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世浮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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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八年,二月。

“嘩!嘩!”海浪拍打著樵石,濺起幾丈高的潔白晶瑩的水花,海浪湧到岸邊,輕輕撫摸著細軟的沙灘,又退回,一次次來來回回,在沙灘上劃出一條條銀邊……

我和唯意赤腳走在軟綿綿的沙灘上,浪花一陣陣撲過來,拍打在我們的腿上,頓時一陣舒適之感。

望著對面白茫茫的一片,我的思緒被勾到多年以前。盡管除了藍天白雲和深海,我並看不到什麽,但我知道,對面是我的家,那邊有我的家人。

載湉,八年不見,你可還好?

八年了,我來到日本快八年了。我無時無刻不思念著載湉,也思念著曾經在那座宮殿中渡過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當年離開時情非得已,如今國內政局穩定,我是否該回去呢?眼看唯意一天天長大,我是否應該讓他認祖歸宗,告訴他關於他的身世,關於他阿瑪的一切了。

“娘親,我先到那邊玩!”唯意一下子掙脫了我,向海灘那邊跑去。那邊有幾個同他玩耍的同伴正向他招手。

我有幾分無奈,微笑地看著他,稍稍回頭向大海深處走去。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居然能感受到大清王朝的氣息。

當年八國聯軍進軍以後,朝廷主和,不久便班師回京。返京後,載湉不再被囚於瀛臺,而是常常臨朝,恢覆到以往的帝位生活,但太後對他仍嚴加控制。此時的清廷固然仍在推行著當時下詔變法所實行的新政,似乎是把戊戌變法時期的新政措施又一步步恢覆。

這些年來,我毫無音訊,載湉定是因為我已經葬身於井中。而知曉我活著的人只有錦懿,錦懿當初與我約法三章,要我永生永世不得回京城。起初是為了載湉的性命,我曾經立下重誓,可是如今我卻不知道該不該守著對她的承諾了。

“在想什麽呢?”

一聲渾厚有磁性的聲音倏然由身後傳至我耳朵中,我回頭一看,只見梁卓如一臉笑意的望著我。

“沒什麽!”我再回頭望了一眼天際,海鷗排成一行翺翔於海天之處,此時我羨慕極了,我也願插上一雙翅膀,飛過這片大海……

梁卓如微微蹙眉,探詢道:“你又在想他?”

我沈默片刻後,嫣然一笑:“卓如,實不相瞞,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回去……”

“只因為他?”他眼眸頓時變得不可思議而又極度哀傷。

我尬尷地看了一眼他,愧疚地垂下頭,望著地面的黃沙,心中萬般不是滋味。

八年了,他等了我八年,一直在照顧我們母子,可是居然回饋不了他,我並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只是我的心再也裝不下第二個男人。女人的心很小,很容易就滿足,此生有了載湉我便在無所求。

我也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看著他默默地為我付出,可是仍然要強裝成傻子,我恨極了這樣的自己。我利用他對我的感情茍且偷生,在他的羽翼中好好地生活,這樣對她,始終是不公平的。

“你就不能留下來嗎?”他神情憂傷地看著我,激動地說道:“國內現在局勢尤為覆雜,我不放心你們回去。況且現在老佛爺把持朝政,她若是知道你還活著,那當年李代桃僵的事便會被揭發,到時候不僅你要遭殃,恐怕連榮壽公主也難辭其咎!”

“我曾經答應過公主有生之年不得再回紫禁城,可是你不是也聽說了嗎?老佛爺近來身染重病,已經無暇自顧,怎麽還管得了我?”我認真地對他說道。

其實這些話是來安慰自己的,有關太後身染重病之事也只是聽說而已,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但是載湉載湉身體越來越弱確實千真萬確。我和他分別已經八載了,我不想就這樣錯過這一生。

當然,我離開的另一個原因是梁卓如,既然回報不了他,為何要這樣拖累他,讓他有錯覺,給他希望呢。

他對我這份情我只能一味地回避,直到避無可避。而今他早過了而立之年卻沒有娶妻生子,這個原因多半有我。雖然他總說:國之混亂,何以成家。但我知道,他只是安慰我而已,他不想要我背負如此重的包袱,只想讓我心安理得,可是他這樣,我如何能心安理得?

