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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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覺得好像應該和蘇彌說些什麽,但站在那裏又不知如何開口。

蘇彌刷完碗看到石嶼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於是便說了句:

“小年快樂。”

石嶼微微低下頭,小生地說了一句:“恩……小年快樂。”

他太久沒有同別人一起度過某個節日或者什麽特殊日子,來這裏的妖大多也都匆匆而去,這樣與別人相處的感覺,石嶼幾乎都忘記了。

可也不知為何,蘇彌住進來後,他並沒有任何覺得奇怪的地方,甚至覺得好像本就應該如此。雖然兩人交流也甚少,但卻也從未覺得尷尬。

這樣的互道祝福……好像……也蠻不錯的。

石嶼進屋後,蘇彌點上煙,坐到了桌子旁邊。把騶吾留下的筆墨和紅紙拿出來,提筆頓了一下,而後落筆成對,一氣呵成。

他那著那副對聯,走出屋外,手心微微發光,兩張紙緩緩浮起,貼在了大門的兩側。

蘇彌在門口站了一會將煙抽完,在門前磕了磕煙鍋的殘渣,用腳劃了兩下將殘渣鋪開,才進了屋。

巷子一片漆黑,那一副對聯倒是平添了幾分喜氣。字體雋秀而飄逸,雖形散但力道卻不減,上面寫著——“萬事皆平是非清,百歲年年人平安。”

——

城市的另一端,一個人微微蹙眉,撥響了電話。那端半晌沒有人接,於是打開短信編寫道:童果,我感應到那東西了。

——

轉日早上,石嶼接貨時註意到門口的那副對聯,便向屋內探頭問道:

“你買的麽?”

蘇彌甩了甩尾巴,沒說話。

放好貨,石嶼從抽屜找了半天,終於從角落找到一張皺巴巴的橫幅,塞到石嶼蘇彌手裏:

“再貼個橫幅吧。”

蘇彌接過橫幅,上面俗氣地印著“財源廣進”,一看就是和他昨天扔掉的那幅對聯是一套。

“你不覺得這個和對聯不太搭麽。”

石嶼看了看對聯,想了一下,點點頭說:

“嗯,確實。要不我們換一副對聯吧。我還是想要恭喜發財那個。”

蘇彌甩了甩尾巴,搬了個梯子:

“就這麽貼吧,明年再換。”

石嶼站在下面,看著蘇彌把那張“財源廣進”貼到了正中央滿意的點了點頭,便進屋了。

蘇彌爬下來,點了個煙,小生嘟囔道:“嘖,小家夥怎麽還學會財迷了。”

但他看著正在認真擺貨的石嶼,吐出一口煙,想著,罷了罷了,這樣就很好。

《山海經·海內北經》:“ 林氏國 ,有珍獸,大若虎,五采畢具,尾長於身,名曰騶吾,乘之日行千裏。古之仁獸,非自死之獸不食。”

9、獜 ·春節

過了小年,轉眼間便到了春節。

大年二十九那天,騶吾拎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風風火火地來到石嶼的便利店:

“隔壁大黃今年沒買到春運的車票也不回家啦,我們倆要去浮山那邊玩~可我家的小可愛沒人照顧我不放心,蘇彌你幫我帶幾天好不好~”

騶吾一進屋就說了一大長串話,而後把自己的大衣敞開,從他的懷中鉆出了一只形似小狗的東西。

只不過說是狗,卻有像貓一樣的爪子,身上穿著一件粉粉的小衣服。

小東西一跳出來先是有些怕生的樣子,但很快就四處亂蹦了。

“你的狗?”石嶼看著這個長相有些奇特的小東西,開口問道。

“是我的小寶貝兒啦~來,寶貝兒,”騶吾喊了一聲,那正在撒歡的小東西立馬就跑了回來甩著尾巴坐在了他的腳邊,“寶貝兒~這是你的石嶼哥哥,要好好相處哦。”

