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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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對坐,句芒說著一些春日間的趣聞,蘇彌偶爾接個話,石嶼則是拿著花酒杯一邊喝一邊聽著聽到感興趣的眼睛就會亮一亮,小耗子玩累了不知怎麽就爬到蘇彌的頭頂,窩在蘇彌軟軟的頭發裏睡著了。

春谷裏萬籟俱靜,只三人與風共,聞花香識酒清。

不知不覺那壺桃花釀竟也見了底,石嶼早就頭暈得不行,後來身子晃晃悠悠間被一個帶著暖意的東西攬了過去,好像還挺軟的,就徹底睡死過去了。

蘇彌看著蜷著腿枕著自己大腿睡著的石嶼,眼色柔和下來。將自己身上的外袍也解了下來,搭在石嶼身上。

手一下一下摸著石嶼那軟軟的頭發,滿足地瞇著眼睛。

“你這樣子真是像個猥瑣的老妖怪。”句芒看著蘇彌臉上的神色和那嘴邊毫不掩飾地笑,把自己的小耗子抱回來說道。

“我本來就是老妖怪。獅妖。”蘇彌還刻意甩了甩身後的尾巴。

“他都睡著了,你別跟我裝了,”句芒把睡著的小耗子放進自己的衣襟中,“還真讓你找到了,我年年春日來人間一遭,也為你刻意尋過但也無果。”

“這許是他那之後頭一遭入人間。”蘇彌撚著石嶼細細的發絲在指尖把玩。

“怎麽尋到的?”

“忽然就感應到了,”蘇彌低笑了一聲,“許是這小家夥命裏缺我。”

句芒悄悄翻了個白眼,真不想承認眼前這個看起來沒皮沒臉的老妖怪是龍的五子。

“只是他雖為人,可……”句芒看著睡得正沈的石嶼稍稍皺了一下眉頭。

“恩,我知道,”蘇彌眼色冷了一下,“那幫人也還在尋他。”

“你……”

“遇見了百童兩家的後人,從他們身上感受那些人氣息,前幾日出門時去探了下,”蘇彌磕了磕煙鍋,“呵,幾百年過去,他們還真沒變。”

“世間人心最易變,可也唯人心最難改。”句芒稍稍嘆了口氣,“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我啊……”蘇彌低下頭,將石嶼額前的碎發稍稍撥開,“若他不出現再等個千年也無妨,可他來了,我便要守得他勝過世間一切。”

“春日雖是暖了,夜間露水還是重,你帶他回去吧。”句芒看也已快至淩晨,便開口道。

“還有龍吐珠麽?”

“不是給你一朵了麽。”

“給我拿一捧吧。”蘇彌臉不紅氣不喘的說。

“你當我這是花店麽?況且那龍吐珠你以為是野花呢,一座山上許就那麽幾朵。”

蘇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顆黑色的丹藥,“跟你換。”

句芒接過丹藥聞了聞,眼中滿是喜色:

“你真的拿這個跟我換?”

“小家夥看起來挺喜歡那花的,”蘇彌把石嶼抱起來,“日出前送去便利店?”

句芒毫無怨言地點了點頭,手裏那顆丹藥別說一捧龍吐珠啊,就算讓他把這一個春日開的龍吐珠都拔禿了都行啊。

“我們回去了。”蘇彌緩緩吐出一口煙,和石嶼消失在滿山春花中。

月色正野,春日也剛好,雖是留不住,但你喜歡便都給你。

——

轉日石嶼起床時,看到客廳的桌子上多了一個玻璃瓶,裏面插著滿滿一大捧昨夜蘇彌變出的那種花。

他走上前,輕輕抱起那一捧花,舉得與眼齊高。窗外的晨光照進來,透過花間縫隙落在石嶼眼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便利店的門被敲響了,石嶼上前開門,蘇彌拎著煎餅打著哈欠正站在門口。

石嶼從口袋掏出了一把鑰匙,放到蘇彌手上,而後又關上門。

蘇彌拿著那把鑰匙楞了一下,而後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便打開了那扇門。

石嶼與他相對,晨光照在二人臉上。

“早上好啊。”蘇彌又伸出手在石嶼眼前晃了一下,一朵花出現在兩指間,順手就插在了石嶼剛剛睡醒還有些亂的頭發裏。

石嶼摸了摸發間的那朵花,直到蘇彌脫了鞋子走進屋,才十分小聲地說了句:

