,果然是這樣的發展,陸新能說得這麽坦然和詳盡也是他沒想到的。

“蘇秋平卻以不願傷害我媽的理由拒絕了方以新,其實不過是當時她還想著方塗。即使如此,蘇秋平那幾年還是有被方以新感化,畢竟方以新長得那麽帥氣逼人。”陸新嘲諷地笑了,“江塗結婚那年,蘇秋平和方以新終於在一起了,兩年後方以新26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方萍離開了方以新。”

謝雨泓愕然,“什麽原因?”

陸新嘲諷,“還能是什麽原因,江塗回來了,他把方以新搞成了殘廢,然後重新找到蘇秋平,讓蘇秋平等他。”

謝雨泓感覺自己喉嚨說不話來,他艱難地問:“江塗是不是結過兩次婚?和第一個老婆有沒有孩子?”

陸新神色古怪,“孩子,呵,當然有。”

陸新的眼神瞥過來,謝雨泓慚愧地避開了。

只是他自己,他還心心念念著江弋,怎麽能給別人希望。

一個人難受,總強過兩個人難受。

在陸新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敘述中,謝雨泓了解了當年的來龍去脈。憑他的猜測,江弋和江修遠應該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江塗娶了江弋的母親易阮君兩年後開始和舊情人蘇秋平牽扯在一起,但是自那五年後,江弋滿了五歲,江塗才真正和易阮君離婚。

易阮君深愛著江塗,哪怕得知他在外有人也沒有讓她的爺爺和父親知道,即使是離婚,表面上也是她厭倦了選擇分開。易家人和易阮君要江弋的撫養權,因而江塗想爭取最終抗爭不過易家的龐大勢力。

和蘇秋平結婚後,蘇秋平立馬為江塗誕下了一個兒子,也就是江修遠,自那後江塗便仿佛沒了江弋那個兒子,多年來從未去看過一眼。

易阮君在江弋九歲那年從樓上跳了下去,本來靠易阮君重新站起來的方以新失去了靠山,幸好娶得了當時易阮君的一位權貴出身的大學同學,從那之後扶搖直上。

傳說中江塗的大兒子和江塗一家勢不兩立,坊間都說江塗那個大兒子遲早有一天要對付蘇秋平和她的兒子,甚至前幾年江家兒子突然身受重傷住院,都是蘇秋平為了先下手為強的驟然爆發。

“放屁,那些人知道什麽,不過是茶餘飯後的八卦。”陸新冷著一張臉,“蘇秋平有什麽膽量去對付江塗另一個兒子,江塗再不喜歡那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虎毒還不食子,何況還有易家龐大的勢力屹立在江家大兒子身前。而且江塗絕不是不喜歡他那個兒子,他那個大兒子實在是太厲害了,我爸說得簡直逆天般厲害,當然我是不信,但坊間很多人確實以為大兒子沒有小兒子出名有出息。”

謝雨泓怔怔地說:“我聽到過一種說法……”

陸新目光投到他身上。

謝雨泓喉結微微動了動,“江家大兒子是被他小姨害的,因為易家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易阮君,二女兒易阮霖,本來家產應該平分給易阮君和易阮霖,但因為易老爺子特別喜歡易阮君的兒子,大部分的財產都留給了易阮君的兒子,而易阮霖和她老公才是這些年支撐易家的主要力量,他們誕下了一兒一女,得到的財產卻還沒有自己的外甥多,就想殺了江家的大兒子獨吞財產……”

想起那次侯老板和江弋一起議事,大概是沒料到他能聽得懂,便沒有避開他,結合陸新說的這些名字,很容易就聯想到侯老板當時說的內容。

“你說的也不是不可能,但易家的財產主要不是易老爺子的,而是易老夫人娘家那邊的。而且易阮霖這些年的勢力擴張得很快,她兒子從政了,女兒政治聯姻了,怎麽都算人生贏家,她腦子抽了才會動江家大兒子。據我爸說,江家大兒子簡直就是她那一兒一女的護身符……”

“你家裏人怎麽知道這麽多……”謝雨泓終於聽出些不對勁,哪怕蘇秋平和陸新他媽曾經有那麽多恩怨糾葛,可這些私密的事情他還了解得那麽清楚。

陸新臉色極不自然地僵了下,半晌才支吾說:“我媽以前在易家當傭人,小時候我在易家老宅待過幾年。”

“那你還說你媽是農村啥也不懂的婦女。”謝雨泓嘴唇顫抖了,就差問一句什麽能帶我去見一見你爸媽?