石嶼與小東西對視了一下,那小家夥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還吐出舌頭叫了一聲。

“依軲山的獜我倒也有些年沒見過了,”蘇彌走過來看了看那有點過分活躍的小家夥,“嘖,跟你一樣鬧騰。”

“前些年去那一帶,正好碰到它受傷了,就帶回來了,”騶吾俯身把獜抱起來,“來,寶貝兒,這是蘇彌叔叔。”

被喊了“叔叔”的蘇彌嘖了一聲,看了看騶吾身後堆著的大包小包:

“你帶了什麽過來。”

“啊~這些啊~”騶吾趕緊把袋子拆開,“過年這附近連個外賣都沒有,本來是我自己囤的糧食,出去旅游就用不到啦~給你們拿來,可以煮火鍋。”

石嶼看了看咬著地毯一角不松口的獜,又轉頭看向那幾包吃的。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蘇彌則是走到地毯旁,有些嫌棄的一手拎起獜,用煙桿敲了敲那張牙舞爪的小東西,看向騶吾:

“有名字麽。”

“寶貝兒啊~”

石嶼&蘇彌:“……”

“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你們好好對寶貝兒啊,我元宵節前肯定回來~”說完騶吾又風風火火的走了。

“這是什麽……?”等騶吾走了,石嶼終於能把剛剛就想問的話問出來了。

“獜,挺鬧騰的一種小東西,吃了他的肉能防瘋癲病。”蘇彌臥在地攤上用煙桿戳著咬著地毯一角,胡亂蹬著腿的獜,“性情還算溫順。”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不一會獜玩累了就吧嗒吧嗒吐著舌頭,過來蹭著石嶼的褲腳。石嶼見了稍稍猶豫一下,便蹲下身子,想伸手把那件粉色的衣服給他脫掉。

“小心些,”蘇彌翻過身子背對著石嶼,點上煙,“他身上有鱗片。”

石嶼聽了,小心地把那件衣服脫掉。獜很乖巧的坐在那裏,等石嶼把衣服脫掉後才站起身晃著尾巴心情很好的樣子。

石嶼想了一下,走到貨架旁,拿了一根火腿腸,又坐回客廳的椅子上晃了晃手上的東西。獜一下子就跑了過來,討好似的在地上打了個滾。

石嶼把火腿腸的外皮弄開,將手擡高。獜也站起身,把兩條前腿擡了起來,直立著身子。

“寶……寶貝兒?”石嶼想著一般好像都要喊一喊寵物的名字,於是試探著喊了一聲。

“嘖,幹嘛。”蘇彌頭都沒回的就應了一聲,還甩了甩尾巴。

石嶼一下子楞住了,手裏的火腿腸也忘了給獜。

直到獜蹦跳著扒著石嶼的褲腿,石嶼才反應過來,把手中的火腿腸給了獜。

獜叼了火腿腸十分開心地跑到一旁啃著,石嶼覺得手心有些微微發燙,於是把腳縮回椅子上,抱住膝蓋,看向背對著自己還在甩尾巴的蘇彌。

剛剛……那是什麽感覺?

——

大年三十兒,過了中午石嶼便將便利店玻璃窗口的牌子反了過去。

走到客廳,獜正上躥下跳地撲騰,時不時還會抱著蘇彌的尾巴啃咬。而蘇彌按著滿是小水鉆的手機玩著消消樂,雖對身後的獜視若無睹。

“晚上吃火鍋。”石嶼捏住蘇彌尾端的那團毛,上面還有獜的口水。

蘇彌動了下身子,坐起來懶散地問道:

“菜呢?”

