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是那最熟悉的面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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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不如去問問他們可願交出自己的法器護佑人間。”

“你……就算我不來這一趟,也會有凡人尋那石頭的。”

蘇彌未再說話,屋內響起煙桿敲桌的聲音,而後那屋內一道光起又很快不見,想來是蘇彌口中那聖仙離開了。

石嶼站在屋外,忽然想通了為何自己可讓那窫窳變回原形,為何和童果說起的時候,童果欲言又止還一再告訴他不要下山。想來那些除妖師也是來尋他的。

想到聖仙對蘇彌的指責,小石嶼覺得心中一陣憋悶。別人許是都不知道,其實這個人是溫柔的啊,這個人……也一直在看著人間種種啊……

石嶼在門口多站了一會,直到天色微泛黑才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推門進去。

然而很快門從裏面被拉開了,蘇彌手中挑著煙桿,依在門框上:

“下山去玩了?”

小石嶼點了點頭。

蘇彌伸手摸了下他的頭:

“帶了些你愛吃的回來,進來吧。”

石嶼低下頭,抿了抿嘴,拉住了蘇彌的袖子,擡頭看向他:

“可以去外面看看麽。”

蘇彌稍稍頓了一下,轉過身:

“看夜景?”

“嗯。”

蘇彌也沒有多說,在院中變回了原型,而後用尾巴卷住小石頭放到自己背上:

“那走吧。”

51、蘇石(眷屬)

——

蘇彌飛出一段後,石嶼抓著蘇彌背後的毛,稍稍坐直身子,向下看去。

雖天色已暗,但是依舊可見下面一片遍地狼藉,所見之處滿目瘡痍。

石嶼抿著嘴看著與自己記憶之中不大相符的場景,心中不由得有些難受。

他還記得之前與蘇彌共賞夜景時,人間燈火點點,山河之間盡是美景。可現在再望去,即便他未身臨血光大火之中,卻也覺得身上如火烤著一般炙熱。

石嶼把臉埋進蘇彌的背毛中,心中想著,若是蘇彌將自己交給那個人了呢,或者童果將他帶給人類,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如此了。

“不想看夜景了?”蘇彌勾起尾巴,輕輕地掃在小石嶼身上。

“人間……都這樣麽?”石嶼抱了下蘇彌的尾巴,用手摸了摸那上面有些發硬的鬃毛。

“南方會好一些,”蘇彌沒有甩動尾巴,任由石嶼摸著,“人間之劫也不是第一次了。”

“沒有辦法麽……”石嶼雖然心中知道或許他就是那個關鍵,可還是忍不住想聽蘇彌說出來。

蘇彌微微頓了一下,卻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

“不喜歡看到人間這樣?”

“恩……”石嶼揪了揪蘇彌的毛,“那些人都很好,想人間可以安安穩穩的。”

蘇彌低笑了一聲,說:

“也不知這人間好在哪裏了,你就這麽喜歡。”

小石嶼想了想,細數起來:

“人間的吃食很好,花燈很漂亮,林間百獸都很可愛,出嫁新娘的裙子很好看……”

“就這樣?”

石嶼晃了晃頭,繼續說著:

“母親都很愛自己的孩子,友人相伴把酒高歌時他們看起來也很高興,夫妻之間執手偕老也很好,那些等待著的,勇往直前的,念及恩情的都很感人……”

“看到他們,感覺心裏暖暖的……”

“以前總覺得我自己是塊石頭,可是看到他們我卻覺得自己真切的活著。”

“好像那些情感,我也有。”

“這人間,真好。”

石嶼的臉貼在蘇彌的背毛上,聲音輕輕的,在風中還帶了些顫音,可一字一句卻聽得人心中無比綿軟。

“回去吧。”石嶼又扒頭看了一眼下面沒有燈火的城鎮,手稍稍攥緊。

蘇彌調轉身子,往姑兒山飛去,感覺到背上的小家夥心中難受,便開口道:

“這人間之劫也不是你這麽個小家夥可操心的,你若喜歡,就守好那姑兒山便可。至於其他的……”

“你那一盞河燈的願望,我會替你好好守著的。”

“世間不如意十之八、九,縱使沒有這大火瘟疫,也總要有其他磨難的,暴、政重稅戰亂,有時候人心那點事兒,比這天災可怕得多。”

“你那小腦袋裏還裝不下這些,瞧著那些人間荒唐事,還不如瞧著我,至少我還能實現你的願望。”