陸新別扭地別開臉,貌似煩躁地站起身,“雨泓你別說了!我說了這麽多,他家的人應該也快來了,洗完澡你和他們走吧。”

“什、什麽?”謝雨泓眼睜睜盯著陸新快步走進了臥室,然後聽到了門鎖的聲音,無論他怎麽拍,裏面都像是沒人一樣。

就在他在客廳待著消化剛才陸新給予的大量信息時,突然他的手機屏幕亮了。然後上面出現了一個紫色的亮點,旋轉著定位了地點。

不到兩分鐘,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私闖民宅是犯法的,謝雨泓還沒想好開門還是不開門。

下一秒,他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不用開了,一對中年夫妻走了進來。

謝雨泓仿佛變成了啞巴,“你,你們……”突然他轉變了話頭,這兩人和陸新長得太像了,“叔叔?阿姨?”

“謝謝雲姨。”清亮的聲音還是無風波起伏的淡漠。

他說不出話來了。

怔在當場,與那人四目相對。

江弋做了個夢,從醫院出來後,短短半個小時將從前的人生仿佛回顧了一遍。

他夢見那個女人,總是清冷著一張幹練美麗的臉,無論何時何地見她都是冷漠的辦公談生意。其實她根本不適合談生意,常常得罪人,把好好的項目搞得很快散架,每次把生意談到死胡同的時候,那個男人就會出現,對著那些生意場的人一一賠笑。

這個時候她也還是那張淡漠的臉,高高在上比山還高比天還遠。

那個男人總是討她歡心,給她說很多笑話,風塵仆仆回來就督促她吃飯睡覺,無論她怎麽不領情,怎麽不理睬,那個男人還是一年春夏秋冬照顧她。只是他從來不帶他見他那些兄弟,還有他過去認識的舊人舊事。

有一年,她想見他的父母,礙於面子和驕傲又不直說,只好不斷暗示他,找人去打聽他父母的消息。

這一打聽才知道,那個男人的父母,在他年紀還不大的時候就去世了。

她心底頭一次對那個看起來強大開朗的男人產生了憐惜,從那以後決心今生一定好好待他,好好保護他,不讓他再孤獨一人,不讓他受苦難過。

很快他們結了婚,兩年裏她總是懷不上孩子,可那個男人從來不催她,對她說即使沒有孩子也沒關系。

她卻心疼他,想給他生個孩子,偷偷取了男人的精子去做試管嬰兒,幸運的是試管嬰兒很快就成功了,她準備給他一個驚喜,便瞞著他度過了九個月的時光。

真相和爭吵在孩子快出生的日子裏相隨而來,她終於意識到,那個男人並不想她給他生一個孩子。

就是次次爭吵之後,她看見他和一個女人來往,她知道那是誰,男人的前女友,痛苦的時候她想毀掉那個即將出生的嬰孩。

可是她最終隱忍了下來,她覺得他只是一時受到那個女人的誘惑,那個女人沒她好看,沒她優雅,更沒她有氣質有氣場,憑什麽她會輸。

孩子出生,她抱著去給他看,可他幾乎是厭惡著揮開她的手。

她冷臉質問他和那個女人的關系,嘲諷他那個女人已經是別的男人的人,他還蹭上去讓她感到惡心。

他說什麽來著,江弋從來不知道那個男人當時說了什麽,只是很多年的時光裏,每當那個女人痛苦時,把他抱在懷裏,掐他細瘦的胳膊,說到這段時總是哽咽不能言語,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過。

半年後,那個男人要離婚,因為易家老爺子得知了那個男人的真正身份,並把那件事告知了他的女兒。

男人的父母恰好是多年前易家老爺子手下的兄弟,因為背叛了易家老爺子,被易家人弄得公司破產背上累累債務,夫妻跳樓。

男人為什麽突然和前女友分手追求她,她也瞬間清醒了。

可是她就是不離婚,她親口對他說,他這麽欺騙她,她不會讓他好過,越是想離婚,她越不會離。

可是江弋知道,這個女人只是表面冷酷堅強而已,她不離婚,只是因為那時候江塗事業蒸蒸日上,易家老爺子有權有勢,一旦離了她的庇護,不要說和其他女人結婚過日子,命保不保得住都是問題。