石嶼指了指廚房的冰箱。

蘇彌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我去洗,你跟它玩會,嘖,我的毛都要被咬禿了。”

石嶼看了看那個放在一旁的手機,大概猜出應該是騶吾的。上面的頁面還沒有關,於是也有些好奇的拿過來玩了起來。

獜折騰了一會也累了,窩在石嶼的椅子下就睡著了。

蘇彌揪著菜葉,轉頭向客廳看了一眼。就看到石嶼坐在那邊認真的點著游戲,獜安靜地窩在下面。嘴上輕輕嘖了一聲,眼裏卻是掩不住的笑意。

——

晚上,蘇彌將東西都準備好放在了桌子上。石嶼看著掰得亂七八糟的菜葉子和切的大小不一的肉塊,問道:

“你真的會做飯麽。”

“嘖,”蘇彌點上煙,“當然會。”

石嶼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將電磁爐和煮過也抱到客廳,放在桌子上。又拿了兩個碗放上醬料,便坐在一旁盯著鍋等水燒開。

蘇彌在一旁抽著煙,獜似乎很喜歡的樣子,不停地試圖爬到蘇彌身上,卻又被蘇彌拽了下去。

石嶼看著獜的樣子想到,似乎上次那只小鹿蜀也格外喜歡蘇彌的煙味。

“你們……都很喜歡抽煙麽?”石嶼有些好奇地問道。

“不是,”蘇彌磕了一下煙鍋,讓裏面的煙草燃燒得更旺一些,“這些小東西大概只是覺得新鮮罷了。”

蘇彌抽完煙,水也剛好燒開了,打開鍋蓋,往裏面扔了些青菜和肉。而後順手拿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播了幾個臺卻都是一樣的內容。

“怎麽就這麽一個?”

“春節晚會。”石嶼伸筷子撈了一塊肉放到碗裏,“每年都有。”

蘇彌甩著尾巴看著電視裏花花綠綠的表演,評價道:

“你們人類的審美還不如以前。”

“以前是什麽樣子的。”石嶼捧著碗,也看向電視,每年春晚內容都大致相同,以往三十兒這一天,因為沒有客人,他都是早早就睡了。要不然等到了零點,鞭炮煙火吵得人睡不著。

“以前你們人類宮廷裏那些歌舞倒是奢華至極。”蘇彌側著身子面對電視,一手托著臉,一手從鍋裏撈了點吃的,“高官貴族坐擁宮殿,美人步下生金蓮,樂姬絲竹玉堂繞。”

“至於那些文人,江邊取燈酒三盞,船舫月起撚詩來。倒也有點他們嘴裏的風雅味道。”

“你們現在,嘖,”蘇彌吃了塊肉,拿筷子指著電視,“真是粗陋。”

“你也會過年麽?”石嶼撈了一塊肉,用清水沾了一下,放在地上,獜一下就撲了過來。

“過年只是為了記錄時間罷了,畢竟活了太久,”蘇彌轉回身子,面對石嶼,“人類壽命太過短暫,‘年’於人類來講似是個漫長的事情。可於我而言,就像是你們看鐘表一般,又過去了一格而已。”

“不過人類現在倒是也不拿這一年年的當回事了,”蘇彌也撈了一塊肉,逗著獜,“身處其中又觸摸不到,許就不懂珍惜了。”

“會寂寞麽。”石嶼忽然擡頭問道。

蘇彌稍稍楞了一下,收回逗弄獜的手,又下了一些肉到鍋中用漏勺攪動了一下:

“有時候會覺得有些無趣罷了。”

“這世間眾生,皆非死物,連石頭都可化為靈。蟲蟻幾日之生也好,化仙長生不老也罷,都會有欲求的。只要還有生欲,就會有想要得到的,也便會有失落或無趣的時候。只是每個人選擇的不同。”

石嶼聽著蘇彌的話,微微低下頭。他似乎從未有過太想要的東西。

蘇彌往石嶼碗裏扔了一塊肉,石嶼夾起來咬了一口。

“你瞧,你也是這般,”蘇彌用筷子點了點鍋沿,“口食之需七情六欲權財富貴都一樣,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眾生多得數不清,本就不盡相同。”