石嶼聽著蘇彌的話,忽然就覺得心跳得快了起來,夜幕之下仿佛天地間只他二人,於是他稍稍蹭著身子,往前趴過去一點,兩只胳膊圈在蘇彌脖子的位置,俯下身子開口道:

“什麽願望都能實現麽。”

蘇彌一是覺得小家夥的動作有些反常,又覺得耳朵有些癢,於是抖了抖耳朵:

“你這小家夥怎麽還會討價還價了。”

石嶼下巴搭在蘇彌身上,癟了癟嘴:

“不可以麽……”

“嘖,”蘇彌感覺心尖兒被撓了一下,“你說吧。”

“那,”石嶼的手緊緊抓著蘇彌厚實的毛,他覺得自己心都要跳出來了,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有些急促地喘不過氣可又讓他有些興奮,“那你可以喜歡我麽?不是喜歡山河大海那種喜歡,就是……喜歡我。”

蘇彌身子僵了一下,而後低著聲音說:

“你可知你口中說的喜歡是什麽意思。”

“不想你身邊有別的人,一想到你就很開心,”石嶼想著童果說的話,總覺得好像解釋的還不到位,於是又補了一句,“就像人間夫妻那樣的喜歡。”

說話間兩人已回到姑兒山的院子中,蘇彌變回人形,一手攬過石嶼的腰,將他稍稍提起,與自己的眼睛對視:

“誰教你的?”

石嶼眨了眨眼,直直地看著蘇彌:

“童果說的,就是當初那個小孩子,他說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

“這一陣我總覺得心裏怪怪的,那種感覺我從來沒有過,可是想到,如果這就是人間花下那種喜歡的話,就覺得,好像就應該如此。”

蘇彌看著懷中的小家夥一字一句認真地解釋著,不由得勾起嘴角,於是將臉貼近石嶼的耳朵:

“你可知道,人間夫妻除了互訴心腸,還要怎樣?”

石嶼眼睛亮晶晶地說:

“你要蓋紅蓋頭,嫁給我。”

蘇彌一時間失笑,卻也沒有反駁什麽,而是伸手將石嶼抱起,進了屋子將懷中人放到床榻上,棲身上前。嘴唇貼在石嶼耳側,輕輕呵氣道:

“接下來呢,要做什麽?”

“紅……紅蓋頭。”石嶼耳中一麻,身子也不由得一抖,說話也難得不利索起來。

蘇彌低笑一聲,伸手變出一塊紅布,盤腿坐到床上,將紅布蓋在自己頭上,一副坦然地樣子:

“來,掀紅蓋頭了。”

小石嶼跪立起來,手碰到那紅布時卻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小地問:

“那……你喜歡我麽。”

蘇彌伸手握住那因猶豫而有些退縮地手,牽引著石嶼掀開了自己頭上的紅布,一雙眼睛看著小石嶼:

“你是我的掌心石,也是我的心中人。”

“若要論起來,我從未多喜歡這人間種種,也從未有何貪得,可我喜歡你,也貪得你。”

小石嶼從未看過蘇彌露出這般認真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震,而後卻露出了一個笑容,眼睛彎彎地前傾身子,在蘇彌的嘴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喜歡你,我看人間夫妻都是這樣的。”

蘇彌被石嶼這一個淺淺的吻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心口一緊,喉嚨也有些發幹,不由得想著,這小家夥到底都在人間學了什麽,真想把他揉進自己血液中。

小石嶼看著蘇彌沒有什麽反應,低下頭勾了勾自己手指,說:

“你會反悔麽。”

蘇彌把石嶼攬到自己懷裏,十指相扣,調笑道:

“要不立個字據?”

蘇彌一邊說著,一邊展開剛剛那塊紅布,握著石嶼的手,渡力給他,讓他指尖有點點光芒:

“想寫什麽?”