然而他們究竟是離婚了,在他夏日溫和的陽光裏,那個人走出了他們在市區的家,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隨著那個女人回到了易家老宅,被那個女人一次一次在夜裏驚醒,恐懼和害怕充滿了他年幼的內心。

他總覺得那個女人宛如神經病,只有白天的時候才像是冷冰冰照顧她的機器人,每當夜幕降臨,她就會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在房間裏畫畫,墻壁上畫得到處都是,或者走來走去,或者抱著麥克風有一句沒一句哼歌。

無論他怎麽哭怎麽吵鬧都不為所動。

有時用仇恨的目光盯著他。

幾年後,她終於想把他從陽臺上扔下去。

他們說,那個女人精神不正常了,出現幻覺癥,神神叨叨,瘋瘋癲癲。

沒人通知他,也沒人告訴他,那個女人去了哪裏。

結局

突然有一天,江弋的記憶灼熱得讓他眩暈。那一天,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好久好久沒見到她了,哪怕她曾經帶給他折磨和疼痛,可他很想她。想她柔順的頭發,想她一勺一勺餵他吃飯。

那個女人抱著他站在陽臺上,嘴裏說著有人要來殺她的兒子,又把年幼的他藏在櫃子裏。可是那個女人跌跌撞撞踩倒了她跑出來帶著並點燃的蠟燭。

熱浪一股一股在空氣中湧動,江弋漸漸熱得哭了起來。

女人本來在陽臺上織她給孩子做的衣服,聽見他的哭聲驟然回過頭,跑進火海翻箱倒櫃,把江弋從櫃子裏抱了出去。

那一刻江弋看見了她眼裏的淚水,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總是看見他要殺我們”。

嘴唇顫抖著,她的淚水一顆一顆無法抑制地湧出,“兒子,其實我和你的外婆走上了同一條路。”

然而她摸了摸他的臉,幫他擦掉臉上的淚跡,把他放在陽臺最外沿上用衣服綁住了。

“弋弋,你要是不動,等會兒就回來看你。”

後來他真的一直就沒動,許是時光太久遠,往事已經日漸模糊,江弋後來總是記不起為什麽自己就真的一動都未動,否則他就能看見那個女人最後的背影。

下面被驚動的人,立即發現頂樓的房間起了火,救出了陽臺上的江弋。

救護車的聲音揚長而去,江弋掙紮著回頭看了眼,就被秦固按住腦袋,壓在懷裏,連夜送出了國。

“醫生,孩子受到了驚嚇,逗他不哭也不笑,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那些人的聲音同樣在他記憶裏盤旋交錯,可是到現在,漸漸不再那麽清晰。

謝雨泓的眉眼突然躍於眼前,那鼻子嘴唇和脖子上的一顆小痣都脈絡分明,微倔的神情,暗下糾結的失落,都隱藏在那張期冀又委屈的臉上。

仿佛這就是他此刻應該有的種種情緒。

“你……”謝雨泓睜大著眼睛,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美化,江弋覺得他的眼神很懵懂,又怯又倔地看他。謝雨泓已經走到他身邊,他含糊支吾了會兒,嗓子裏發出聲音,怯怯的,期待的,“你是來找我的嗎?”

江弋一瞬間驀地有些惡劣地想說不是,這樣才能平息他的怒氣,一個大活人光明正大從他的宅子裏跑了出去,不過出去調查了下幾年間的檔案的時間,這人就無影無蹤了。

回來時聽見王逡慚愧地稟報,江弋才發現自己還能那麽心煩意亂,心裏悶得發慌,不把人找回來絕不能夠安穩睡覺。

也許他根本就不會處理另一個他留下的感情糾紛,他聽侯老板說那個他很喜歡目前正慘兮兮的這個小明星,要是沒了肯定會很傷心。他便出於“義氣”,或出於自私,先把人捆在身邊。

他要什麽,便給予什麽。直到他突然離開,江弋才發現自己極為不適應他不在身邊的清晰認知,明明才不過半月時間。

謝雨泓被江弋靜默的臉孔和深邃的眼睛看得心裏直打突,忍了忍沒能抗住,便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抓住那薄薄的衣袖的時候,謝雨泓驀然有種許多年的心願完成的錯覺,曾經他總以為他比別人都要獨立,甚至不熱衷於參與朋友間的聚會,對人表面不冷不熱,保持禮貌和基本的友好,從不對別人過分依賴。

