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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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釋:“我知道大部分單位都不把體檢當回事,都是自己去醫院檢查,回來單位報銷。但這麽多年薛佳明都瞞著校方,是不是有什麽隱情?”

秦暉終歸還是沒多少社會經驗,內裏還帶著年輕人天真爛漫的性子,被徐宵一唬,也沒了隱瞞的心思:“我們學校對身體有重大疾病的老師,一向都是調離教學崗位,到後勤去做事的。”

“您也知道,我們學校是市裏最好的高中,福利自然也要好一些。”第一句話已經說出來,剩下的就順暢許多,“但僅限於在教學崗位上的老師,後勤那邊的福利,就沒教學崗位上好。”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薛佳明為了每個月多拿幾千塊錢,在體檢時動了點手腳,隱瞞了自己的實際身體狀況。這種小動作只要有心,確實可以做到。

“你怎麽知道他有這個心思?”一直沒吭聲的裴久川突然插嘴,“為了一點錢隱瞞自己的病情?”

在徐宵他們和方校長交談時,秦暉就認定了這二人裏只有年紀稍長的那位能主事,所以根本沒把裴久川放在心上。現在冷不丁被對方這麽一問,他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鎮定下來。

“現在說這話顯得我和薛老師不太對付似的。”秦暉苦笑,面上有些無奈,“但這在學校裏也不是什麽秘密了。薛老師愛財,大家都知道。”

他抓抓自己的頭發:“也就去年的事吧,學校門口的小超市給薛老師算錯賬了,多收了他五塊錢。我們還沒下班呢,他就沖到門口去指著人家罵娘。”

提起這件事,秦暉顯然覺得有些丟人,草草幾句便結束了:“有些事情不方便明面上講,私下裏大家都清楚。”

“不過這也都是我們的推測,您作個參考就好。”看到裴久川的臉色不虞,他十分緊張地補了一句,想不通這個年輕警察怎麽突然拉下了臉。

見到裴久川神色轉陰,徐宵覺得有些好笑,剛想開口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話還沒出口,就被一聲尖叫給堵了回去。

“救命啊!”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在教學樓上炸開,“來人!救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少爺什麽的,還是放在眼皮底下牢牢看著比較好

不知道徐處長以後會不會後悔╭(╯^╰)╮

☆、黑白(04)

徐宵二人連同秦暉趕到樓上時,走廊裏的學生已經圍成了一個大圈。

“讓一讓!警察!”徐宵擡高了聲音,奮力分開人群。

圈內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女孩,她雙眼緊閉,顯然失去了意識。

“叫救護車。”徐宵在女孩身側跪下去,迅速地探查了一番她的生命體征,然後冷靜地吩咐裴久川。

周圍圍觀的學生遲遲沒有離去,一直到救護車將女孩拉走,才在老師的驅逐下慢慢散開。他們驚恐而冷漠地盯著圓圈內的三人,就像在看一出事不關己的舞臺劇。

裴久川被這樣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下意識裹緊了大衣。

“那是薛老師班上的學生。”費力把所有的學生都趕走後,秦暉累得滿頭大汗,“這不是她第一次暈倒了。”

“她太瘦了,可能營養不良。”徐宵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方便的話,我想先去看看薛老師的辦公室。”

站在旁邊的裴久川心裏一緊。

他面上是翩翩公子,內裏什麽樣只有自己最清楚。在裴少爺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幹過最大膽的事,當屬七歲那年掀隔壁小姑娘裙子。

要帶他去看死亡現場,還不如讓他現在先死為敬,省的徐宵再跑一趟。

“小裴?跟上。”徐宵雖然不知道裴久川究竟在想什麽,但從對方忽青忽白的臉色上也猜出了幾分。他朝小下屬微微一笑,自己跟上了秦暉的腳步。

絕望的裴久川感覺自己燒得更厲害了。

薛佳明的辦公室位於三樓最裏處,在一中,每個老師都有自己獨立的單人辦公室,裏面空調微波爐一應俱全,條件可謂十分優厚。

然而,本應堆滿各種學生作業習題的辦公室,現在卻空空蕩蕩的。桌上和書櫃裏幾乎不剩下什麽私人物品,房間整潔如新,仿佛才收拾過不久。

“薛老師......不在了之後,我們讓學生打掃了一下。”秦暉註意到徐宵皺著的眉頭,連忙解釋,“學校現在沒什麽空地方,新老師馬上要來,只能先清一下薛老師的東西。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被校長突然推出來,秦暉其實很為難。但他也納悶,明明是意外死亡的事,怎麽等到過了一周翻篇之後又來一撥人?