石嶼被蘇彌整個包裹在懷中,身邊都是蘇彌的氣息,尤其是蘇彌說出的話那輕微的熱氣都鉆進他的耳中,只覺腦子一片混亂什麽都想不起來。

蘇彌感覺到懷中小家夥的顫抖,卻也沒有急躁,而是繼續側著頭,舌頭在那小巧的耳廓上舔、過,呵著氣說:

“那我念你寫。”

小石嶼抖得更厲害了,只能胡亂點著頭。

“一陽初動,二姓和諧,慶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鳳蔔。”

蘇彌握著石嶼的手,在那紅布上用指尖寫著,那紅布上落下一行行墨字。

“六禮既成,七賢畢集,湊八音,歌九和……”

蘇彌將下巴搭在小石嶼的肩窩處,吻咬著他的脖子,聲音低啞而纏綿。

“十全無缺鴛鴦和。”

小石嶼被蘇彌那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親昵之舉惹得身子都要僵了,直到聽到這最後一句話,癟了癟嘴:

“我們倆又不是鴛鴦。”

蘇彌眼中帶笑,呵笑一下,伸手撫去了“鴛鴦”二字,自己伸出手在那上面寫上“蘇石”。

“十全無缺蘇石和,這樣可以了麽。”

石嶼看著“蘇石”那二字,不由得嘴角上翹,姓氏相比,二人相近,兩情相悅,願結為好。

石嶼拿起那紅布,將這“字據”又看了一遍,轉過身子勾著蘇彌的手說:

“我們現在就是夫妻了。”

蘇彌被懷中人轉身時蹭得不由得眼色更深了些,於是伸手勾著小石嶼的下巴,聲音低啞帶笑說道:

“我的小相公,還差一步,才算禮成。”

石嶼歪了下頭,有些不解,於是抿了抿嘴問道:

“那還要怎麽樣?”

蘇彌伸手勾去了石嶼的發帶,也去了自己的發繩,將石嶼壓到床榻上,兩人的發絲相交,不分彼此。

“紅塌燭滅良辰時,二人交融,共赴雲雨,才算為夫妻。”

“小石頭,”蘇彌挑起石嶼的下巴,吻了上去,唇舌相抵,氣息與共間,床榻旁兩站燭燈滅了,“春宵良人,一、夜、歡,你是我的了。”

52、蘇石(百子歸)

——

自兩人互訴心腸後,兩人幾乎一直在床榻上廝磨,確切說是蘇彌將小石嶼弄得精疲力盡,根本不想下床。

石嶼被折騰得直接變回了原型,一小塊圓圓的石頭窩在蘇彌的手中,蘇彌伸手戳了兩下也不見那小石頭有什麽反應,估摸著小家夥是徹底睡過去了,這才翻身下了床,將小石頭放到了一個小小的靈爐上,底下燒上熏香。

就在蘇彌想著要不要幹脆帶小家夥回翰煙閣呆一段時,外面傳來了些異動。

蘇彌打開門便看到外面有幾位身穿道袍之人,跪在佛祠前,為首一人一身藍衣,衣服上沾了斑駁的血跡。

那人的頭扣在地上,聲音有些發啞:

“請上神助人界除去窫窳。”

蘇彌看到為首那人手上畫著開眼印,幹脆現了形,走出屋門,並在門上劃下一個法陣,而後走到院中看著那一眾道士。

“上神。”那些道士紛紛以額叩地。

為首一人擡起頭,看向蘇彌:

“情上神護佑人間,以靈石之魂封住窫窳。”

蘇彌俯視著為首之人,從腰間取下煙桿,點上煙,瞇著眼緩緩吞雲吐霧:

“我為何要聽你這個小道士之言?”

“我是百家除妖師,名子歸,若非此次窫窳禍亂人間我等實在束手無策,也不願來擾於上神。”

“除妖師?”蘇彌用煙桿引霧,繞在百子歸的脖子上,而後指尖稍稍勾起,“一個除妖師竟也可覬覦龍之子的靈石?”

明明不過是煙霧繞身,百子歸卻覺喉嚨像是被狠狠遏住了一般,一時間呼吸困難地弓起身子。

可百子歸依舊伸出手,那指縫中都是已幹涸的血跡,而他手中捧著一個銅制鎮墓罐:

“上……上神……此乃以我百家十二人之血肉所制的封神罐,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壓制住窫窳三日。”

“上神,窫窳之兇,需用天地之靈,萬物所賴之物壓制,我……咳咳……”

百子歸的喉嚨被繞住,臉憋得通紅,手上也不停顫抖著,可身子依舊直立而跪,艱難地說著話。

蘇彌收回煙桿,百子歸深吸了兩口氣劇烈的咳了起來。

“人間之事,我不願去管,你們回去吧。”

“上神!”百子歸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若窫窳再沖破這鎮墓罐重返人間,人間定會屍橫遍野,有如煉獄之地,懇請上神多加憐憫人間百姓。”

“我百家已為此死傷無數同門兄弟門徒,卻也終只得封其三日,請上神將靈石借於我,封窫窳佑人間安寧。”

“借?我的掌心石不是人們人間的物件,沒有借還買賣這一說,”蘇彌瞇著眼看著百子歸,“這救天下蒼生的事倒是讓你這除妖師背起來了,你願救這天下人你便去救,你們百家流多少血,以多少命數去換又與我何幹?”