可碰到江弋後,他像變了個人,心裏粘糊糊的,很想依賴江弋,更想江弋總是想著他依賴他一刻也離不開他。

他覺得自己好喜歡江弋,那個偶爾冷漠,卻能讓他感覺到他始終把自己放在心上,照顧周全的人。

“胳膊還瘸著,就一個人跑出來。”江弋嗓子不似剛才清亮,盯著謝雨泓又倔又慫的大眼和他對視,喉結艱難地動了動,“沒坐飛機為什麽取票。”

謝雨泓眼神閃躲。

“想讓我擔心,是不是。”江弋用的是肯定句,雖然語氣並不嚴厲也不冷漠,謝雨泓仍低著頭,不敢擡起腦袋,臉上熱度一下子就難以降下去了。

不過是他當時一瞬間的念頭,沒想要真正實現效果,卻固執地不死心去試上一試。

這麽多人看著,陸新的父母都在……

謝雨泓驟然轉身,和早已進了客廳,正看著他和江弋的兩夫婦第二次打了個照面,婦人神色緊繃看不出情緒,男人臉上是止不住地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穿越他飛到他身後的江弋身上。

“叔叔阿姨,我有事先離開了,麻煩你們跟陸新說一聲,有時間我再來看他。”

微微低下頭,謝雨泓迅速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帶著夏日的灼熱,謝雨泓走下樓梯,熱浪撲面而來,繃緊的身體在溫暖包裹中逐漸放松下來。擡起頭,便見到天上稀稀落落的星點。

他知道江弋就在後面。

腳步聲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歇。

謝雨泓刻意營造出的沈默氣氛持續了五十秒的時間,就江弋拉上了早早候在一旁的車。

“所幸是晚上,否則車停在路中央肯定要沖你按喇叭。”江弋勾起嘴角。

謝雨泓驚訝地側頭看江弋,他怎麽有種江弋在講冷笑話的錯覺。

“陸新和你是什麽關系?”江弋今晚上話異乎平常的多,謝雨泓首頁見他開車,只覺得江弋的眉目在車外燈火閃爍的街景裏好看得像一幅驚心動魄的工筆畫。

生他的人,一定是個非常美的女人。

謝雨泓眼神從江弋身上滑落,轉到窗外,他不打算告訴江弋今晚陸新和他的說,無論如何江弋遲早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可只要他不說,江弋終究無法得知他知道了多少。而江弋,從不是個會開口詢問的人。

“我沒有和誰曾經訂婚,也沒有和誰走到那一步,王逡說你因此而離開……可我沒有做過,也希望你回來。”

江弋緩緩說,一字一句,其實他搭在方向盤上的左臂袖子微卷,動作散漫,燈光卻照得他的側臉堅毅流暢。

謝雨泓支著下巴仔細打量他神色,和過去沒有區別。

謝雨泓笑了,如果是十年前,哪怕是十個月前,他聽到江弋這樣有結論無解釋的話,鐵定會一言不發下車。

然而,這次,他竟在聽到的瞬間就相信了眼前的人。

他不想問那些過去,江弋想起只會讓他覺得難過的過去。

“董雅盈和你什麽關系,孟飛飛呢?或者唐舒舒?”謝雨泓似乎在問又似乎只是隨口提到。

江弋開車的當頭瞥了身旁的他一眼。

見他並不在意,無聲地笑笑,把事情說得更加詳細,“董雅盈是我大學回國當交換生時的女友,學習結束後,和她斷開了聯系,後來的六七年工作上一直有來往。孟飛飛是在國外時的女友,重新回國後分開,那時我27歲,她的家裏希望我們結婚,我拒絕了。”

謝雨泓揉著額頭一言不發。

江弋摸了摸他的頭發。

“小時候確實喜歡過唐舒舒,但也是很小的時候就丟棄了那樣的念頭。”江弋驟然冷漠了些。

謝雨泓若有所覺,“江弋,現在的你,是哪一個你?”