“沒事,不怪你們。”這鍋不能讓校方背,徐宵心裏清楚這一點,但還是覺得有些頭疼。看這清掃力度,哪還有一點薛佳明曾經使用過的影子。

他最後留在世界上的痕跡,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被擦掉了。

徐宵這邊正在郁悶,裴久川卻是大大松了一口氣,看見秦暉也覺得格外可親:“你們把他的東西放哪兒了?應該沒扔吧?”他說話的語氣軟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樣懟天懟地懟秦暉。

“沒扔沒扔,全在儲藏室裏放著。”莫名其妙的秦暉根本搞不懂這是怎麽一回事,對上裴久川親切的臉色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恨不得馬上逃離現場,“兩位需要的話,我讓學生給你們搬到車上帶回去。”

“麻煩你了。”徐宵客氣地朝他點點頭,並不想為難這個年輕人,“你去找學生搬東西的時候,能幫我叫個人過來嗎?”

他沈靜地盯著秦暉:“就是那個發現薛老師死亡的學生。”

出乎徐宵的意料,一直待在他們二人身邊,賠著笑臉小心伺候兩位大爺的年輕男老師,聽到這個要求後,露出了糾結的表情。半晌,他神色覆雜地開口:“兩位警官,不是我多嘴愛打聽,薛老師的事,是不是有什麽意外?”

“不,沒有意外。”徐宵挑眉,順著他的問法,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覆。他把手臂抱在胸前,盯著對方,想聽聽這位秦老師要說什麽。

“我們的學生都是很好的孩子。”被警察直勾勾盯著,秦暉有點哆嗦,但維護學生的心還是占了上風,“如果真的有什麽意外,希望你們盡可能減少對他們的影響,現在是關鍵時期。”說完,他緊張地看著對方。

面前的警察不置可否,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怎麽感覺他們這個學校不太對勁。”秦暉離開後,裴久川眨巴眨巴眼睛,“不就是貪點財不招人喜歡嘛,至於連人命都排在學生學習後頭了?”

徐宵擡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想起來這位少爺初中便跑去國外念書,不曾見識過國內高考頭破血流的廝殺慘狀,正準備誇大其詞嚇唬嚇唬他,門就被敲響了。

“秦老師說你們找我。”女孩推開門,“我是姜越。”

門一開,裴久川差點就要喊出“方校長”三個字,話都滾到了嘴邊,突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硬生生又給吞回去。他咬著舌尖,把飽受驚嚇的目光轉向上司。

有意思。徐宵沒心思搭理他,在心裏簡單點評。面前的女孩和方媛簡直相似的令人發指,不是長相,而是那種矜持疏遠恨不得所有人離她兩米開外的氣質。

姜越站在門口,禮貌地微笑著,一點都沒有被警察傳訊的局促不安。

“姜同學是吧。”對方客氣,徐宵自然要比她更淡定,“麻煩你了,我們有點問題想問你。”

女孩應了一聲,落落大方地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她的雙手放在膝上,很是自然地搭著。

“薛老師死亡的當天,是你第一個發現他出事的,對嗎?”徐宵示意裴久川打開錄音筆。

“是的。第二節大課間,我去找薛老師,發現他倒在了地下。”姜越十分平靜,口齒清晰。

“你去找他做什麽?”

“我是班長,要給薛老師交收上來的材料。”女孩依舊是鎮定自若的模樣,臉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表情。

徐宵了然地點點頭,循例又問:“你有沒有發現辦公室裏有什麽異常?比如打鬥的痕跡?”

