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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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小刀坐著輪椅擡頭看著我,眼睛裏帶著迷茫。

“你好,我是你的醫生,我叫趙譯。”我擡起手地跟他打了聲招呼。

“哦,醫生,你好。”小刀笑的很甜,對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趕緊上前握住。

這樣的重覆打招呼,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已經持續了有半個月。

我的身份每天都不一樣,從哥哥到護工,再到朋友、醫生。

劉醫生說最好讓他對生活充滿新鮮感,別一再提醒他是個失去記憶的人,否則他總是會不斷的去回想自己到底如何失憶,這樣他會很痛苦。

而第二天,他又會重新跟這個世界打招呼。既然註定要重新開始,為什麽要讓他痛苦呢?

“你叫什麽?”小刀問。

“我叫趙譯。”

小刀仿佛在思索著這個名字的熟悉度,楞在那裏,我擺擺手:“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叫什麽?”

小刀又思索了很久,最後笑著搖頭:“我忘記了。”

我蹲下身:“沒關系的,我也總是忘記事情,每次出門就會落東西在家,總是不斷提醒自己但總會忘,何況你生著病,過些時候就好了。”

小刀輕輕點頭:“趙譯,你真好。”

我說:“咱們去樓下的公園轉轉吧,現在深秋,金黃的葉子很漂亮,灑了一地,我們去撿樹葉玩。”

小刀聽著有些興奮,然後皺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可是,我的腿……”

我趕緊說:“沒關系,我帶你去,你選了哪片葉子,我幫你撿。”

小刀笑著點頭。

我從臥室拿了一個毛毯蓋在他的腿上,推他下樓。

樓下的公園很安靜,現在是下午一點多,大多人都在上班或者睡午覺,很少來公園裏溜達。

我看著小刀興奮的臉龐,嘴角也止不住上揚。

我把輪椅停在兩顆黃櫨樹下,火紅的樹葉映襯著碧藍的天空,小刀深吸一口氣:“真好,空氣真好,樹葉也漂亮。”

我跑到他前面使勁搖了一下樹,霎時間樹葉紛紛飄落下來,小刀伸出白凈的手一個一個的接著,不亦樂乎。

我看他高興更使勁的搖著樹,心裏想著這時千萬別讓管理員看見,否則要罰款二百塊。

但看見小刀仰起臉龐迎接葉子的樣子,覺得別說兩百塊,兩千塊我也認了。

正當我們像孩子一樣瘋耍的時候,後頭有人叫了我一聲:“趙譯。”

我回頭,看見趙程,以及趙程旁邊的老人。

我爸。

我已經許久沒見我爸了,我知道他這些年逐漸從創傷中走了出來,也找到了工作,但每次見到我的時候都不喜歡搭理我,我知道他不認同我的做法。

他一直對小刀有著敵意,就像我當初一樣,盡管我們都知道,這些都不是一個孩子的錯。

我爸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看著小刀,楞在那裏。

趙程許久沒見小刀了,趙程慢慢走到小刀面前,蹲下身子擡頭望著他。

“小刀,你還記得大哥哥嗎?”

小刀擺弄著手中的樹葉玩的興起,擡頭看一眼趙程,歉意的搖搖頭。

“你還記得咱們一起放過煙花嗎?我,你還有趙譯,咱們三個。”

小刀又搖了搖頭,繼續數他的葉子。

趙程看著他手裏的樹葉,說:“你在玩什麽?”

小刀興奮的說:“我在找整齊的葉子,回去做成書簽,這樣我背書也會快一些。”

我一楞。

趙程問:“你背什麽書?”

小刀說:“《笠翁對韻》啊,胡阿姨說,如果我全都背會了我就可以升小學四年級了。”

趙程頓住了,站在不遠處的父親也是瞬間擡頭看著小刀。

“你記得胡阿姨嗎?”趙程小心翼翼的問。

小刀點頭:“記得啊,是個對我很好的阿姨。”

趙程問:“那你會背多少?”

小刀搖頭:“我記不住很多……我生了病,肯定沒別人背的好,不過我有了這些書簽,以後背到哪我就標記,一定會背完的。”

小刀開心的數著自己細細挑選的樹葉。

父親邁開步子走過來,也蹲在他面前:“小刀,叔叔教你,好不好?”

