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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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結束,就是班師回朝的時候了。

劉舒城的馬車帶領著身後的士兵自地平線上緩緩歸來。

朱紅的殘陽仿佛將天地間搽上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道,空氣中似乎也夾雜著隱約的哀傷。

城門上的君主遙遙凝望,就像隔了萬水千山。

士兵們行進至城門下,齊國國君出門相迎,滿朝文武夾道肅立。

他們竊喜,他們嘆息。

竊喜,是因為強權壓迫的時期終於結束了。

嘆息,是因為他們知道,能保衛他們繼續享樂不受戰火之災的安全堡壘不在了。

城門下,劉舒城跪在皇帝腳下,雙手托著一個厚重的頭盔,緩緩舉過頭頂。

畫面裏的一切像一張張靜默的片段,每一幅都是絢麗到濃重的悲涼,和滿天淒寂的倉惶。

齊國的君主托起頭盔細細凝視,無數的記憶湧動而出,才將花信的年華卻已是滿目的滄桑。

曾經如師如父的依賴和被奪權受壓迫時的憤恨都已隨著這一頂凱旋的頭盔而風輕雲淡,剩下的,都只是這個人拼死沙場屢次大獲全勝歸來時的高頭大馬和酣暢的朗笑聲。

摸著頭盔上那髻帶血的紅纓,一時間以為早已被遺忘了的畫面又蹦跳出來躍入眼前。

一個俊朗的青年正捧著一個紅纓頭盔細細的擦拭,燈下的他眉宇間滿是英挺還帶著一絲狂放,粗礦的厚唇嘴角勾起了一個斜挑的弧度,似乎心情很好。

一個粉頭小孩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湊上前來,像是見到了一個新奇寶貝一樣認真打量。

伸出粉嫩的小手,食指在光亮得可以拿來當鏡子用的頭盔壁上戳了戳,然後又繞著流蘇紅纓摸了幾圈便玩得愛不釋手。

青年呵呵一笑,將小孩抱坐在腿上,看著頭盔問道:“喜歡嗎?”

粉嫩小孩點點頭,頭盔抱在懷裏,依然玩得不亦樂乎。

“從今以後,我就是齊國的大將軍了,我要把所有來犯的敵人趕出我們的土地,我要把齊國壯大成再沒人敢來欺負的國家,將來等你當了皇帝後,就可以不用再像你父親那樣卑躬屈膝,看別的國家君主的臉色了。”

最初的豪情壯語總是美好得讓人想流淚,青蔥的歲月往往書寫得有多快樂,也就預示著後期反彈得有多痛。

那個懷抱頭盔一臉懵懂卻極為認真地點了點頭的小孩可曾想到,當初那個說要當他的天讓他自由飛翔的人,最後卻也是剪斷他翅膀的人。

理想和現實,似乎總是這麽的背道而馳。

可笑嗎?

不可笑。只是些微的讓人有點濕了眼角。

使勁的眨眨眼,眨掉那不該有的憂傷。齊國皇帝單手將頭盔托於身側,擡了擡手,免去了眾人的跪拜,說了幾句皇帝對凱旋歸來的士兵們應該說的讚揚和嘉獎,然後轉身自己一個人走了。

也曾在午夜夢回時輕聲問道,如果現在的這個將軍沒當將軍,現在的這個皇帝也沒當皇帝,這一切是否就如先前那樣平凡恬淡?

答案是,沒有如果。

時間就是一只無形的大手,不管願不願意,它都會推著你往似乎早已經既定好了的軌道上走去。

漫天的白布和飄飛的圓紙花,齊戰的葬禮以國葬的規格辦理。

百姓們只知道是他們的戰神隕落了,卻不知道,那個沈甸甸的上好棺木裏裝的只是個衣冠冢。

沒有人知道天啟的皇帝要一個別國將軍的屍體做什麽,而且也不知道他們把屍體運到了何處。一切就像石沈大海,再不見一點波瀾。

按照習俗的慶功宴因為齊戰的死也取消了,當太監傳完口諭後其實眾人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氣,在這麽沈重的氣氛下,哪還慶得起來啊。

眾人都走後,劉舒城單手搭在石碑上,看著上面的墓主名和生平事跡。

“原以為你有顆篡權專政的狼子野心,沒想到關鍵時刻,你還能為保全國家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就憑這點,你就是我劉舒城值得敬佩的人。”