“早上好。”

花香和煎餅,這樣的早上,確實很好啊。

26、蠶神(上)

進了春日就總覺得容易犯困,便利店下午三點左右正是客人少的時候,石嶼坐在椅子上靠著一側的墻昏昏欲睡。

蘇彌難得沒有在玩消消樂,擺弄著手機不知在做些什麽。

玻璃窗口被敲響了,石嶼睜了睜眼睛看到外面是一個面色有些蒼白的女人,石嶼拉開玻璃窗想問對方需要些什麽。

那個女人卻掩面哭了起來,嘴中念著:

“幫幫我,幫幫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石嶼猶豫著開口道:

“您需要……”

那個女人忽然擡起頭,一雙手緊緊的扒在玻璃上,原本就蒼白的臉貼得很近,嚇得石嶼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女人嘴裏一直念著:

“幫幫我……”

蘇彌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看了女人一眼,吐出一口煙低聲問道:

“你有何事?”

“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女人一邊哭一邊說,但雙手始終伸不進來。

“你是何人?”蘇彌上前一步,擋在了石嶼前面。

“我是蠶神……可他不見了……我連兩日後的水會都準備不好……”

蘇彌微微皺眉,沒有多說,只是輕聲“嘖”了一下,石嶼看了看蘇彌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麽表情,於是探出頭開口說:

“我們並不會法術,可能沒辦法幫忙。”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女人有些急迫地說著,“一定會有辦法的……”

石嶼猶豫地看了看蘇彌,蘇彌只是靠在一旁抽煙並沒有發表意見,石嶼看著蠶神有些頹然地捂著臉不住地哭著,輕聲說了一句:

“先進來吧。”

蘇彌輕聲嘖了一下,隨後便和石嶼一起去打開便利店的大門。

蠶神進來後,紅腫著眼睛依舊啜泣著。石嶼給她拿了幾張紙,又倒了一杯熱水,隨後才坐回地毯上。

“謝謝。”蠶神小口抿著水,只是聲音依舊帶著哭腔,似乎隨時還能哭出來一般。

蘇彌側著頭,坐在石嶼身側的地方,尾巴甩來甩去的,也不說話就抽著煙。

蠶神似乎情緒平覆了一些,將杯子放下,跪坐在地毯上,雙手有些無措地繞在一起:

“抱……抱歉……是我太情急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石嶼這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蠶神,剛剛只覺她面色蒼白說話有些瘋癲著實有些嚇人,可當她端端正正坐在對面時,細細看去其實也不過是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

算不得十分漂亮,但五官很秀氣,身著一身水粉色的長裙,頭發用一支木簪簡單的挽起來,若非她剛剛手伸不進玻璃窗口,石嶼倒真的覺得這只是個普通的女子。

蠶神情緒平覆下來,才緩緩開口向石嶼說出前因後果。

“我原本只是一戶農家的女兒,家中只有父親母親和一匹白馬。”

“那匹白馬是父親的心愛之物,且頗通人性,我和母親倒是也十分喜愛。”

“有一日父親出門賣絲綿,許久沒有回來,我和母親尋了許久卻也沒尋到,後來聽別人說父親是被強盜劫走了。母親因思念父親,日漸消瘦,那匹白馬成了母親的寄托,日日對著它說話。”

“我也十分想念父親啊,於是也更加細心照料那匹白馬,而那匹馬似乎也會回應我一般,我難過時總是輕輕蹭蹭我,有時我倒覺得它也像是人一般。”

“日子久了,母親對父親的思念只增不減,有一日她撫摸著白馬,輕聲說著‘馬兒啊,你若是將我的丈夫找回來,我將女兒許配給你都行’。”

“原本我只覺是母親的癡話,可那匹白馬竟真的沖出馬棚跑了出去。”

“過了小半個月,我和母親正在院中曬豆莢,遠遠的竟看到那匹馬竟是回來了,身上還馱著我的父親。”

“母親喜極而泣和父親相擁,我則偷偷去馬棚看了看那匹白馬,白馬渾身都是傷,原本健碩的身材也消瘦了許多,我想它定是也吃了許多苦。”

“我走進馬棚,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他睜開眼掙紮著站起來,在我臉上舔來舔去。”