“無論哪一個我,都只能是我。”長時間的悶熱後,江弋開口如是說。

謝雨泓惘然,然後恍然。

他側頭看那人的目光,這一次那人很快偏過了視線,從他的鼻尖眼角一一略過,最後定格在他交握的兩只手。

“我會對你好的。”他平淡地說,順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心。

車流蜿蜒,他們坐在車裏,將永不停歇。

番外

有一天,兩人辦了結婚證明。謝雨泓看到一大戴財產繼承人是自己時,正是孟飛飛闖進半月山莊的時候。

孟飛飛指著謝雨泓大罵,無非是出來賣的,讓人看不起的戲子之類的話。

謝雨泓表面不動聲色,淡定地請王逡把人趕了出去。

本來不想簽那份繼承書的他咬著牙氣狠狠的就把名給簽了。

然後當下收拾幾件衣服,飛回了南岸那座小城。

謝家兩口子看見兒子回來,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會兒說“兒子你那件事處理好了沒?”一會兒說“問啥問,人回來健健康康就好,就是那明星還回去當嗎?總感覺怪危險的。”

他的父母都是在學校裏待了一輩子的老師,心裏對於明星這種工作還是不熟悉,更傾向於體面穩定的工作。

“再說,老謝你說雨泓當了明星肯定很多漂亮的小女孩上趕著做他的老婆,可這都好幾年了,我一個也沒看到。”

“我那不是為了安慰你嗎?不識好人心!”

“老謝你這人怎麽又這樣,我不過隨口一說……”

兩口子接下謝雨泓身上的一袋行李,雜七雜八說著話,偶爾鬥鬥嘴,謝雨泓突然趕到一種安穩的寧靜在心窩裏流淌。

他緊了緊手指,驀地出聲,“爸,媽。”

兩口子都住了嘴,兩雙或期待或寵愛的目光註視他。

他第一次沒有避開這種時候,兩人的目光,本來還有些緊張,突然想到江弋前幾天給他的結婚證明,以及他目前名下擁有的資產,還有他冷冰冰卻鄭重其事地說“你爸媽要是不同意就把這些拿給他們看,不夠再回來找我要。”時的過分自信的表情,謝雨泓就想捧腹。

他的嘴角和眼睛溢出一點笑來,也許他媽早就知道,以前開過的玩笑都被她假裝沒有識破,心裏卻肯定擔心那是真的。

“我有伴侶了,已經互相確定會結婚,這次回來就是跟爸媽你倆說這件事。”

他媽的表情瞬時亮了,謝雨泓沒料到他媽反應那麽大,笑聲從樓梯裏傳到左鄰右舍,突然整座樓道裏的人門都開了,一家一戶跑了出來。

“謝雨泓啊,菁菁快出來看你鄰居哥哥謝雨泓,別寫作業了!”

然後謝雨泓就聽見了一聲少女的尖叫。

謝雨泓在鄰居對他父母的誇讚聲中,或者暗暗打量,或者不懷好意的鄙視中進了家門。

“爸,我想給你們換棟房子,住在這裏,大家都認識,進進出出都不方便。”門一關,謝雨泓就說。

其實不是這個時候才打算的,幾年前就開始考慮搬家的問題了,只是他還沒穩定下來,才遲遲沒有動作。

“搬家?搬去哪啊,我和你爸的工作不要了?雖然已經快退休了,但這裏住了好多年呢,那大城市裏高樓大廈的,又沒幾個認識的人,我們住不習慣。”謝媽碎碎念地擇菜,“雨泓你自己多存點錢,只要常常回來看我們就好了。”

“不去首都,去桐城,媽你的表弟不是在那邊麽,小叔叔現在也在桐城工作準備買房結婚,還有同學什麽的應該不少,當年你們不是桐城師範大學畢業的……”謝雨泓口若懸河,“我已經給你們買下了一套近郊區的別墅,那地方可好,就在桐城大學不遠處,你們可以經常進大學校園裏參觀感受感受讀書那會兒的氛圍,怎麽樣,就搬了吧,嗯?”

謝爸在後頭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不斷使眼色給謝雨泓,意思是你媽還得繼續忽悠忽悠。

謝媽偏頭看向謝爸,謝爸立時臉色淡定,端著茶水報紙,“我聽你們倆的意見。”

“聽聽聽!”謝媽一根蔥扔過去,“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你在裝逼看報紙,再看試試!”

謝爸連忙放下報紙躲廚房去了。

這時她的視線才轉過來對著謝雨泓,“雨泓啊,搬家這事先放放,你就跟我說說我未來的兒媳婦什麽情況。她是不是桐城本地人,這搬家的想法也是她的想法,是嗎?”