姜越沈默了一會,再開口時還是四平八穩的語調,好像她天生就只會用一個調說話一樣:“沒有,我當時被嚇壞了,什麽也沒來得及註意。”

你這也叫嚇壞了?裴久川在心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拒絕接受自己可能比一個高中女生膽小的事實。

徐宵顯然也對這種表述有點無語,他頓了頓:“好的,那我們換個話題。能聊聊薛老師嗎?”

一直眉目清淡的姜越,聽到這個問題,微微地皺了皺眉:“聊些什麽?”

“隨便,什麽都可以。”她不明顯的動作被徐宵看在眼裏,“比如他教學如何,學生們喜不喜歡他,你想到什麽說什麽就好。”

姜越的臉色終於沒有之前那麽鎮定:“要聽實話嗎?”她稍稍擡眼,眉梢裏漏出一點驕矜之色。

“當然。”

女孩換了個姿勢,靠在椅子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繃緊,她直視著徐宵,一字一句地在班主任生前工作的辦公室裏發表對他的評價:“在一中,薛老師的教學水平算不上好。”

“所以有同學不喜歡他,也很正常。你們可能覺得我的話不近人情,但這是事實。”

或許是辦公室太過空蕩,盡管她的聲音極輕,裴久川還是覺得耳邊炸開了好幾道雷。他甩甩頭,想把突然鉆進腦袋裏的疼痛感甩出去。

“薛老師的事,我很遺憾。”方媛先前對他們說過的話此刻原模原樣出現在姜越口中,給人一種怪誕的荒謬感,“但我只知道這麽多。”

話音剛落,不待徐宵出聲,她便徑自站起了身,朝二人輕輕頷首:“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我們還有考試。”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只初長成的天鵝,踮著輕盈的步子漸漸走遠。姜越這樣的小孩大概是一中學生的典型代表,學習優秀,家境優渥,前途不可限量。

同時,明明年紀尚淺,卻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學習成年人的規則,急於快速融入大人的世界。

方媛和姜越的形象重疊在一起,讓徐宵不禁皺了皺眉。

“她說話可真不怎麽客氣。”為了避免自己亂說話,快把舌頭咬斷的裴久川此刻終於能出聲,“畢竟也是教過自己的老師,這樣評價會不會太讓人寒心了?”

事實證明,裴久川這話說得太早。

“不知道他是怎麽在一中待這麽久的。”隨後,在向薛佳明的同事們詢問時,一個中年女老師譏諷地笑笑,“教學水平那麽差,後來的小秦和他搭班,能力比他強多了,他也不覺得丟人。”

似乎覺察到自己有些失言,女老師說完這句話後就閉了嘴,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人了。

徐宵見慣了這樣的場景,旁觀者總是懷揣著一肚子的話,迫不及待地對死者評頭論足。

反正那個被從頭到腳肆意評價的人,已經永遠失去了為自己辯駁的機會。

然而,徐宵習慣了人情冷暖,裴久川卻是第一次見識這種事。他楞了楞,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他又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一股血腥味從口腔裏躥上來,刺激得他頭暈腦脹。

裴久川的小動作被徐宵盡收眼底,想來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被裴家從小捧在手心裏呵護,沒見過這些也算正常。徐宵本來不打算管他,但看著他默默對自己發狠,還是心軟了幾分。

“你會習慣的。”他拍拍裴久川的肩,點到為止,“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裴久川點點頭,沒有作聲。

清點完裝有薛佳明物品的箱子後,在秦暉一送再送下,徐宵好不容易把車開出一中的大門。在一中待了一天,收獲的似乎只有這些不知道有沒有用的紙箱,還有一票人對薛佳明的不屑。

“頭兒,你看,那是今天早上暈倒的姑娘嗎?”車開到一半,一直保持啞巴狀態不吭聲的裴久川突然把臉貼在了車窗上,“她從醫院出來了?”