石嶼小口咬著肉,臉被鍋子中冒出的熱氣熏得發熱。他很久都未於其他人或物有過大多溝通,也聽過許多故事看過很多書,可他始終都站在旁觀的地方。

他一日日的看著路人從窗口前走過,笑著哭著,有的發著脾氣有的眉頭緊鎖有的肆意灑脫,可好像無論哪一種,他都無法體會得到。

有時他也想著,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呢,可卻也沒有個答案。人情世故嬉笑怒罵他明白卻並無所感,就好像一塊頑石,無法動搖。

窩在這小小的便利店中,重覆著一樣的時間和生活。

石嶼一直覺得,他無法融入別人的世界,也並未想踏出那一步。可蘇彌卻說,他也和那些人一樣,只是不完全相同。

鍋中的水又沸了,蘇彌將火調小了一些,往鍋中涮了點菜葉,也沒再說話。電視上春節晚會正放著戲曲節目,蘇彌微微側過身倚著桌子,小聲哼起來還晃著尾巴。

獜吃得飽飽的,也老老實實地靠著蘇彌趴著,瞇起了眼睛。

石嶼撈了兩片菜,向窗戶看去。火鍋的熱氣熏得玻璃上掛了一層水霧,看不見外面,只能隱約反射著屋內的橙色燈光。

屋內很暖,火鍋的香味撲了一身,小火滾著水發出咕嚕咕嚕地聲響。桌子上的肉和菜都去了大半,碗裏的紅油黏在嘴上。

腹中的飽腹感似乎讓人十分滿足,而一桌之隔,哼著小曲的男人和腳下的小東西也讓屋子顯得更加擁擠了一些。

石嶼環視著周圍,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樣的情景,似是自他又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

這些團圓的節日與他而言不過是紙上的幾個字,並沒有什麽實感。即使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每年到了春節,他也不過是領了幾個餃子就坐在角落,然後早早睡覺。

他也不願與人有過多接觸,一是因能看見非人之物容易鬧出誤會,二是那些帶著浮躁或是異樣眼神讓他更加不知應說些什麽。

至於妖,人妖本應殊途,雖有些非人之物也是善的,但畢竟與自己不同,說過那些故事,他們也都離開了。

石嶼看著蘇彌,忽然開口問道:

“你明年還來麽?”

蘇彌伸手加了一筷子菜,一邊嚼一邊說:

“我這不一直在麽。”

看石嶼沒吱聲,蘇彌放下筷子點上煙,吐出的煙和火鍋的熱氣混在了一起,屋內顯得更加煙霧繚繞。

鍋內的水燒到半幹,蘇彌將火關上。獜早已睡著了,石嶼坐在那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電視上的春節晚會也已經到了尾聲,蘇彌站起身子,繞到石嶼的旁邊,坐了下來。從口袋裏掏了掏,拿出一小個掛墜:

“這個應該夠一年的房租了。”

石嶼接過掛墜,拿在手上看了看,雖只有拇指肚那麽大,但即使不對著燈光都能看出其晶瑩剔透。

對燈而看,通白的玉石內含著一點朱砂色的紅,細看上去宛若一條魚的形狀。

“你這屋子的結界,但凡妖力強大一些的妖都能破門而入。我雖妖力被封,但氣息尚在,稍微識趣一些的家夥都不會前來騷擾。”

蘇彌臥下身子,把手機拿過來打開消消樂,一邊按一邊繼續說:

“在你這呆著挺好的,也省去我四處借宿。你若不厭煩,我便一直留下,反正於我而言縱使是幾十年的時光,也不過只是我生命的一瞬罷了。”

石嶼握著那一小塊玉石掛墜,覺得心中似是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

“……祝大家,新春快樂。”電視上倒計時結束,新的一年已經到來,石嶼關了電視,站起身走向臥室。

關門前,他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外面炮竹聲四起,掩過了他的聲音。蘇彌甩著尾巴,繼續盯著手機屏幕。