“起初我只覺得有些癢,可漸漸他竟企圖舔我的身子,我嚇了一跳,連忙推開它便跑走了。”

“之後無論餵他什麽他都不肯吃,只有我去後院時他才會亢奮地鳴叫,還沖撞著馬棚的圍欄想出來似的。”

“後來母親將那個許諾告訴了父親,父親雖愛馬,但也覺得此事太過荒唐,人怎麽可以許配給一匹馬。”

“最終父親狠下心用弓箭射穿了白馬的脖子,還將它的皮剝下,掛在了後院。”

“我看著那張馬皮心裏也是難受,我雖自認不會對一個畜生有什麽愛意,但父親不在的那些日子這家中卻也只有那匹馬給我些許安慰。”

“我趁父親不在家時,偷偷去後院將馬皮取下,原本我想再抱抱它,可想到這癡物竟真的因想娶我而喪了命,不知怎麽心中竟有些火氣。”

“於是伸手打著那張馬皮,嘴上說著‘你真是癡心妄想,這一世你就是個畜生我怎能嫁於你,你若是……你若是人……便好了……’”

“還未等我說完,那張馬皮竟發出了男人一樣的低笑聲,繼而我就感覺自己被什麽卷了起來,飛出好遠。”

“等我睜開眼,我便看到一個白衣男子站在我面前,他臉有些方但是濃眉大眼地看去倒也有幾分英氣。還未等我開口,他便說‘那你從今日就是我的娘子了。’”

“說完他又變回了一張白皮,緊緊的裹在我身上,我只覺得身體似有哪裏不同了,但又看不見自己身上變成了什麽樣子。”

“傍晚,父親和母親竟找到了我,我看到母親想開口說話,但一張嘴卻突出了白色絲線一樣的東西,母親當時便嚇暈過去了。父親也只是看著我哭泣。”

“我掙紮著爬到水邊,看到水中映出的我除了臉部還是我自己的,但身子竟變得像蟲子一樣。”

“這時有一道聲音不知從哪裏傳來,那道聲音說‘從今日起你便是蠶神了,請斷了俗世之親吧’。”

“之後我身子恢覆了原來的樣子,但是身上多了一個白色的披風,也不知怎麽我就飛了起來,不知飛了多久我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那裏有一棵很大的樹,我站於樹下,身上的白色披風從我肩上飄落,又幻化成之前那個男人。”

“他說,我成為了蠶神,掌管人間繅絲棉耕之事,他便是之前父親的那匹白馬,現下也可化為人形,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那之後,他時而化作人形陪我左右,時而化為白馬帶我踏雲。而我所在的那片地方,被人稱為歐絲之野。”

“每年春日蠶花水會那一日,他便化為披風裹在我身上,我也會渡水祈福,以佑這一年人間可絲綿充裕。”

“可今年……”說到這裏,蠶神聲音又多了一些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趕他走的……”

“我只是……只是被他的陪伴束縛得有些喘不過氣了啊……”

27、蠶神(中)

——

“我都數不清究竟與他共度過多少輪春日,他雖可化為人形可卻始終又如剛剛開化的靈物一般。”

“無論我去到哪裏他都定要伴我左右,最初我也是依賴他的,在那歐絲之野的神靈只有我們,我剛剛入仙道時說不慌亂也是不可能的。”

“他就如同父親不在的那幾年一樣,雖少言,但始終在我是身邊。雖對他也有些怨,但想來也是我母親與我許諾於他在先。”

“其實發現他並沒有死的時候,我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氣。否則許是一生都覺得是我家虧欠他了。”

“起初與他在一起我也覺得是好的,可時間久了,卻也覺得煩悶起來。”

“與他在一起,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他在聽,我問他些什麽,他也總是點點頭,我永遠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麽。後來,漸漸的我都覺得,我還不如同我那古琴說說話,至少撥弄幾下還會有些聲音。”

“我無論去到那裏,哪怕只是一時興起想在門口撒些花種他都定要站在我一旁看著我。那種時時刻刻都被人盯著的感覺真的好難受啊。”

“雖說是讓我做他的新娘,但說來許是也可笑,這百年來別說夫妻之實,我只知他神位為馬鳴王,可連他名字是何都不曾知道。他一直如同最初為馬一般,只是跟著我卻什麽都不肯表露也不肯主動。”

“前些日子,我終於忍不住了,我與他說,我想獨自去人界看一看,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拉著我的衣袖,力氣大得我根本掙不開。”