“這人間種種與我來講都不過雲煙,有神明願護佑也有神明多加刁難,這些事均與我無關,你若想求於神明,不若去尋得願意幫你的。”

“我的靈石是不會給你的。”

蘇彌說完之後便揮手想要將這院落再收於煙霧之中,直接回到翰煙閣。他第一次有了這般不安之感,他想將石嶼好好藏起來,讓那小石頭永遠只是他一人的,這世間紛擾人間劫難又如何。

天地之間,他只想要那一靈石伴身。

可就在蘇彌要施法時,卻見百家那些道士站起,每個人都控一咒符將他圍住。

那些咒符甚至飛到他手腕上,制止住他的動作。

百子歸也站起身,以咒符圍成法陣,牽制住蘇彌。

蘇彌稍稍動了下手腕,那些咒符就都亮起光,緊緊裹在他的身上,百家之人都施法與其僵持,一時間竟真的讓蘇彌無法動彈。

百子歸走到蘇彌身邊,雙膝跪地,叩首道:

“上神,此事之後你若想取我性命相抵也無妨,但我一定要將那靈石帶走,除那靈石外再無可封窫窳。”

說完,百子歸叩首三下,站起身,就要往院子中走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院子的剎那,蘇彌低吼了一聲掙脫了那些咒斧化為原形,而百家的道士們也因控不住力而被遠遠地彈了出去。

蘇彌化為原形,張口間煙霧而出,他伸爪子一把攥住百子歸:

“不過幾個人間道士,還妄想控住我。我身為狻猊有護佑之力不假,可我不願護佑你們這人間。”

百子歸毫無閃躲,一雙眼睛也看著蘇彌:

“我百子歸也從未認為上神護佑人間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我所想保護的是這人間種種,給身邊之人以安寧,所以我不得不這麽做。”

“上神你殺了我也好,將我扔下懸崖也罷,即便我肉身已死,但凡有一絲魂魄尚在,我都要求得上神以靈石封窫窳。”

蘇彌的爪子攥緊,死死盯著百子歸,冷笑了一聲:

“你若想求死,我便讓你死得痛快點。”

說著蘇彌的眼中劃過一絲狠光,便要施法將掌中的百子歸燒成灰燼,然而就在此時,蘇彌忽然覺得尾巴一熱。

“你個臭獅子快放開百子歸。”

蘇彌扭頭一看,一個長相白凈穿著栗色衣服的青年竟用咒符點著了他的尾巴。

“我不是說讓你在山下呆著麽。”百子歸臉上有了驚慌之色,“你快下山,和父親他們在一起。”

“我不,他都說要殺你了,我才不會扔下你不管。”

蘇彌瞇了瞇眼睛,狂妄之人他也不是沒見過,但看了他真身敢上來就燒他尾巴的還真沒有。

“休得對上神如此無禮,是我們有求於上神,”說著原本毫無恐懼的百子歸,眼中帶了些緊張地看向蘇彌,“上神此人是我百家門徒,生性放蕩,並無故意冒犯之意。”

“你怕了?”蘇彌感覺到百子歸的慌張,將他舉到與眼齊高。

“鬼才怕你。”身後的青年又企圖扔咒符,卻被蘇彌一尾巴甩開了。

百子歸看到青年被打出去,著急地喊了一句:

“童果!”

蘇彌聽到這兩個字,稍稍收斂了起殺意,轉而轉過身子打量了一下揉著腰鍥而不舍還要扔咒符的青年。

“童果你現在就下山,否則以後我都不會再與你一同除妖。”

“我下山你就被殺死了,還除妖呢,我幹脆收你做盅鬼算了。”童果毫無畏懼地看著蘇彌,“你算什麽神明,不保護人就算了,還要殺人。”

“童果!”