臥室的門關上,蘇彌也關上了手機,站起身走到窗前。

花火升天,夜空此起彼伏的被點亮。他靠在墻上,點上煙,輕哼著小曲兒,煙霧緩緩籠繞。

這人間一年去了,好多事兒啊,隨著這炮竹聲就都散了。

你說人間繁華,眾人都有相伴。可這一歲歲的,誰也貪不得長久,留不住舊人。走到頭兒了,再回頭看看,這所剩的都不過是自己熬著的那點日子,能記下的又有幾人。

你許是不信,可我卻知,那些無盡而漫長的日子裏許是有無趣,但倘若點念想,千歲百年也便過了。

瞧瞧這世間眾生百萬,可我獨為你而來,你那句謝謝,我就收下了。

新一年快樂啊。

10、鴸(上)

年初三,石嶼按以往的習慣是要去寺廟拜一拜,也忘記是從哪裏看到的,開了陰陽眼的人應對這些格外恭敬一些。

但今年多了蘇彌,石嶼心中想了一下,妖應該不會去寺廟的吧。

“要出門嗎。”蘇彌逗著獜,看到石嶼把羽絨服拿了出來扭頭問道。

“恩,”石嶼又找了衣服手套,“要去靈鳴寺。”

“嘖,人類真是麻煩。”雖是這麽說著,蘇彌卻也站起了身。

“你也去麽?”石嶼看到蘇彌難得從哪地毯上挪窩。

“出去轉轉,這兩天電視每天都一樣的。”蘇彌把之前那副手套拿過來套在了手上。

“它呢。”石嶼指了指還在撒歡的獜。

蘇彌把獜拎起來,拿煙桿敲了敲獜的腦袋:“小東西太鬧騰,放家裏。”

“家”麽……忽然聽到這個字石嶼有些發楞,於他來講這個便利店不過是個落腳之處,家這個詞對他而言似是十分陌生又遙遠。

“這天兒還真好。”石嶼晃神的功夫,蘇彌已經推門走出去了。石嶼在屋內往外看去有些逆光,蘇彌的身側有一圈小小的光暈,一頭卷發有些亂,後邊發繩上的那一小塊玉石顯得格外通透,雖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幾乎能想象到那一副瞇著眼睛有些懶散的樣子。

究竟何時竟如此相熟了呢。

過年期間馬路上的人倒是不大多,蘇彌和石嶼乘公車來去到靈鳴寺。蘇彌的尾巴收了起來,石嶼本想伸手摸一下,看看尾巴是徹底消失了還是只是收到了外袍底下,卻又覺得這個動作好像有些不妥,便縮回了手。

蘇彌兩只手揣在袍子了,稍稍低頭就看到石嶼頭頂的那一個小旋,覺得有點好玩,伸手就摸了上去。

石嶼的頭發軟趴趴的,發絲蹭著掌心有點發癢。蘇彌毫無顧忌的抓了兩把,滿意的收回了手。

被摸了頭發的石嶼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吃虧,便也伸手做了剛剛就好奇的事情,一巴掌就摸上了蘇彌的屁股,發現確實什麽都沒有。於是有點失落地收回手,繼續拉著欄桿,看向窗外。

蘇彌原本楞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微微側開頭,露出一個不明所以的微笑。

——

兩人來到靈鳴寺,石嶼請了三支香,而後看了看蘇彌。

“我不拜神佛,”蘇彌站在寺廟大門外,把煙桿從腰上解了下來,“就在外面隨意溜溜。”

石嶼點點頭,拿了香便進去了。

靈鳴寺依山而建,雖算不得高,但走到最上面的正殿也需個多半小時。石嶼走到一半時有個人急匆匆地從上面走下來,還時不時的轉過頭往回看,與石嶼擦肩而過時從身上掉下了一個小布袋。