八年前,他說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做唯意的爹爹,可是我拒絕了他,此後他未能提及。

唯意很愛他,總問我為什麽梁卓如不是他爹爹?每一次敷衍他時,我都淚流滿面。唯意吵著要見他爹爹,我只能噙著淚告訴他,他爹爹就在海的盡頭。

漸漸的唯意懂事了,不再哭著喊著要爹爹,而是拉著我到海邊昂揚著頭堅定地說道:等他長大了一定要到達海的彼岸去找爹爹。

“你真的決定好了嗎?非走不可!”梁卓如靜靜地望著我,目光中帶著點滴期待之光。

我擡頭對上他那雙黝黑略帶憂傷的眸子,頓時愧意湧上我的心頭,心中七上八下的,變得很不安。

我一句話未說,算是默認。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怕再次傷了他的心。

世間最難解的是愛情,既然對他無意,為何要與他苦苦糾纏。不如早些離去,這樣於我於他都是好事一樁。

“我知道你去意已決!”他長長地嘆口氣,將所有怨氣生生吞下。低頭在腳下隨意撿起一只海螺,苦澀的說道:“也罷,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只望你能珍重!”說著便一把將海螺重重地塞到我的手中,無話不說便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身子及其冰冷,流動的血液也將這樣冷凝,讓我感覺到陣陣寒涼,唯有驟跳的心脈感覺他他活著。

被他這樣緊緊抱住,我一時僵住,雙手也不知所措。

……

“娘親,梁哥哥……”

我定睛望去,只見翩然而來的是荃兒的儀容韶秀,只見她提著薄紗綺羅裙,墨黑的長發如瀑布般順滑,直垂於腰間。眸若空靈,唇若櫻瓣,純稚無邪。這是這時,她一雙平靜溫和的黑眸中溢出萬般驚訝的波瀾,整個身子僵硬住了。

看到吃驚的荃兒,我心虛地推開了梁卓如,走近荃兒為她將散落的頭發綰上,慈愛說道:“都多大的姑娘了,還這般不羞不臊!”

荃兒一楞,拉著我小聲地說道:“娘親,我……”

“怎麽啦?”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有幾分著急,莫不是她又闖禍了吧?

“沒什麽!”荃兒立即恢覆靈動的活力,挽起我的胳膊,便往回走去。

我朝著唯意的方向喚了聲,唯意連奔帶跳地沖到了梁卓如懷裏。

回來後,我收著行李,只見荃兒一言不發地坐在窗戶旁發呆。這孩子,自從我對她提了要回國得事後,她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荃兒!”我輕輕地對著她的背影喚了聲,見她沒任何反應,我又再喚了聲。

她微微回頭不明所以地看著我:“娘親,怎麽了?”

“還楞著幹什麽?趕快收拾包袱啊,明天我們就要回京城了!”

她神色凝重,極不情願地走到我身旁為難地說道:“對不起,娘親,我不想走了!”

我放下手中的衣物,雙手握緊她的手,慈愛地問道:“究竟怎麽了?難道你不想回家看看嗎?”

她頓時臉部泛紅,直燒到耳根:“我……我……我喜歡上一個人,我不想離開!”

我當然知道她所指何人,這些年來他對梁卓如的感情我都看在眼裏,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她又何必這樣苦苦追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傻孩子,你還年輕,也許將來真正遇到屬於生命裏那個人你就會知道了。答應娘親,跟娘親走吧!”

“不!”她倔強地扭過來,眼中閃爍著堅定眸光:“娘親,您可知道,自從那年見到梁哥哥得那一刻,我就已經喜歡上他了。這麽多年,我愛得不可自拔。我知道梁哥哥對您有著不一般的感情,可是您卻只能辜負她,他為您付出那麽多,您沒辦法回報,那麽就讓荃兒來回報。娘親對荃兒有救命之恩,當年若不是娘親,荃兒早就死了。荃兒知道這一生娘親不可能接受梁哥哥,荃兒願意用自己的一生來贖罪……”荃兒越發哽咽,直至痛哭流涕。

“這是我欠他的,何須你來還?”這樣對她不公平,縱然她對梁卓如的情無法自拔,但她還那麽年輕,那麽美麗,完全能找到心儀的愛人。我是萬萬不能同意的。

我沒想到,我欠下的債,居然要荃兒來幫我還。雖然荃兒對梁卓如一往情深,可是感情之事是不可強求的,若是荃兒執意要留在梁卓如身旁,只怕只是荒廢了青春,虛度了韶華!

不,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荃兒這樣作踐自己,我了解梁卓如。

荃兒突然“撲通”一下跪倒我的跟前,眼淚模糊地說道:“這是荃兒得決定,求娘親成全!”說著不停地磕著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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