“而後我也是有了惱意,就一時間口不擇言地就說了他一句‘你究竟要糾纏於我到何時,我真是煩透你了’。”

“我本以為他會開口說些什麽,哪怕是同我吵兩句也好,可他竟然就真的松開了手,轉身離開了。”

“待我出去找他時,我尋遍了歐絲之野卻也沒看到他。我本以為,離了他我會覺得開心自在,可後來我才發現,離了他我的心裏就像是空了一塊,怎麽填也填不滿。”

“到了明日,便是蠶花水會了,往年都是他同我一起,可今年他不在,我發現原來我自己什麽都做不好。”

蠶神說至這裏,低下頭,手指攪著自己的裙擺,眼眶紅紅的。

“要幫你什麽呢?”石嶼稍稍頓了一下問道。

其實聽完蠶神說所石嶼心中並沒有什麽起伏,總覺得像極了那些電視劇裏演的事情,可當他看到蠶神焦急而失落的樣子卻又覺得心中為之一動。

忽然覺得那些縹緲無趣的情感,當真正發生在一人身上時,原來真的也會令人動容。

“蠶花水會那一日他一定是要回來的,我……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麽狼狽的樣子……”

說著蠶神手指微微發光,變出了一件寬袍繡服:

“這是我每年要穿的衣服,往年都是他準備好為我披上,前幾日拿出來時我發現上面有些破洞,繡花的地方也勾絲了……可我自己並不會繡這麽精細的花……”

哪怕僅僅只是一瞥,石嶼都被這件大袖寬袍繡服而驚艷到了,底色為艾青色,寬袖邊緣用的五色彩絲包邊,寬袍的後擺處是大團的瓊花與白絲相交織,前襟上紋路覆雜,雖一時間無法認出衣服上所繡為何,可細致的針腳和繁雜的顏色一看就知道並非俗物。

但也正是因為衣服太過華麗,哪怕只是一點點的的瑕疵都格外明顯。

“找裁縫?”石嶼看了看一旁敲著消消樂的蘇彌,覺得他定是更不會這些針線活了,於是想著幹脆拿去外面找人補一下吧。

看蠶神點了點頭,石嶼拿手機搜了一下附近的裁縫店。現在裁縫鋪已經越來越少了,稍微好一些的也都做成了高端服裝定制,但石嶼印象中附近年份比較久的幾個小區中似乎還有一家裁縫鋪。

搜了半天還真找到了,石嶼站起身要往外走,蠶神小心地抱著衣服趕緊跟了上去,蘇彌晃晃悠悠地跟在後面,臨關門前在屋內掃視了一圈,手在門鎖上比劃了兩下才關上門跟了上去。

——

三人在那個有些老舊的小區裏轉了好幾圈,才在一個不大顯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個門口掛著用白木板為底上面用紅色油漆刷著“裁縫”兩個字的牌子。

石嶼上前敲了敲窗戶,過了半晌才窗戶才從裏面被打開了,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你們……有什麽事?”男人看到他們三人似是有些詫異。

“補衣服。”石嶼指了指蠶神抱著的那件衣服。

“哦哦哦,快請進,”男人從裏面打開了大門,臉上似是有些歉意地說,“現在來我們這小裁縫鋪的年輕人太少了,剛剛還以為你們是找錯地方了。”

屋子雖不大,家具也都是比較陳舊的樣式,但屋內卻十分幹凈。外面看不出來,但客廳倒是意外的敞亮。一面墻上打了個木櫥,上面放著各色的布匹,老式縫紉機在靠窗的一側,上面還放著做了一半的衣服。

“我這小裁縫鋪也就是給這附近的老人做做衣服,我是跟不上時代潮流,做不出什麽新花樣啦,不過縫縫補補的還是沒問題的。”男人給他們倒上水,轉身看向蠶神,“先給我看看你的衣服需要補好嗎。”

蠶神把衣服放到男人手裏,男人摸到布料眼中就流露出詫異的神色,待他展開衣服,不自覺地驚呼了一下。

“早些年我和母親還在水鄉時,絲綢布匹也見了摸了不少,可這麽好的我當真第一次見。”

男人寬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拂過寬袍,在那幾個破洞和勾絲的地方稍稍停頓,臉上露出惋惜之色:

“可惜了……這麽漂亮的繡袍。”

“很……很難補麽……”蠶神看到男人神色,有些焦急擔憂的問。

“這麽細致的針腳我是繡不來的,”男人搖搖頭,“這繡工一看就是手工而成,和現在工廠裏做出來的完全不同。”

蠶神有些失落地低下頭,石嶼本想說再另找一家問一問的,這時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旭兒來客人了?”