石嶼彎腰撿起,那人已走開了一段距離,於是石嶼稍稍提高聲音說:

“你的東西掉了。”

那個人卻沒有回頭,三兩步便憑空消失在臺階上。

又是……非人之物麽。石嶼握住手中的布袋,裏面似是一小塊方牌。但他也沒有打開看,塞到口袋中就繼續往上走了。

到了最上面,蘇彌在燭火臺將三支香點燃,插進外面的香鼎中。而後跨進門,直立在主佛像前雙手合十闔起眼。

每年都會重覆這樣的動作,可真要說求些什麽,石嶼卻也沒太多想法。就像他曾說的,他確實沒有什麽願望。

金銀錢財他並不想多得,現在靠他自己維持生計沒有什麽問題。健康長壽似是也無所謂,孑然一身毫無牽掛。至於情愛之事更是毫無所想。石嶼每年立於佛前都會想,自己究竟要許下什麽願呢。

可每一年站了許久,最後還是放下手,頷首鞠躬便離開了。

今年石嶼又站在了這裏,腦子裏卻忽然閃過了蘇彌的臉。他微微睜開眼睛高大的佛身映入眼中,於是隨即又闔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鞠了三次躬,才放下手走了出去。

出了正殿,石嶼看了看手機,覺得蘇彌應該也抽完煙了,便順著臺階向下走去。結果沒走幾步,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到了一個隱秘的角落。

“哈哈哈,被我抓住了吧,叫你跑……”

石嶼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就聽到了一個少年的聲音。是人還是妖?他轉過頭,眼前的少年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顯得格外大,身上穿的衣服倒是與常人無異。

“你……認錯人了。”

“你以為換了個樣子我就不認識了麽,你也太小瞧我了,”那個少年死死的拉住石嶼的手腕,“和我回去,繼續祈福。”

“我……”石嶼還來不及說什麽,便被少年一路拉進了正殿後的一個立著香客禁止入內的屋子。

“百子歸,我把他抓回來了。”少年一進屋子就大聲地喊道。

石嶼環視了一下這間屋子,正中間擺放了一尊佛像,兩旁擺放了許多經書佛文。後堂用簾子隔了起來。

不一會從簾子後走出來一個男人,身形高挑,一張臉如刀刻般線條分明,也看不出什麽表情。

“我就知道他沒跑遠,”少年大大咧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換了面貌就以為我認不出來,真當我這個童家單傳的除妖師是廢柴嗎。”

除妖師?石嶼微微蹙眉,他雖有陰陽眼,照貓畫虎設了結界但也只是以防惡妖騷擾而已。對他來講人或妖都是一樣的,他沒有那個正義心滿大街的抓壞人也自然不會想去除掉惡妖。

那個被叫做百子歸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了石嶼的肩膀,而後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露出了一些無奈之色:

“童果,他是人類。”

“怎麽可能……”童果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圍著石嶼轉了幾圈,“他身上那股味道那麽重。”

“我家……有個獅妖。”石嶼大概猜出童果是憑借氣味來分辨的,蘇彌在他家也住了一段時間了,應是粘上了他的氣味了。

“獅妖?!”童果那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後跳開一步,做出防禦的姿勢,“你是什麽人?”

“我只是有陰陽眼。”眼前兩人既然都是除妖人,那自己有陰陽眼的事倒也不會讓他們大驚小怪。石嶼現在只想快點離開,並不想牽扯進除妖之事。

“這樣……”童果稍稍放緩了氣勢,但很快似是又想起什麽似的拉住石嶼,“不對,你身上確實有鴸的氣味。”

“豬?”石嶼有些疑惑,“豬肉麽?”