循著裴久川的目光看去,一個瘦削的女孩正腳步踉蹌地走在路上。最小碼的校服對於她的身材來說也還是太大,顯得她整個人更加搖搖欲墜。

她跌跌撞撞地走著,像一個被摔壞的木偶。

作者有話要說: 裴少爺說,他真的不慫qaq

☆、黑白(05)

裴久川從沒想象過會有人住在這樣的地方。

不止他感到驚訝,徐宵站在他身前,一時間也怔楞住。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擠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二十分鐘前。

“同學!等一下!”剛剎住車,裴久川就跳了下來,直楞楞攔在女孩前面。對方被他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幾步。

“我不是壞人。”見女孩被自己嚇到,裴久川手忙腳亂地翻出證件,“早上在你們學校剛好遇見你暈倒......你現在好了嗎?醫生讓你出院了?”

張一一聞言,又往後縮了縮。

她是趁護士不註意偷偷溜出來的,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為住院要交住院費。

其實她對住院費有多少並沒有太具體的概念,但只要知道這不是她家能拿得出的就足夠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警察:“我想回家。”

“我們送你回去吧。”眼前這個小姑娘說話的時候還在顫抖,看上去站都站不穩,裴久川哪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

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通常情況下,女孩們遇到裴久川,都會被他的好面皮和笑容所吸引,鮮少有能拒絕他請求的時候。然而這一次,面對著這個隨時可能再暈過去的女孩,裴久川沮喪地發現自己的個人魅力好像並沒有什麽用。

“天快黑了。”就在他思考說些什麽才能讓對方放下防備時,徐宵繞到了二人背後,“你一個人走回去,家裏人總會擔心,我們送你,一會兒就到家了。”

他稍稍矮下身子,平視著女孩,眼裏蘊著溫潤的光。

張一一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再拒絕。

徐宵對於女孩給出的地址並不陌生,是個相對偏僻的老城區,離這裏有不遠的距離,走回去怕是要用一個多小時。

早上聽秦暉的意思,這個孩子的家境估計不太好。徐宵從後視鏡裏打量了一下張一一,她坐在後排,深深地埋著頭,好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不過幾十分鐘的車程,窗外的建築已經從玻璃幕墻的大樓變成了擠在一起,密密麻麻不符合規定的私建房。小道暗巷交錯,導航儀起不到什麽作用。徐宵有些摸不準位置,只好回頭問女孩:“是這裏嗎?”

他的語氣一貫溫和,然而張一一還是那副怯怯的模樣,很小聲地回答:“這裏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細,讓徐宵想起曾經養過的幼貓,發出的也是這種柔弱到一點外力都經不起的聲音。

“這裏就可以了嗎?”裴久川四下環顧,視線所及之處,原本灰頭土臉的平房在暮色裏顯得更加破敗。

張一一點點頭,從嗓子裏擠出一聲幾乎聽不清的謝謝。

“這個給你。”裴久川在身上摸來摸去,半天也沒摸出來什麽東西,最後突然想到童小鴿早上塞給他的水果軟糖,“頭暈的時候吃點糖,就沒那麽難受了。”

說完,他也不管對方接不接受,直接抓起她的手硬塞了過去。

女孩朝平房的縱深處走去,這裏都是私建房,規劃極差,到了晚上連個路燈都沒有。徐宵怕她看不清路,開了大燈幫她照著。

張一一的身影在光芒裏漸漸變小,就在走到光束盡頭,即將消失時,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撕心裂肺,很難想象是從一個這麽瘦弱的女孩口中發出的聲音。

裴久川幾乎從車上滾下來,這回換成徐宵跟在他身後跑。

“這......”剛跑到女孩身邊,裴久川就呆住了。

張一一正蹲在地下,費力地抱著什麽。徐宵定睛一看,發現躺在地上的是個人。

準確的說,是個失去了雙腿和一條胳膊,喪失了自主行動能力,只有半個身體的女人。

“媽媽!媽媽!”女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怎麽跑出來了!”

借著車燈的光,徐宵看清女人的身邊還有一張裝了簡陋滑輪的破舊木板,想必女人就是靠這個才能移動。大概是見這麽晚了孩子還沒回來,心下著急,才不顧自己的情況跑了出來。

“我來吧。”張一一試圖把媽媽抱起來,然而她早上才暈倒,哪裏有什麽力氣,抱了好幾次也沒成功。徐宵見狀,立即蹲下來,從她手裏接過了女人,同時對楞在一邊的裴久川說,“把那個拿上。”

大腦完全死機的裴久川從地下撿起木板,楞楞地跟在他們後面。

徐宵原本以為張一一母女住在這些破舊平房中的一間,然而三拐兩拐,繞了十幾分鐘後,一直默默不作聲的女孩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擦擦臉上的淚水:“謝謝叔叔,我家到了。”

裴久川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視線被擋了個結實,天色又暗,他根本看不清楚前面有什麽,徐宵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已經開口了:“在哪兒?”