“媽,”男人趕緊迎了上去,“不是跟您說要好好休息麽。”

“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到動不了的程度,”一個滿發蒼白的老婆婆拄著拐杖走了過來,“有什麽衣服還是你補不了的?給我看看”

“媽……”男人有些無奈道,轉而有些歉意地看向石嶼他們,“我媽早些年是江南水鄉有名的繡娘,後來和我爸開了個成衣鋪子那些年也是估衣街上數一數二的,這不,到老了性子還不服輸,總說著沒有她做不成的衣服。”

“還不是你這混小子太沒用,我和你爹的手藝就只學了七八分。”老婆婆拿拐杖敲打了一下男人的小腿。

“這客人在呢……”

“就是這件衣服,”蠶神把衣服在老婆婆面前展開,“您可以修補麽?”

“這是……”老婆婆也驚嘆了一下,帶上老花鏡,滿是皺紋的手顫巍巍地撫上那件衣服,眼中滿是詫異而後又漸漸柔和下來,“蠶花水會啊……還真是懷念啊……”

“這衣服出自誰手?”老婆婆細致地描摹著上面的繡花,“怕是早些年間我們那裏最好的繡娘都繡不出這麽精細的。”

“是……”蠶神猶豫了一下,而後說道,“一個一直陪著我的人。”

“那他一定很愛你啊,”老婆婆笑著瞇起眼睛,“年輕真好。”

蠶神的神情一下子楞住了,臉色有些發紅。愛……麽?那個人可從來沒說過這個字。

“小姑娘,你若是不嫌棄,我這老婆子倒是能幫你補一補,不過肯定沒有原本的精致。”

“真的麽?”蠶神眼中露出喜色,“真的十分感謝您。”

“媽,您身體……”一直站在一旁的男人有些擔心地說道。

“我這身子還好著呢,”老婆婆拿拐杖又打了一下男人的腿肚子,“你去屋裏把李奶奶那衣服做了,別站這礙眼。”

男人無奈地笑了笑,就進屋了。石嶼和蘇彌坐在沙發上,蠶神搬了一把凳子坐到了老婆婆旁邊。

“你也是南方人?”老婆婆帶著老花鏡,拿著繡針一邊熟練穿針引線,“這蠶花水會上穿的寬袍現在可是少見了。”

“恩……”蠶神輕聲應道,“我也是蠶花水會那一日要穿的。”

老婆婆輕笑了一下:

“為你做這衣服的那人今年要當你的馬鳴王麽?”

蠶神臉色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道:“即……即便做了也不會怎樣。”

“傻姑娘,害羞什麽,”老婆婆笑著看了蠶神一眼,“這傳說啊蠶花娘娘身上所披的寬袍就是那曾為白馬的馬鳴王所做,而蠶花水會便是他們二人的婚禮。”

“蠶花娘娘身穿青袍,頭帶花簪,坐於紅轎之中,馬鳴王伴其左右禦風同她共度春江水。待上了岸,落了轎,馬鳴王就化作白色披風附在蠶花娘娘身上,二人就算禮成了。”

蠶神聽到這裏,臉已經紅得不行,雖說每年蠶花水會的流程確實大致就是這樣,可這才不是他們二人的婚禮……於是急急地辯解道:

“才……才不會是這樣的……”

“不是麽……”老婆婆低喃了一句,而後似是想起什麽開心的事情,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我倒是覺得這傳說是真的。”

“那年啊,我被選作在蠶花水會上扮蠶花娘娘。前一日他們給我送來了青袍,我看著上面的繡花針腳當真是細致,想著是許是繡樓裏哪位姑娘做的,可問了幾個卻都說不是她們。”

“轉日我上了紅轎,當時扮馬鳴王的那人我是聽說過的,他是外來的,別人說他生的俊俏,做衣服的手藝還好。”

“現在想想也是害臊,我當初啊,坐在紅轎中,就忍不住地一直看他。有點好奇,但主要也當真覺得他挺俊俏的。”