“百子歸這個時候你就別跟我講道理了,反正我從未信什麽神明,也從不覺得拯救百姓是我的重任。這世間的東西,在我眼裏就分長得好看的,長得不好看的,想吃我的,不想吃我的。”

“這臭獅子是神明又怎樣,又沒什麽用。你幹嘛非求著他,換一個願意幫咱的不也一樣。”

“那靈石世間只此一塊,咳咳……”百子歸說到靈石感覺自己又被蘇彌狠狠攥住了,有些喘不過氣。

童果聽到“靈石”二字,面色也有些覆雜,稍稍側過頭:

“不就是塊石頭,能有多大用處,換別的不也一樣……”

“世間生生相惜,一物克一物,萬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百子歸忍著胸腔的疼痛,看向蘇彌,“上神定然也懂這個道理,可壓制窫窳的只有上神的那靈石。”

“我說了,那是我的掌心石,不是用來救你們的。”蘇彌看到百子歸依舊在不屈不撓,眼色更加暗了一些,力度也不斷加大,當真是動了殺意。

然而就在童果想要撲上來把百子歸從蘇彌爪子裏弄出來時,他們身後的屋門“砰”地一下打開了。

蘇彌轉身看去,就看到石嶼穿著緋色袍子,一雙眼睛正看著他。

“蘇彌……”石嶼也沒想到真的強行把門打開了,看到眼前的場景一時間有點慌亂,尤其是此時的蘇彌,是他從未見過的。

與以往不同,此時的蘇彌身側盡是暴戾焦躁的氣息。

“你進屋。”蘇彌看到石嶼跨門出來,一時心急,不由得低吼一聲。

石嶼縮了一下腳,抿了抿嘴,可最終還是走了過來,走到蘇彌身前,輕輕抓了抓他的鬃毛,因為身形相差太遠,只能抱住蘇彌的前腿。

“變回來好不好……”

蘇彌原本的殺意和焦躁,似是一下被控制住。他將百子歸扔到一邊,變回了人形。而後抱起石嶼,就想直接回翰煙閣。

可石嶼卻掙紮了一下,看向蘇彌:

“我知道的……”

蘇彌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之前聖仙來的時候我就聽到了,”石嶼拉著蘇彌的袖子,微微攥緊,“剛剛……我也聽到了。”

“先讓我下來好嗎……”

蘇彌看著石嶼那雙眼睛,雖是不願,可最終還是將他放了下去。

百子歸身上的傷有些重,只能靠童果扶著才稍稍坐起身子。

石嶼走到他們身前,蹲下來,先是看了看童果,眼中有些欣喜,喊了一句:

“童果。”

童果微微側過頭,小聲道:

“我又不認識你。”

石嶼稍稍抿了下嘴,低下頭。

童果瞥了一眼,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發:

“你幹嘛出來啊,我那天不是跟你說了離開這麽。還有什麽靈石不靈石的,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快和那臭獅子走吧。”

百子歸看到石嶼出來時也是驚訝的,他原以為靈石不過是一塊石頭,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蘇彌懇求討要。

但當他看到靈石竟然已化形,還是個懂人情知天地的少年時,忽然也就明白了蘇彌為何不肯交出靈石。

百子歸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蘇彌,心中有些了然。

那位上神與他一樣,都有想護佑的。他想讓心上人可在這人間安穩終老,而那上神大抵只想要眼前這靈石化形的少年不受世俗紛擾。

一時間,百子歸竟也不知自己所做是對是錯。

即便他們百家已經以十二活人血肉和無數死傷這代價換得這三天人間安寧,他也無法說出讓另一人舍去自己魂魄甚於無法再入輪回而換取人間永世安穩。

石嶼看向百子歸,輕聲問道:

“如果窫窳出來,人間會比現在更糟糕麽。”

百子歸沒有說話,稍稍偏過頭。他知眼前少年可救這人間,可這種一人換眾人之事,他卻也做不得。

他太清楚,有些人在另一些人心中,比得天地滄海之重。若是放在他自己身上,即便看得人間煉獄哀嚎重重,他也絕不肯將心中人交與這世間,縱使負得天下人也唯不願負一人。

石嶼看百子歸沒有說話,便站起身子,轉身看向蘇彌,抿了抿嘴,而後擡起頭,一雙眼睛裏像是含著山間風午後光:

“我原本就是一塊頑石啊,即便埋於泥土從不覺有何不好。”

“可是遇見你,感受到這人間種種,我開始有一點點,一點點,又一點點的期待。我想與你說話,我想體會人間情愛。”

“我開始認真想著,要不要變成‘人’這件事。我也不知做人應該是怎樣的,也很疑惑未知的一切。”