有那麽一瞬間,徐處長想不顧林湖和裴家的面子,直接手撕了這小兔崽子。

張一一倒是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伸手從徐宵手裏接過了媽媽:“就在這裏。”

兩間平房交錯的屋檐下,有一個小小的棚子,大約是從工地上撿了木板搭成的,縫隙間都釘了裝水泥的尿素袋,勉強起到擋風的作用。棚頂上為了防雨釘了兩塊塑料布,整個棚子只有六七平米大。張一一小心地把媽媽放在了勉強可以稱之為床的一塊墊子上,然後回頭望著徐宵和裴久川。

她的目光很坦然,全然沒有之前的怯意。

張一一坦然得起來,不代表徐宵二人不尷尬。按理說徐處長也算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但面對眼前的場景,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救場。

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時,擠不進棚子的裴久川實在頂不住壓力,率先出了聲。

“我去買晚飯。”小兔崽子完美地貫徹了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在徐宵削人的視線裏丟下了一句話,然後一溜煙地逃離了事故現場。

小巷彎彎曲曲,裴久川跑的速度太快,好幾次都險些撞到墻。好不容易拐出了最後一個彎,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狠狠一拳砸在了墻上。

墻紋絲不動,對裴久川心裏那口堵得生疼的氣一無所知。

裴少爺又喘了一會兒,直到心頭沒那麽堵,才繼續邁開了步子。

東轉西轉,終於在一水兒的平房裏找到了一個賣包子的鋪子,平日裏挑嘴的裴久川顧不上許多,買好了就急急往回趕。

他回去時,張一一家已經亮起了燈。那是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從棚頂垂下來,發出昏暗的光。

遠遠的,裴久川就看見了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燈下的上司,他神情溫和,不知道在和張一一說些什麽。

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男人側過臉望向這邊,本就溫柔的神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柔和,他沖裴久川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坐。

裴久川心裏微微一動。

徐宵不知道下屬心裏的小九九,他身材頎長,坐這樣的小凳子難免束手束腳不舒服。但又怕不坐會傷了女孩的心,只好別別扭扭地忍著。瞅著裴久川回來,他松了一口氣,總算可以讓出這張凳子了。

徐處長算盤打得不錯,奈何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兩人之間毫無默契可言,對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裴久川的心裏,甚至還懷著一點把徐宵一個人扔下的愧疚。

於是小少爺連連擺手:“徐處你坐!我坐地下就好!”

說完,他把手上的包子遞給張一一,然後直接在徐宵對面席地而坐,一邊坐還一邊沖徐宵傻笑。

對著他傻笑的臉,徐宵隱隱覺得有點肝疼。

“你和媽媽先吃飯吧。”徐宵轉頭溫聲對張一一說,女孩點點頭,鉆進了棚子。

“徐處,吃包子。”坐在地下的裴久川把剩下一袋包子高高地舉起來,遞到徐宵面前。

這個英俊的年輕人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下,眼神亮晶晶的。

徐宵幾乎是下意識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眼神:“你也吃,今天在學校忙壞了。”他拿了一個包子,然後把袋子推了回去。

“徐警官。”兩個人差不多解決完晚飯時,張一一站在棚子門口,有些無措地捏著衣角,“您剛才要問我什麽事?”

“別緊張,只是一些小問題。”徐宵好不容易才把嘴裏的包子咽下去,裴久川忘記買喝的,幹吃半屜包子實在有點考驗人,“能和我們說說薛佳明嗎?”