“後來到岸下轎,我趔趄了一下,他扶住我,輕聲說了句‘小心’。明明他臉上沒什麽笑意,我卻覺得他溫柔極了。”

“他為我披上白袍,一直到結束都沒再說過話。我當時還有些失望呢,覺得他定是並不怎麽喜歡我。”老婆婆已經將勾絲的繡花重新繡好,伸手拿了一小片綢布,準備補洞。

“蠶花水會沒過幾日,他就來我家提親了。他說他來我們鎮子第一天就見過我,聽聞我被選作蠶花娘娘他才做了那衣服,又央求人扮了我的馬鳴王。我那時才知當時那衣服竟是他做的,一個大男人竟學了繡花日夜趕工就為了給我一件衣服。”

“後來呢……”蠶神一邊幫老婆婆抻平寬袍,一邊問道。

“後來啊……”老婆婆笑了一下,“我就嫁給他了,他就成了旭兒他爹。”

“就因為一件衣服麽?”蠶神楞了一下。

“就是因為一件衣服啊,”老婆婆眼睛笑咪咪的,“可那衣服就是他的愛意啊。雖然我那老頭子寡言少語的,我這一輩子都沒聽他說過幾句好聽的,可想一想,我需要他的時候他也一直在。”

“這一針一線裏的情意,是最無法騙人的。”

“說來,我家旭兒也是,他平日裏做衣服的手藝比他爹差遠了,可我瞧著他當初給他媳婦做的嫁衣可不比他爹當年差。”

“所以我倒是覺得蠶花娘娘那傳說許是真的,畢竟從古到今,這蠶花水會不知促成了多少眷侶。那些愛意啊,都揉進針線中,數都數不清。”

“好了……”老婆婆收好針,將衣服抖了一下,“這繡工比我那老頭子當年都要好。這人定是愛極了你。”

蠶神抱著衣服,細細看著上面的繡圖。繡圖上繡的便是蠶花水會的場景,春江水上紅轎船,岸邊柳蔭披白袍,春花簇簇絲綿滿肩,她以前只當是每年都要穿一次做禮的衣服罷了。從未想過這衣服做下來要花費多大功夫。

那每年所做之事也只當是禮數,從未想過在民間旁人眼中看來竟是這樣。

愛意……麽……

蠶神撫著那寬袍上紅頂轎旁的白馬,心中竟覺得生繾綣的暖意。

28、蠶神(下)

蠶神將衣服小心的收好,給了老婆婆一塊翠玉當作謝禮,再三道謝後才同蘇彌與石嶼一起出了那裁縫鋪。

“歐絲之野的蠶花水會明日中午便開始了,你們可願同我一起去……”

“我的……”

“據說蠶花水會當日會有各式佳肴美酒?”

石嶼本想便利店還要有人看著的,卻被蘇彌打斷了。

“恩……”蠶神點點頭說,“平日裏歐絲之野是沒有外人的,但蠶花水會當日倒是有很多人神前來,所以也會準備酒宴。”

“那就去吧,”蘇彌瞇了瞇眼睛,又側頭看向石嶼,“有喜歡吃的還可以帶回來。”

蠶神:“……”這個蹭吃蹭喝是不是表現的太明顯了一些……

石嶼也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也主動開口道:

“若是還有別的,我們也可幫忙……”

蠶神揮了一下胳膊,三人腳下出現了綢緞如水,托載著三人向空中飛去。蠶神站在最前面,緊緊抱著那件衣服,不知在想些什麽。

——

石嶼本以為歐絲之野會是個很神秘宛如仙境一樣的地方,結果真正到的時候發現除了有一棵巨樹格外顯眼外,倒是和曾在電視上看過的水鄉場景差不多。

小小的白墻灰瓦房前有一個院子,院子中滿是盛開的鮮花。屋前不遠處便是一條河,河道彎彎曲曲的看不見盡頭。

屋後面就是大片的田地,裏面種著棉花,這個時節棉花才剛剛種下還是綠油油的一片,見不得白色的棉絮,只是有些棉之花迫不及待的開了。大片的綠意中鉆出一些花色的薄片白花。

三人走進蠶神的屋院中,石嶼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院子一側的一間小土屋。

“那裏是還沒加工的蠶絲,”蠶神稍稍解釋了一下,而後帶著他們二人走進屋內,“這有一間多餘的空房間,你們今晚可在這裏住下。”