“不過我用了千年,終於想明白了這件事。”

“我就是想看到你,想與你並肩而立,想和你看盡人間,我只有邁出那一步,才會有之後的種種。”

“於是我站在了你身邊。”

“被這山風春花人間歌謠溫暖的感覺真好。”

“我也想過,只做一塊石頭會輕松的多,可是啊,那樣我就無法與你重逢了。”

“在等待你的時候,我從不怕等不到你,我就想著,再多看一看這人間,然後都講給你聽。這人間這麽好,你也會喜歡的。那些溫暖的情感,真是柔軟無比,我想都告訴你,都給你。”

“你看,我也沒等太久,你就來了。”

“被你愛著的感覺真好,你和這人間,都是那麽好。”

53、蘇石(前世終)

——

石嶼走到蘇彌身前,手指從他的掌心一寸寸劃過,直到與他十指相交。

“世間最好的溫度都在你手中,千年前你握我於手中,讓我起了開化這一念。”

“我願這人間歲歲皆平安,不過是想我最喜歡的人可在最好的地方。”

“若是沒有你,沒有那些我曾看過的人,曾聽過的情語愛言,許是我始終都是一塊石頭,縱使內裏為魚也不懂得分毫人間事。”

“所以啊……”

“我不願你被這世間任何所詆毀,他們許是不知,我卻清楚你是何等溫柔。”

“我也不想看這世間生靈塗炭,我還想你可享這天下美景。”

石嶼抱過那鎮墓罐,眼神堅定地看向蘇彌:

“我想救這天下人,我想天下人都記得你的好。”

“我不會讓你以魂魄封窫窳的,”蘇彌上前一步拉住石嶼的手,“你是我的掌心石,不是那救世的靈石。”

然而蘇彌一邊說著,石嶼卻已經開始自散靈力附於那鎮墓罐上。

蘇彌死死抓住石嶼的手腕,阻斷他的靈力輸送。

就在蘇彌想強行將石嶼變回石頭的時候,忽然被一股力量打了出去。

蘇彌變回狻猊原型,與將他打出去的人對峙著。

“蘇彌,”聖仙也顯了形,牽制住蘇彌,“他既已決定相救,你就不要再阻攔。”

蘇彌低吼一聲,用力掙紮著,腳上的銅鈴鐺鐺作響,他在原地踱著步子,身上的皮毛幾乎都要炸起,眼睛也漸漸染上紅色。

而此時百家人也趕上山,百家一眾人看到石嶼抱著鎮墓罐,身側微微發光,幾位年紀較長的道士圍坐在石嶼身側,皆以咒符相持,將石嶼圈在符陣中。

“放開他,”蘇彌低吼著,尾巴鑿在地上,頓時裂開一道溝壑,“這人間之事為何非他不可。”

“蘇彌,你不要執迷不悟了,”聖仙在蘇彌身側又多加了兩道結界,“這是他的命數,這窫窳總要有可封其之物,為何不可是他。”

蘇彌不再說話,一雙眼睛猩紅,大力破壞著聖仙設下的結界。最後將自己腳上的銅鈴抓下匯在掌心,那碎掉的銅鈴聚成一道光,將那結界打出了一個洞。

蘇彌用力往那缺口處撞去,沖破了結界,伸爪子就要打向那些正在念法術的道士。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後肩處忽然遭受重重一擊,逼得他往前倒去。

“蘇彌我不想傷你,你為上神,這世間情理你也盡數懂得,這是他的命數,他本就是石中魚,是集天地萬物之和所生之物。”

“他就是靈石法器,護佑人間之用,若非入了你這情劫也不會化形成人。你何為就是不懂呢。”

“我有何不懂,我懂他就是我那掌中石,他不是靈石法器,他就是石嶼。他既為我化形成人,我便要守得他生無所擾。”

說著蘇彌忍著後肩處的疼痛,用一只前爪強撐著站了起來又往石嶼的方向走了一步,後背卻似被鞭子打過,那劇烈的疼痛惹得他嘶吼出聲。

“這滾雷鞭是天龍給我的,即便是你那幾個善戰的兄弟都受不住,天道予你護佑之力,無論你想或不想都註定要用己之物守護人間的,這就是你的命數,也是那靈石的。”