搬家的想法是他自己提出的,搬到哪具體什麽位置是江弋確定下來的。

可他這時候能把江弋擡出來滅他媽的威風麽?

他語重心長地說,“媽,我前幾年就想了,但那會兒不是沒穩定下來麽?現在穩定下來,當然想把你倆接過去,你們和我住得近,我心裏舒坦,放心。”

謝媽仿佛被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但沒放過謝雨泓,“那我兒媳婦的事呢?”

謝雨泓一哂,“媽咱們吃了飯再說。”

謝媽轉個彎嘀咕,“你不會真喜歡男的吧?你先說明白,那兒媳婦是女的還是男的?”

謝雨泓腦門的汗瞬間就下來,老太太怎麽說得如此直接。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謝媽一哼笑,“不用猜我怎麽知道的,剛你拿錢包我看到裏面有一張照片,你媽我老眼昏花沒到瞎了的程度,左看右看也不是個女人啊。”

她聲音放得低,“你爸現在還啥都不知道,你好好準備跟他說,他這幾年血壓有點高,你註意著點。”

然後留下謝雨泓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慌慌張張跑回臥室,把江弋給他的那一沓資料都給拿出來。

他不準備全給他爸,但有幾張應該特別能對付他爸,連他媽也能對付下來。

譬如國家青千計劃,長江學者,院士……

一張張拿出來,謝雨泓拿著,覺得自己都要手抽筋了。

他爸那種喜歡喜歡知識分子的勁頭,用這些對付他夠了,謝雨泓一思索,把剩餘的全部收進了背包。

吃飯時餐桌上的氣氛略顯沈悶,他媽可能擔心他說不明白,方式不正確氣到他老子,剛在廚房裏約莫就跟他老子透了風。

他爸沈吟半晌,飯沒吃幾口,罕見地點了煙來抽。

謝雨泓驀地有些難受,低頭吭哧吭哧吃飯。

他爸已經很多年沒在家裏抽過煙了。

他能感覺到兩道視線若有若無從他頭頂掃過。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謝雨泓吃飽飯,對上了他爸意味深長的目光。

“你們都知道了啊。”謝雨泓摸了摸溫度持續高熱耳朵,討好地說:“很久以前就不喜歡女孩子,雖然沒辦法給你倆生個孫子抱,但你們想要孩子的話,我可以委托堂弟過繼一個過來……”

“想得很長遠的嘛。”他爸覷他一眼,煙頭放進煙灰缸裏,重重擰了幾下。

謝雨泓止住話頭立馬不說了。

就在他想來想去,想把那幾張紙拿出來的時候,他爸終於開了金口,“行了,看你那慫樣,改明兒有時間帶回來看看吧。”

“是騾子是馬,都要見過再說。”他媽在旁邊應承,對著他笑了笑。

分明是告訴他,不要覺得容易過關!

等兩人都走了,謝雨泓獨自坐了會兒,江弋的電話來了。

“餵,你那個前女友走了沒有?”不給那邊說話的機會,“你不是說都解決清楚了嗎……哦,解決了啊,那她今天來找我做什麽?……奧,她要出國了啊……”謝雨泓一哂,“可那也不能來罵我啊。”

“是我的問題。”江弋沈沈說。

謝雨泓笑了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縣城的夜光稀稀落落,聚會在縣城中心的那塊區域,像是一座金碧輝煌的水晶塔。

“你回家了?”那邊的人似乎有些疲倦。

謝雨泓沈吟了下,“很累嗎?要不要過來我這邊住兩天?”

不知道什麽原因,每次他離開,江弋就會出現這種疲憊的狀態。

有時候他很搞不懂江弋究竟在想什麽,明明是個這樣的人,卻總是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那樣的事。

這疲憊,謝雨泓惡意地想,會不會是裝出來的。

不過,偏偏他很吃這一套,每次江弋這樣做,他會覺得很滿足,比江弋親口說些承諾還要高興。

江弋似乎是一瞬間沒理解他的意思,良久,突然吸了口氣,輕輕松松說:“好啊。”

有這麽驚喜嗎?吸氣都要讓他聽見?