這樣的畫面我期盼已久,但如今,我不忍的轉過頭。

耳邊聽著父親帶著哽咽的聲調,說著:“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蒙蒙。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

回到家裏,小刀在書桌旁整理那些紅葉,整理了一會兒沒了動靜。

我走過去一看,他睡著了。

我把他抱起來走進睡房。

這幾天我和他睡一間房間,我總怕他每天早上醒來,意識到什麽都不記得的時候一個人害怕。

我細細替他蓋好被子,然後守在他旁邊看著他安睡的樣子,自己也沈沈的睡去。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邊沒了人,連一絲溫熱都沒有。

我頓時坐了起來四處尋覓,發現他卷曲著身體坐在臥室的地板上,楞楞的瞅著我。

我趕緊起來蹲在他面前:“你怎麽了?地上涼,我抱起起來。”

小刀搖搖頭,還是一瞬不瞬的看著我。

我知道每天要重覆的事情又開始了,就慢慢的對他說:“小刀別怕,你是生了病,所以才什麽都想不起來,會好起來的。”

我想了想,心裏有個小心思冒出了頭,我抿著嘴唇不知羞恥的說:“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叫……”

小刀沒等我說完,喊了我一聲:“趙譯。”

聲音清明。

我一驚,呆楞的問:“小刀?”

小刀眼裏噙著淚水,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趙譯,趙譯……”聲音細小,仿佛這幾句話用盡他所有的力氣。

現在的小刀此刻已經被病痛折磨的不行,身上已經沒了幾兩肉,一副骨頭架子上一層皮膚的形如枯槁,但我跟他的眼神對視,只要一眼,我就知道,他記得了全部。

是的,他記得全部,他完全清醒了。

他用力向前湊了湊,靠在我懷裏,泣不成聲。

我一下一下的拍他的背:“我在,我在……”

我說出話來才發現哽咽到嘶啞。

我害怕他這樣的情況只會存在一瞬間,我用力扳過他的身體,與他對視。

“小刀,你記住,我沒有怪過你,從來都沒有,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

他忽然擡起枯槁的手,用力捧著我的臉,對著我的嘴唇用力親了下去。

我先是一楞,然後用力抱住他,不顧一切的與他親吻。

仿佛想將他揉碎一般。

此刻天與地,萬物蒼穹對我來說變得異常渺小,我的眼裏,心裏全部只能容納他一人。

他抽泣著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趙譯,我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我知道。”

“我的夢裏全是你。”

“我知道。”

他苦笑一下,然後闔上眼睛微微輕喘,剛才他太用力,需要休息一下。

半晌,我聽見他弱弱的說:“其實,夢裏我挺幸福的,因為你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我把他摟在懷裏:“我不會離開你,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他用細絨的頭發蹭蹭我的脖頸,低聲說:“可是趙譯,我想我堅持不了多久了。”

我一楞。

小刀在我懷裏說:“我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麽知覺了,剛才我用盡全身力氣翻身下床,用了好久好久,我的身體仿佛不聽我的大腦使喚,除了我的思維還算清楚……但我清楚這是什麽。”

“回光返照,對嗎?”小刀小聲在我的懷裏說。

我用力摟緊他的身體,親吻他的頭發。

小刀用力仰起臉:“帶我去以前的家吧,好嗎?”

我用力點頭:“好,我們回家。”

到舊房子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我推著他走進屋子。

小刀很興奮,指著裏頭的房間:“這是我的房間,這是你的,這是大哥的……”

我失笑:“你小時候一直不喜歡自己房間的擺設,說我媽把你房間布置的跟女孩閨房似的,死活要跟我換,我就是沒同意。”

我想了想說:“你也是笨,那麽少女的房間,我怎麽會同意?”

小刀擡頭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覺得我的房間有陽光,你的沒有,所以才想跟你換。”

我一楞,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家夥。”

他摸著已經布滿塵灰的家具,說:“你知道嗎,那天你對我吼,我回到美國,其實我並沒有狠下心找我的父親。”

我一楞。

小刀說:“那天我的刀是準備自殺的,因為我不想活了。”

我心中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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