蘇彌還想撐起身子,後背上卻又被滾雷鞭打中。

“蘇彌……”石嶼此時魂魄已去了大半,剛剛包裹住他的咒符法陣稍稍減弱了一些,他這才看到法陣外的情景。

石嶼看到蘇彌背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和蘇彌早已猩紅的眼睛,不由得喊出聲。

蘇彌擡起眼,看著法陣中身影已有些透明的石嶼,低吼一聲用盡力氣將尾巴重重甩在地上,地動山搖,那幾個百家的道士也不由得咳出一口血。

石嶼卻依舊站在法陣之中,但隨著劇烈的地面震動也趔趄了一下,他看向蘇彌:

“蘇彌……我害怕……我想再看看你……”

蘇彌心中一痛,竟被石嶼這一句惹得險些落淚。身上力氣也幾乎都已用盡,於是化成了人形。

可後背的傷卻不是假的,即便化了人形,蘇彌依舊連坐起來都十分費勁。

小石嶼半跪下身子,將手伸出法陣,勾住了蘇彌的手指,低下頭,將蘇彌的手在自己臉側蹭了蹭:

“是蘇彌啊……這是我喜歡的蘇彌……”

“一個人太孤單了,我怕這世間所有人都怪你,我怕那些人都不理你,我想有很多人都喜歡你,你就不會再一個人了。”

蘇彌感覺著自己掌間碰著那微涼的皮膚,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明明他憎惡著那些道士甚至連聖仙也是怨恨的。可石嶼的一字一句只讓他覺心中柔軟而苦澀。

“我知你負盡天下枉為護佑之神也要保我於世,我知道的啊,可是……”

小石嶼擡起頭,緊緊握著蘇彌的手,眼角竟是流下淚水:

“可我又怎麽舍得你為天下所指,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啊。我只想你好好的……好好的繼續做那個我最初印象中的蘇彌啊。”

法陣的力量還在繼續,石嶼的手也漸漸握不住蘇彌,石嶼縮回手,坐在法陣中,微微扯開自己的緋色長袍,露出胸膛上那朱砂字。

他用手指帶著依戀和不舍描繪著蘇彌寫下的那兩個字:

“你為我取的名字,會永遠伴著我的,我只是你一人的。”

蘇彌趴在地上,手緊緊攥著,幾千年來從未有人見過龍之子落淚,可現在那淚水打得土地都濕了三寸。

“就差最後一點了,咱倆也算有緣,我送你一程。”童果也坐在了那法陣旁,畫下一道咒符,繞在石嶼身側。

隨著一道光束直通天際,照亮了這整座姑兒山,石嶼的身體漸漸消失在法陣中。

蘇彌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一抹緋色,一如那夜初見那般。

石嶼明明流著淚,卻對著蘇彌露出了一個笑容:

“能在人間走一遭真好,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然而就在石嶼徹底消失的剎那,在那光束還未消失的時候,童果忽然動了下身子,看著周圍百家人還在閉著眼睛將石嶼的魂魄封在鎮墓罐上時,一勾手將他剛剛畫的咒符收了回來。

當光芒全部消失,那法陣中只留下一灘水和一些細碎的石渣。

聖仙看著百家一眾人說到:

“這鎮墓館由你們百家所制,且之前也以你們百姓之人血肉加以封印,就交由你們將它放置。”

“蘇彌,那靈石終究是你之物,待回天界,除生死之事外,天帝可許你一願。”

說完,聖仙便騰雲離開了。百家人對著聖仙離開的方向,叩首三次。又對著蘇彌行三禮,而後便帶著鎮墓罐離開了。

待百家人都走掉後,童果站到蘇彌身前,趕緊把懷中那咒符拿出來:

“你快起來,你好歹是個上神,肯定能打開輪回劫吧。”

蘇彌有些訝異地看向童果。

“看什麽看,你快點,我這咒符就存了他一絲魂魄,你再不開輪回劫,這點也要消失了。”

蘇彌撐起身子,點上煙嘬了一口,緩緩吐出。直到煙霧將那一紙咒符包裹起來,那咒符閃著微弱的光芒,而後稍縱即逝。

“反正你估計也能活個千八百年的,雖然就留了這麽一點,但應該也夠他轉世了。”童果別過頭,看著混身是傷的蘇彌,抿了抿嘴,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石嶼是除了他阿爹阿娘外第一個與他親近的人,雖然也算不上人,但童果想著,若是石嶼當時放著他不管,或許他真的會被山裏野獸吃了。

百子歸也走到蘇彌身前,雙膝跪地,頭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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