“什麽豬肉,是鴸,那個長翅膀的鴸。”

童果也有些炸毛,原本他在這個城市發現了一個有著非人之力的家夥,加之百子歸也感應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二人才在過年這幾日一起來這個城市的。結果剛來不久,就被那幫老頭拎來讓他們在這座寺廟盯著一直關在這裏祈福贖罪的鴸,不能讓他跑出去。

原本童果想甩手不幹的,那些老頭就會把這些無聊的事情推給他。可百子歸卻一口應了下來,於是他只好把不滿都咽了回去。

前兩天也都相安無事,鴸一般睡到中午才起來去佛堂祈福,他們二人整天看著也是無趣。今天早上鴸還在呼呼大睡,他實在憋得煩悶了想去轉轉,百子歸被他鬧得頭大,又多加了兩層結界才同他一起去。

結果二人回來就發現鴸已經不見了,好在是氣息還未散去,可見並未離開太久,童果趕緊就追了出去。剛走兩步就碰到了石嶼,他身上非人之物的氣息實在很重,又帶著鴸的味道,童果便以為是鴸幻化了樣子。

“長翅膀的豬?”石嶼腦補了一下那個樣子,更加不知道童果說的是什麽了。

“鴸,”百子歸拿筆將“鴸”字寫在紙上遞給石嶼,“犯過錯的兇獸,百年來一直在這裏祈福贖罪,可今日跑出去了。”

石嶼接過紙條看了一下,點點頭,便轉身擡腳就要走。

“欸欸誒,你要去哪。”童果趕忙拉住了石嶼。

“我不認識,也不會除妖。”

“你一定見過,”童果篤定道,“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不會聞錯的。”

“可……”石嶼剛想開口說自己並未見過,但忽然想到上來的時候碰到的那個人,於是伸手掏了一下口袋,摸到了那個小布包,“這是你說的那個鴸的麽?”

童果拿過布袋,臉上露出了笑意:

“哈哈哈,居然是護牌,他肯定要回來找的。”

石嶼看童果把東西接過去後,便想離開了。

“你不能走,”童果又拉住他,“他會回來找你的。”

石嶼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他實在不想牽扯進這些事情。

百子歸站在一旁,稍稍上前一步,擋在了童果前面:

“我叫百子歸,他是童果,我們並沒有惡意。鴸本為兇獸,你應也不願被它纏上,希望你可以幫助我們抓住他。”

“我不會捉妖。”

“這是他的護牌,不在身側便毫無法力,他發現這個丟了自會回來尋你,”百子歸解釋道,“我們會在暗中,待他出現就將他降住。”

石嶼點了點頭,而後又轉過身。

“你怎麽還要走啊。”童果原本看到石嶼點頭剛松了一口氣,結果下一秒這人又往外走,於是趕忙又拉住石嶼的袖口。

“你們……不是要在暗中麽?”石嶼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百子歸和童果,他們在暗中跟著自己好像也不影響什麽,所以他在應下來的。

百子歸將童果拉回自己身後,開口道:

“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我們暗中會跟著的。”

“滿大街去抓好麻煩,”童果嘟囔道,而後看向石嶼,“你幹嘛這麽急著走啊。”

石嶼歪頭想了一下,若是他一個人他其實也不急著回去,但蘇彌還在下面。他忽然想到最近網上擼貓的說法,於是說道:“擼獅子?”

童果被石嶼的解釋弄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接些什麽,癟了癟嘴。

石嶼看童果不再阻攔,便踏出門。

“把他留在這裏多省事,”童果看石嶼出門口和百子歸抱怨道,“在這裏抓鴸最方便了。”

“你不覺得,他和你拍的那張照片上,那只妖身側的人有些像麽。”

童果那日原本來這城市只是幫一家有些權勢的人捉屋中的小妖,離開時聽聞接連幾日都有人家中造入侵卻又什麽都沒丟,他猜測是非人之物所為便多逗留了兩日。

結果臨走前在那條小吃街對面看到了背包裏的小鹿蜀,鹿屬本是瑞獸對人無所傷,想來是這幾日的事是大鹿屬尋子所為,本覺得無趣想離開的,結果卻不想看到那就要跳出來的小鹿蜀被一股力量拉回了包裏。