在聽到薛老師名字的瞬間,張一一的眼神極其明顯地暗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低著頭,沈默了好一會,才低低地出聲:“薛老師是個好人。”

徐宵和裴久川都是一楞。

這一天下來,一中的學生和老師,不是禮貌地表示自己和薛佳明不熟,就是像那個不帶腦子出門的女老師一樣,當面嘲諷薛佳明。此刻,突然從這個靦腆羞澀的女孩嘴裏聽到一句對薛佳明的稱讚,實在是讓人意外。

叼著包子的裴久川剛咬了一口,聽到張一一這麽說,急著想把嘴裏的東西往下咽。奈何他今天臉黑到極點,包子翻了個身,直接卡在了他的嗓子裏。

“咳咳咳......”他被噎得直翻白眼,徐宵趕緊拍著他的後背。裴少爺因為和市局徐處長一起吃包子而被噎死,說出去徐宵也不用活了。

等到裴久川終於把嗆到氣管裏的食物咳出去後,張一一卻躲進了棚子裏,擺出一副沈默的姿態,無論裴久川怎麽問,都不肯再開口。

“好了。”徐宵攔住了還想繼續問的裴久川,“有什麽想說的,隨時來市局找我們好嗎?”

他的語調極溫柔,女孩一頓,還是沒有出聲。

新上任的小警察顯然有些不甘心,但又沒有什麽其他的辦法,磨蹭了一會,還是不情不願地被徐宵拉回了車上。

“徐處以前來過這樣的地方嗎?”一上車,裴久川又變成先前垂頭喪氣的樣子,一言不發,等到車開出這片老城區,把低矮的平房和張一一家的棚子都遠遠拋在後面之後,他才開口。

“來過啊。”徐宵放慢車速,半晌,又補充到,“不過像她們家這樣的情況很少見。”

提到張一一,曾經的那只幼貓又出現在徐宵的記憶裏,瘦瘦小小毛茸茸的一只,咪咪叫的時候聲音弱弱的,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它偶爾也張牙舞爪故作聲勢在徐宵的手上留下幾道紅印,但更多的時候都蜷在徐宵找不到的角落裏。

後來徐宵在樓下的小花園裏發現了它,偷偷跑出來玩的幼貓被捕獵的大鳥圍攻,沒等到他回來就斷了氣。

它太小太脆弱了,誰都能侵犯它,誰都能傷害它。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我心裏有點難受。

我在三次元裏遇見過張一一這樣的家庭,真的特別讓人難過。

希望她們都過得好好的。

☆、黑白(06)

強逞英雄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本來身體就不怎麽舒服的英雄裴少爺,在把凳子讓給上司,自己席地而坐之後,終於圓滿達到了不作不死的最高境界。

他紅著眼,坐在徐宵對面,一邊吸溜著鼻子一邊掉眼淚。腳下的垃圾桶已經被用過的面巾紙塞滿了。

徐宵看著他不受控制湧出的生理性淚水,又默默推給他一包沒開封的抽紙。

童小鴿推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昨天剛報到的英俊後輩委屈地坐在那裏,眼淚啪啪直掉,哭得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而對面,徐處的神色覆雜,甚至帶著點......歉疚?

不是吧,童小鴿倒抽一口冷氣,電光火石間,她極其發散的思維已經腦補出無數個天雷滾滾狗血俗套的故事。

“小鴿子你堵門口幹啥啊?”她還在門口猶豫,到底是偷偷溜走還是裝作眼瞎什麽也沒看到,背後一位真眼瞎的大爺就把她賣了個幹凈,“大清早的,發什麽楞?”

“給我挪個地。”一口一個別人發楞,自己卻不見得睡醒了的曲七把童小鴿從門口扒拉開,就直接撞上了他從沒見過的場面。

“你們在幹啥?”他一下就嚇醒了,罕見地在早晨目露精光。幾秒鐘之後,似乎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又極其不協調地轉過身,“我再去睡會兒。”

這兩個活寶在他手下待了兩三年,徐宵怎麽會不知道他們心裏想什麽。他目光深沈地掃了曲七一眼:“回來,班還沒上就跑去睡覺,不怕林局扣你工資。”

曲七只好把邁出去的腿又收回來,然後拉著童小鴿,自以為不露痕跡地挑了個離徐宵二人最遠的位置坐下。

還處於懵逼狀態的裴久川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後知後覺地認為自己的重感冒可能嚇著了別人。

於是他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盡量離徐宵遠點,避免把感冒再傳染給上司。

童小鴿和曲七交換了驚恐的眼神。

徐宵:“......”