屋內只有一張床,石嶼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還點了點頭,蘇彌站在一旁點上煙瞇起眼睛。

蠶花水會的吃食其實大半已經準備好了,石嶼和蘇彌倒是先飽了口福。人神的吃食其實大多倒是和平日裏的差不多,只不過顯得更加精致一些,以花為料做的東西較多,肉類也只有河魚。

石嶼其實並不是很喜歡吃河魚,一來是有些腥氣,二是確實麻煩,但蠶神準備的清蒸魚倒是毫無土腥味且肉多刺少,石嶼難得的一個人就吃下去小半條。

蘇彌也不知怎麽了,似乎從見到蠶神之後似乎就沈默了許多,雖說好像確實也沒什麽需要蘇彌去說的,但石嶼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這種感覺的蘇彌不知為何讓他有些發慌。

晚上兩人窩在房間裏,石嶼躺在靠著墻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天花板,怎麽也無法入睡,猶豫著翻過身,想伸手想戳一下背對著他的蘇彌,但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於是又收回了手。

“怎麽了?”蘇彌倒是忽然翻過身,面對著石嶼,兩人貼的有些近,呼吸都交錯在一起。

石嶼看著眼前蘇彌那張放大的臉,有些不自然地縮了一下脖子,搜腸刮肚地想,應該怎麽說呢,蘇彌主動同意來這裏應該不是不高興吧,但有總覺得蘇彌好像有些和平日裏不一樣。

“想問我什麽的話說出來就好,”蘇彌哈了個哈欠,把尾巴甩了出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今天話很少。”石嶼抿了抿嘴,眼睛瞟著那尾巴。

“我平時很嘮叨麽?”蘇彌低笑了一下,尾巴在石嶼手旁晃了幾下。

“也不是。”石嶼聽到蘇彌的低笑聲才覺得剛剛那種有些無措的慌張消散了許多,伸手抓了抓蘇彌的尾巴,“就是覺得不大一樣。”

“只是不太擅長對付女人,”蘇彌用手撐著腦袋稍稍支起身子,“好像以前被哪個女人放火燒過尾巴毛,心有餘悸。”

聽到蘇彌的解釋,石嶼沒忍住笑了一下:

“還有你怕的呀。”

蘇彌被石嶼這一句帶著點調笑意味的反問弄得楞了一下,心裏像是被大片大片的棉絮裹著一般,有點發癢卻又軟得不行。

“睡吧,”蘇彌又躺了回去,這次卻沒有背著石嶼,“明日還要早起。”

石嶼這才覺得他們二人似乎貼的有些近,但蘇彌已經閉上了眼睛,石嶼有點舍不得手上的尾巴,索性也沒翻過身,就那麽握著尾巴閉上眼。

過了一會,石嶼的呼吸漸漸平穩,蘇彌睜開眼,看到那雙手還握著自己的尾巴,臉上一副安心的樣子,稍稍探過身子,在石嶼的額頭落下一吻。

這世間我當然也有怕的,要說最怕的,那便這世間再也沒有你。

——

轉日早上,石嶼醒來時蘇彌還未睡醒。晨光微微灑了進來,石嶼感覺自己似乎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認真的看蘇彌。

陽光映地蘇彌的臉上似是有一圈毛茸茸地光圈,那一頭卷發有些散亂地擋出了小半張臉。雖說乍一看去感覺蘇彌像是個有點不修邊幅的大叔,但細細看著,這人雖不是河伯或者句芒那種俊美,但卻也十分好看。

石嶼想了半天,該怎麽形容蘇彌的長相,卻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鬼使神差地於是伸手摸了摸蘇彌的頭發,意外的柔軟。

石嶼瞇了瞇眼睛想到,大概,就是那種很很舒服的好看吧。@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輕聲翻身下床,走到門外正巧碰到也剛剛從屋內出來的蠶神。

蠶神的頭發挽起,用一根玉蘭頭發簪固定住,兩側掛著水粉色玉石做的步搖發叉。臉上的妝容也比昨日精致了許多,眉心畫了一朵海棠,眼尾向上挑去,兩頰施以胭脂。

雖不過是尋常妝容,蠶神本身也算不得十分美艷。但那青袍加身後,倒是像極了那春日游人間的神明,不會讓人覺得冷酷萬分卻也讓人有望之卻步的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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