而背包那人雖帶著手套,但邊緣露出了一點封妖印的紋路。畫了封妖印卻還有妖力,這引起了童果的註意。可那人走得很快,他就只拍到了一張背影。至於旁邊的人,他倒是絲毫沒多加註意。

現在想來……似乎確實有些像。陰陽眼,獅妖?難不成……

童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拉住百子歸:

“那我們趕緊跟上去啊。”

百子歸點了點頭,兩人跟在石嶼之後也出了門。

出了靈鳴寺的大門,石嶼看到蘇彌正蹲在墻根,磕著煙鍋。於是快走了兩步,走到蘇彌面前。

“拜了這麽久?”蘇彌擡頭看到石嶼,這才站起身,但很快他感受到了什麽,一雙眼睛瞇起來,“碰到什麽了?”

“鴸和除妖人。”石嶼誠實的回答道,他覺得這沒什麽好瞞著的。

“嘖,麻煩。”蘇彌稍稍轉過頭,百子歸和童果雖在一段距離之外,但他還是看到了他們倆人的臉,而後收回了目光,伸手抓了抓石嶼的頭發,“走吧,回家。寶貝兒都該餓了。”

“恩。”石嶼在心裏默念著,回家……呀。

而遠處的童果在蘇彌轉頭的那一瞬間也看到了他的臉,還真的是那日的妖。但今日清楚的感受他的氣息後,童果卻有些猶豫了。

“百子歸,這股力量是不是……”

“恩,”百子歸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不尋常的力量,“先跟上去再說。”

11、鴸(中)

石嶼和蘇彌回到便利店,剛一進門獜就熱情地撲到了蘇彌身上。蘇彌伸手把獜從身上拽下來:

“真是隨主人。”

石嶼將外套脫下後,從貨架上拿了兩個面包,坐回椅子上,遞給蘇彌一個。

蘇彌接過面包,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按開了電視。電視裏還在重覆著春節晚會,蘇彌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鴸……是兇獸麽?”石嶼咬著面包,他第一次因這些非人之物與除妖師有了交集。

“他生前是堯的長子丹朱,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個,”蘇彌咬著面包,稍稍側過頭,“傲虐而頑兇,只會吃喝玩樂,勞役百姓。”

“後來堯欲將天下交與舜,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聯合三苗首領領兵抗堯,弄得民不聊生,死傷無數。最終還是敗了,他投海自盡後靈魂化為鴸。”

“雖為兇獸但其實也不會傷人性命,與惡妖還是不同的。就是不討吉利罷了。”

“那你是什麽呢。”石嶼忽然問道。

“我?”蘇彌低頭取下煙桿,捏了把煙葉子似是不經意的說,“被封了妖力又居無定所,只能四處借宿的妖罷了。”

“為什麽會被封妖力呢。”石嶼本不是會多問之人,可卻對蘇彌的事意外有了興趣。

“不記得了,”蘇彌嘬了一口煙,沒有對上石嶼的眼睛,偏過頭說,“大約是我吃了誰家的兔子吧。”

石嶼沒再追問,把腳縮回椅子上,拿過一旁的書搭在膝蓋上翻看著,繼續咬著面包。

蘇彌則是瞇了瞇眼睛,輕聲嘖了一下,翻過身子,將煙滅了,又收回了腰間。

——

過了午後不久,便利店的玻璃窗口被敲響,石嶼想起身去看,卻被蘇彌喊住:

“是鴸來了。”

石嶼頓了下身子,想著那兩個除妖人應該也就在不遠的地方,本想幹脆當做聽不到,繼續坐回椅子上,交給童果和百子歸解決。

蘇彌卻開口道:

“你先開門讓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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