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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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裏有一整片濕漉漉的霧氣。

宗絕想。

纖細的少年撐著黑色的傘,腳下的水窪倒印出他一閃而逝的面容。

膚色白皙到了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傳說中的吸血鬼的程度,唇卻不如這神秘的生物一樣殷紅,而是一種不斷加水兌淡的粉。

他唇角微彎帶笑著,卻像默默流淚。他的眸中含著裊裊的霧氣,似乎下一秒就有兩顆淚珠滾落。

宗絕從一片霧氣中看到了一座島,島上有一個人。

孤獨的少年穿著單薄的襯衫、挽著褲腿、抱著膝蓋,坐在嶙峋漆黑的巨石上。

他的眼睛被鹹澀的海風吹的瞇起來,看著遙遠的海平線,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先生,”突然叫停了司機,打開車窗後卻一動不動地註視著窗外,宗絕的私人管家感到疑惑的同時也不忘提醒他,“老爺正在家中等候。”

宗絕嗯了一聲,關上車窗。黑色的轎車緩緩起步離開。

剛走不遠,宗絕突然開口,對他的管家說,“你知道那個撐著黑傘的少年麽?”

管家仔細地看了看,隨後語氣略帶猶豫地說:“……應該是周家少爺,周人白。對不起先生,周家並不是十分高調,我不能確定。”

“嗯。”

周人白,周人白。

宗絕在心中咀嚼著這三個字。

“你替我擬一份請柬……不不不,辦一場宴會吧。給周家遞一份——務必請周小少爺到場。”

宗絕交疊著雙腿,氣質內斂卻令人不可小覷。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語氣竟罕見的帶著了幾分期待。然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從下了飛機睜開眼後就蒙上一層陰翳的雙眼透出一絲光。

他的私人管家順從地回應,“是,先生。”

周人白放下筆,將空白卻隱隱顯出些許輪廓印痕的畫紙丟進早已落滿了灰燼的銅盆中。

他細長素白的手指捏住細細的火柴,猛地劃過,小小的一天火焰燃起,被丟進了銅盆中。潔白的紙張瞬間被火焰烤成焦黑發黃的顏色,蜷曲在了一起,不多時,只剩下一堆殘骸,仿佛哀戚一樣地留下些許嗆人的氣味。

他站起身,窗外的風雨尚未停歇,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難以聽清楚的聲響。

他搬了一張椅子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水珠滑落的軌跡。

外頭傾盆,淋濕了他。

周人白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怪物。一個永遠吃不飽,被饑餓折磨的怪物。只不過和真正茹毛飲血的怪物不同的是,他渴求的食物是“愛”。

他今年剛剛十六歲,父母身體健康,老人們也健在,有一兩個知心好友,生活不缺衣短食,還小有富餘。但他總在夜深人靜時驚醒,壓住胸口。那裏好像破了一個大洞,涼颼颼地灌著冷風。每當這時,他就會穿很多衣服,蓋很厚的被子,可還是冷的發抖。

父母也曾發現過,叫來了家庭醫生,卻一切正常,隨後此事就不了了之了。他們也很關心他,也很愛他,只不過他們更愛他的哥哥和妹妹而已。

心中的空虛無法填補,周人白嘆了口氣。他再次坐回桌前,提起畫筆,輕輕描繪著什麽,只是即將勾勒完成時,他落筆的手頓了頓,放下了。丟進了銅盆中,順手丟下了一根燃燒的火柴。

模糊的光影中,他褪下衣衫,□□著身軀,腳步輕盈地走進了浴室。

他被淋濕了。

周人白拽了拽身上純白的整潔西裝,只覺得不適應。當然不是尺碼不合適,而是很難習慣穿著正裝禮服的感覺。

他站在宴廳的角落裏,不吃不喝,雙眸在明亮的燈光下,霧氣消散,顯出一種璀璨的透亮。還帶著絲絲茫然,仿佛誤入了人間煙火的小獸。

兩指插.入領口,微微松開了一些。宗絕對著周人白微微彎起嘴角,他擡步走去。

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裹挾著萬千氣勢,破開了想要圍上來的人群,最後以一種簡直可算作是溫柔的口氣彎下腰來平視著少年。

“你好,我是宗絕,你未來的……”他仔細想了想,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身份,最後他的話就斷在這裏。但他毫不尷尬,伸出了右手,準備和少年握手。

周人白看著放在眼前的那只屬於一個成年男人的手掌。修長、白皙、有力。

他背在身後的手指動了動。看著男人那嘴角弧度恰到好處的男人,唇輕輕動了幾下,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捏了捏宗絕的手指。

像是一只膽怯的伸爪去觸碰主人的指尖的小貓。

眸色暗沈了一瞬。

輕笑,“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更想聽你自己告訴我,可以麽?”