翻了個白眼,謝雨泓心裏卻美滋滋,抱著手機轉啊轉,在客廳的沙發上跳跳,電視機前跳跳,桌上邊跳跳。

謝爸謝媽出來倒水就看見他正走來走去,左歪歪身子右扯扯頭發。

謝雨泓:“……”

手規規矩矩地放好,“我……額,在打電話。”

謝爸謝媽陰沈臉:我們知道你在打電話。

“你們?還不……去倒水嗎?”謝雨泓後知後覺,略尷尬地開口。

“給誰打電話?這麽高興?”謝媽清清嗓子,“咳,你那位小……嗯朋友嗎?讓他和我說說話。”

謝雨泓嘴巴驚成“喔”形,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媽跟他開玩笑,“他、他比較靦腆,怕生,還沒準備好。”

江弋:“……”

謝爸謝媽:“……”

謝雨泓唯恐江弋此時說話,那他便得把手機遞給他家老太太,他可不想,必須好好準備才行,醜媳婦見公婆哪能這麽隨隨便便!

而江弋竟異常地安分,一聲沒吭,要不是謝雨泓聽見他規律的呼吸聲,他還以為人把手機撂在一旁忙工作去了。

謝爸哼了聲,進了臥室。

謝媽瞅著謝雨泓,就那麽啥也不幹卻也不走,坐下來悠哉游哉地吃起了蘋果。

謝雨泓只好匆匆忙忙哄了江弋幾句,掛了電話。

“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謝雨泓擡頭看去,他媽正裝模作樣揉著胳膊。

“唉,我這還蠻不適應的,想起那邊是大小夥兒,你這麽跟他說話,那他得多嬌氣多柔弱啊。”

謝雨泓:“……”

“先聲明啊,無論是女的還是男的,我都不喜歡你娶個嬌氣的大小姐回來,我照顧不了他,你在外面那麽辛苦,我也不希望你工作回來還要去哄他照顧他。”

“哦,他不需要我照顧,回家後也有人照顧我,媽你放心。”

謝媽眼一斜,“還能他照顧你?”

“也……不是。”謝雨泓實在說不出江弋每天回來照顧他的謊話,那人每天那麽忙,能按時回家睡覺就很好了。只是確實有很多人照顧,江弋那一家子管家和傭人,以及家庭醫生都不是擺設。

謝媽搖了搖頭,“我不管那麽多,只想我兒子不要太累了,俗話說,娶妻是一輩子的大事,何況你還娶的……是個男人,沒個孩子,我這心裏總不安心。”

謝雨泓安靜地聽著,直到他媽碎碎念說完,要提著杯子去倒水。

“媽。”他拉住她的手,“你為什麽……之前很不讚同我有一點這方面的傾向,現在卻——”

“唉,那不是沒辦法麽?以前我以為你有那傾向,卻知道你沒在外邊鬼混,身邊也沒可疑的男人出現,便以為你還有可能喜歡女孩子,就想把你掰回來了麽。你如今快三十了,又身在娛樂圈,圈子裏誘惑太大,身邊有個固定的人,也是好事。”

謝雨泓紅了眼眶,想說什麽卻沒能說出口。

他爸媽的臥室熄燈了,謝雨泓知道他們還沒睡,肯定在討論他這個事要怎麽辦呢。

謝雨泓困意漸來,洗了個熱水澡,把房裏的被單床套枕套全扔洗衣機裏,然後窩在沙發尋了個舒適姿勢上睡著了。

日子尋常地過著,沒事謝雨泓就下樓看老大爺們下棋打牌,帶著假的副老花眼幫人數底牌。

太陽暖烘烘地照著人昏昏欲睡。

“小泓,小泓!”被一只胳膊晃醒,還沒來得及揉揉眼睛,就聽見旁邊徐大嬸嚷道,“你家來客人了!剛好問你,碰見我和你娘在外買菜,你娘不知咋地,打量了他一會兒,菜也不陪我買了,直接帶人回去了。”

謝雨泓登時精神抖擻,老花鏡一摘塞兜裏,吭哧吭哧跑進樓道裏,三步做兩步跑到他家的樓層,掏出紙巾擦了擦頭上的汗珠,才輕輕松松走進去。

“媽,我回來了!”嚎得特別響亮。

謝爸謝媽:“……”

江弋倒沒有多餘的表示,坐在餐桌的凳子上,僅面色平常地看他。

“洗個澡吧。”謝雨泓走近餐桌,不留神聽見這麽一句,差點沒滑倒。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去看他爸媽的臉色,就已經被江弋推進了浴室。

他怎麽知道我家浴室在哪!

“你、你怎麽知道的?難道你、你你你……”

眼見著謝雨泓就要卡在這一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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