一雙黑靴走來,在他身後站定,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縫裏,一根黑色的羽毛悄悄滑出蓄勢待發,“將軍永遠都是心系國家的。只不過他始終相信自身越強大才能越好的保全這個國家。”

白雲匆匆,幽幽地遮住了太陽的光耀,整個天地剎那間暗淡無光。

劉舒城沒有說話,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沈思些什麽,半響,才仰頭輕輕嘆了一口氣,瞇起眼睛望向那雲後的太陽,“只是太過於專註自己的強大,會把他的主人擠得喘不過來氣了。他忘記了我們始終是臣子,臣子不需要太強大,臣子只需要一個強大的君主就可以了。”

這話說完,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麽,一個仰頭看天,一個低頭沈吟,風打著旋兒輕輕的揚起兩人的發絲,衣擺翩然翻飛獵獵作響。

靜默半響,指尖的羽毛又悄悄滑回了袖口裏。

地上的陰影逐漸散開。

雲被風吹走了,太陽依舊耀眼,大地重見光明。

“大人,你傷還沒有好,該回去歇息了。”這時候阿武從後面走來,魁梧的腰間一把墨黑的大斧閃著細碎的光亮,血紅的紋路在走路晃動間竟讓人產生了幾分妖異的錯覺。

都走了,周圍又空了,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人、一碑。

無涯擡起眼睛看向了遠處的群山,一向無悲無喜的眼睛裏第一次湧上了一點不知所措的迷茫,眼角處的墨青色圖騰此時看起來更像是一條裂開的溝壑,以近乎脆弱的姿態容納遮蓋了滿臉的淒迷與苦澀。

大概天空……真的是空洞的吧。

劉舒城走後,無涯又在齊戰的墓碑前呆了片刻。

遠處的黑鴉撲扇著翅膀呱呱地飛過了天邊西斜的金紅太陽。

身後的草地上傳來青草被碾踏的聲音。

一雙明黃色的鞋在他身後三步的地方站定。

“聽說你是齊將軍的得力助手風無涯?”

無涯轉過身,眼前的人雖然著裝低調樸實無華,卻掩不住一身的顯貴氣質,這個人就是早上剛在齊戰的葬禮上致過悼念辭的人,齊國的一國之君,齊天際。

無涯雙手抱拳微微欠了欠身,“是的,皇上。”

“聽說你這次在戰場上出力不少,足智多謀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現在齊將軍走了,他的位置總要有人接替,你願不願意留下來輔佐朕?”

“皇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答案。”

“你說。”

“這麽華貴的墓穴,裏面放的卻只是一副空的棺槨,你說百姓們知道了會怎麽想?”

“他們怎麽想與朕何幹?”

“一個帝國的神話就這樣終結了,到最後連屍首都被敵人掠去了,這算不算一個國家的恥辱?”

“朕也沒想到天啟國的人居然也會插手,而且還擄去了齊將軍的屍體。死亡乃戰場常事,並沒有什麽恥辱一說,不過一個神話的終結必然會有另一個神話的誕生,你願不願意當齊國的下一個神話?”

無涯並沒有回答,只是站直身子側過頭,看著山下面不遠處長長的車隊,裝載了滿滿糧食的馬車,隨著吱吱呀呀的轉軸軲轆聲,一路浩浩蕩蕩地向遠方行去。

“那是給俞國的糧食嗎?”

“是,朕答應他們的贈梁請求了。”

靜默半響,一個聲音幽幽地輕聲說道:“這個就是用齊將軍的性命交換來的饋贈?”

無涯轉過頭,直直地看著齊天際,滿目陰霾,“你們真是設了好大的一盤妙棋啊。皇帝陛下。”

“放肆!”齊天際微微仰起下巴厲聲說道,“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無涯頓時清醒了,抿著下唇後退了一步,站定後還是像剛才一樣欠了欠身向齊天際抱拳說道:“我失禮了,還請皇上恕罪。我還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轉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了齊天際的聲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才是齊國的主人,希望你別忘了這點。”

無涯頓了頓,沒有回頭,依然直直的向前走去,只是身側兩旁的雙手卻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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