他反手,將少年嬌小的手掌握在掌心,唇下帶笑,牽著、或者說拽著少年朝前走。

周人白微微皺了眉,想要暗暗掙脫,卻比不過高大的男人的力氣。宗絕拉著他,看似目視前方,實則註意力全部放在了周人白身上。

他的眼神、表情看起來十分抗拒,但反抗幾近於無,也可以算作是逆來順受了。宗絕腳步一頓,他放慢了速度,笑意帶了些許歉意,拉住少年的力氣緩緩放松。少年趁機收回了手,他看了看,白皙的肌膚帶了些許紅。

“抱歉。”宗絕道歉,這次他伸出手,撈住了少年細軟的腰肢。

周人白一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男人帶著走出了宴廳。

被冰冷的夜風一吹,他才回過神來。

本來被室內的溫度熏得粉紅的臉頰很快就因寒冷而蒼白了。

宗絕褪下外衫,披在少年削瘦的肩膀上。

“作為歉禮,我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周人白微微側過臉去,淺淺的陰影鋪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空茫不可尋,他只是搖搖頭,雙手拉住了還帶著男人體溫的西裝外套,張張嘴,他說,“不用。”

頓了頓,宗絕笑意不變,只是眼神微微發涼。

對他人情緒格外敏感的少年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他微微瑟縮,腳步微不可查地後退了一些。

“不要怕我啊。”宗絕的心瞬間柔軟了下來。連站立都不穩的幼貓恐懼著他未來的主人。宗絕覺得自己需要溫柔一些、再溫柔一些,才不能嚇到他的貓。

側頸修長、白嫩、誘人,令人很想在上面留下什麽。周人白的手指在衣下攪在一起。

仿佛受驚的蝶翅一般不停振動的眼睫遮住他的大半眼眸,他看起來似乎有些困倦。

宗絕伸出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周人白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將重量過輕的少年摟在懷裏打橫抱起,宗絕猶有餘力。一只手托著少年不掉下去,另一只手將他還呆楞楞看著自己的臉壓在自己胸口處,把快要掉落的西裝外套拉好,為周人白抵禦夜風。

就在這個晚上,宗絕將他的貓撿了回家。

周禾子穿著睡衣噔噔噔地從周人白的房間裏跑出來,直直奔向父母的房間。她去周人白的房間裏可並不是為了去跟她的二哥充滿友愛的道一聲晚安,而是要打聽打聽關於今天他被宗家點名邀請赴宴的事。

但是周人白卻沒有回來,宴會早就結束了!

雖然和周人白關系冷淡,但這個沈默寡言又奇奇怪怪的人也好歹是她的親哥哥。

“媽媽,二哥還沒回家!”

她敲了敲門,在得到回應後才打開了門。

正在保養皮膚的周母聞言,反應十分冷淡。

正躺在床上看書的周父放下了報紙,態度也沒什麽不同。

“今天宗家的管家親自來通知我,說是宗總非常喜歡人白,接他回家住兩天,並且送來了十分豐厚的禮物。”

周禾子……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自己理解錯了。

她的父母,就這樣把自己的哥哥、他們的親生兒子賣掉了。

還是賣給了一個男人。

周禾子咬住了唇,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並不生氣,傷心也很少,雖然覺得荒唐,但是從小就懲罰嚴厲的父母讓她說不出任何反抗的話。

她只是感到了些許的悲哀。她說,“……我知道了,爸爸,媽媽……晚安。”

她關上門,低著頭,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背影看起來有多麽的失落。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關上燈,躺在床上,睜著眼,想。

爸爸媽媽從他們三兄妹小時候,就家教十分嚴格,甚至是讓人透不過來氣。

大哥被教育的成為了一個十分出色的繼承人,成年後就每日每日的住在公司裏,年紀輕輕的撐起了周家,卻對所有親人都感情淡漠。

二哥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很奇怪,他很少哭泣,也很少有反應,留存下來的他的幼兒時期的照片上。雙眸圓潤宛如幼貓的嬰孩的眼神卻空落落的。後來他長大了,也十分的憂郁安靜。

她現在慢慢地長大,也聽說了抑郁癥、自閉癥這些名詞。但爸爸媽媽卻從來沒有找過心理醫生給二哥治療,因為如果家裏出了一個有精神疾病的孩子或許會影響到家族的名聲。

周禾子咬住了唇,那麽她呢?她會怎麽樣呢?她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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