“收收心。”他敲了敲桌子,試圖把野馬脫韁的兩個人拉回來,“你們昨天有什麽收獲?匯報一下。”

他的話剛說完,活寶二人組的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心虛的表情。曲七甚至開始左顧右盼,就是不把眼神往徐宵身上挪。

徐宵太熟悉他們這種表情了,他們上次露出這種表情時,林湖親自出馬要收拾這兩個不打招呼就沖到某二代家裏查證據的傻子。最後還是徐宵給他們擋了下來,一人掃了一個月廁所了事。

“說吧,這次想掃幾個月的廁所?”天天都知道吃飯,怎麽就不知道長點腦子。恨鐵不成鋼的徐宵不斷告訴自己,要有一顆寬容的心。

“頭兒,這次真的不怪我們。”曲七哭喪著臉,“我們也是受害者啊。”

他眼眶一紅,差點就要成為第二個裴久川。

薛佳明的人際關系查起來其實十分簡單,因為他在垚江市基本上沒什麽朋友。他不是本地人,五年前從外省來到垚江,在一中找了份語文老師的工作,從此就把自己封閉在狹小的工作圈內,鮮少與人接觸。

據他的鄰居說,這位薛老師平時不愛出門,見了人也只是客套地打個招呼,平日裏也沒見他帶過什麽陌生人回家。此外,常年盤踞在樓下廣場舞一線的趙大媽神神秘秘地告訴曲七,她覺得這位年近中年的獨身男老師,可能“不太行”。

她一邊說,一邊拿暧昧的眼神在曲七和童小鴿之間打量來打量去。童小鴿一忍再忍,才沒有上演警察打人的鬧劇。

從鄰居這裏打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兩人就打算去薛佳明租的房子裏看看。未曾想,房東在電話裏很遺憾的表示,上周末,薛佳明的父母就已經把房子裏的東西全部帶走了。

“我說警察同志,他們還拿走了一個我自己的微波爐啊,你能不能給我要回來?”隔著手機,男人的唾沫似乎都濺到了曲七臉上,他絮絮叨叨還想再說些什麽,一旁突然響起小孩哇哇大哭的聲音,電話就這麽突兀地斷了。

曲七舉著手機,很是無奈地看著身旁快把白眼翻出天際的童小鴿。

薛佳明年近四十,他的父母至少也是六十出頭的年紀。在這種時候,失去獨子,對兩位老人的打擊可想而知。老兩口估計先前也從未來過垚江,直到兒子的生命在這裏終止後,才第一次踏上他生活過的地方。

曲七平素看著大大咧咧,內心卻十分細膩,至少甩出童小鴿一條街去。兩人一合計,決定由童小鴿給兩位老人打個電話,在表達哀思的同時,順便打聽點關於薛佳明的消息。

然而,他們這邊合計得好,現實卻遠遠沒有想象當中那麽容易。

一連打了幾十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捏著手機發楞的童小鴿皺了皺眉,伸手拽了拽曲七:“他們不會尋短見吧?”

她話音剛落,“尋短見”的電話就接通了,對方剛好聽到她這一句,於是中氣十足氣沈丹田地沖她大吼:“你說誰死了?小小年紀就咒人死,莫不是孤兒院長大喲!”

童小鴿本來懷揣著真情實感,醞釀了好久的情緒,準備安慰薛佳明的父母。這下可好,話還沒說出口,對面先急了眼,張嘴就開始問候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作為局裏的先進個人,她不能在外丟了市局的面。

“阿姨您好。”童小鴿聲音甜脆,面上卻是皮笑肉不笑,“我們是垚江市局的警察,想和您了解一下薛佳明老師的情況。”

對面一楞,隨即,換了一種可以稱得上諂媚的語調:“原來是警察同志哦!你們是不是要給我們送錢?學校說好了一百萬!少一分我們都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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