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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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涯短暫地失憶了兩天。

那時雲貞駕著馬車跑地飛快,他暈頭轉向,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跳下的車——他若是知道了,定會找她拼命!

那飛奔的馬車無人控制,跟瘋了一樣四處奔竄,也不知是奔出多遠,最後他從馬車裏跌了出來,一頭撞上地上的石頭,當場昏迷了過去。

幸而那地方沒有懸崖湖泊,要不然他早就沒命了。

他是被雨澆醒的,然而醒來後一剎那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連路邊的野花是什麽顏色這種問題都反應不過來。

兩天後他陸續想起馬車,雲貞,打仗;又過了兩天,他想起天界,連墨,戰敗,以及自己頭痛欲裂可能需要找大夫,七天之後,他終於想到了自己是穿越,以及雲貞不見了,連墨不見了,天界也極有可能不見了……

終於想到天界也極有可能不見了的松涯,那一刻,正在一間無人居住的房子裏啃一塊發黴了的窩窩頭。

他憑著本能在這個已經無人居住的鎮子裏找來了些吃的,又兜兜轉轉扯了幾條臟兮兮的棉絮蓋了,在這殘破不堪的地方昏頭昏腦蝸居了七天,腦子倒是漸漸清醒起來。

整條街人跡罕至,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被草垛掩埋的溝壑裏發出陣陣惡臭,此番想來,那裏極有可能是埋了許多屍體。

松涯想到這裏,猛然站起身,手中窩頭滾落地上。

他仿佛是被人當頭潑了盆冷水般,渾身一個激靈,終於清醒了,然後搔搔腦袋,走出這間又黑又漏雨的小屋子。

手中拿了一個包袱,他沿著小鎮邊,不做絲毫猶豫,一家一戶鉆進去倒騰,最後倒騰出了一些幹糧。

背著這麽個小包袱,他慢慢地走出了這個鎮——沒辦法,又餓又痛又暈,實在是走不快。

受到戰亂殃及的鎮子實在是悲慘,同時又叫人滲得慌,要不是先前腦子不清醒,事後也安慰自己只把這當成ACG,他在這個地方逗留這麽久不腦出血死也怕是要被嚇死。

走了有大半個月,雨氣散去,那種濕漉漉冷冰冰的懊糟感也總算慢慢退去。

新近路過的一些小村子小鎮子,人氣也漸漸濃了起來。

這日他在一條小溪邊的石頭上歇腳,順道將腳也洗一洗,在冰涼清澈的泉水撫慰過日夜操勞的腳丫子時,他終於感到一絲久違的舒心。

“救命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呼喊打破了他心中片刻的寧靜。

“救命啊救命啊!——”

順著聲音望去,是一名頭發半白的老嫗,腿腳已然不利索了,邊呼救邊奔跑,上氣不接下氣,而她身後一年輕男子手舉一根洗衣的棒槌追趕著,一臉扭曲猙獰相。

“哎喲,這是想幹什麽?!”松涯看這架勢,那身後的男子是要拿了棒槌追殺那老太太啊,急忙套上鞋子大喊了一聲:“餵餵!幹什麽打人?你要不要臉啊一個年輕人打一個老太太?”

邊喊著,邊飛快上岸跑去,那老太太差一步就被那年輕人抓住,松涯一腳將年輕男子踹翻,伸手一攔將那老太太護住了,怒目道:“小畜生,有娘生沒娘教啊!”

語畢,卻聽那老嫗先哭了起來。

年輕人得了狂犬病似的狂吠道:“她就是我老娘,我要打要殺你管的著麽?我告訴你,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她,老子要當皇帝!皇帝!!”

松涯一楞,轉而對著老太太指了指腦門:“他這裏沒問題吧?”

老太太搖頭。

松涯哦了一聲,隨之一腳踹向男子褲襠,男子立刻痛地蹲□蜷縮起來,松涯緊接著一陣狂毆,邊毆打邊咆哮:“去死吧,你這種人渣,兵荒馬亂的踢死你反正也不要償命,我今天就當替天行道滅了你這條糞坑裏的蛆!”

男子奄奄一息,老嫗拉松涯道:“謝謝這位壯士,不過他好歹也是我唯一的兒子,你留下他一條命罷……”

松涯只覺得累了,就聽從她的話罷手,一點也不想去管地上這攤爛肉的死活,對那老太太道:“您哪……您這兒子能說出這番話來,已經連人都算不上了,你還把他當兒子。”

老嫗哭道:“不知是從哪裏來的消息,說是誰能下手殺了自己老婆孩子親爹親娘,誰就能當上皇帝,作孽啊!瘋了,都瘋了……”

過路來洗衣服的女人見這場景,對松涯說道:“她家兒子天生不是個好貨,這事一出倒也好,叫人認清了人心。謠言說到底還是謠言,正常人誰把這話當真?!村東頭的二痞子把自己老婆給殺了,村西頭劉老三也是舉著斧子要劈老娘,現在這兒又來了一出,小夥你看,做出這種事的哪個是正常人?不是成日裏游手好閑的敗家子,就是日子都過不像的滑頭鬼。”

松涯點頭:“是啊。”

那女人又嗤笑一聲道:“若真是這種人也能當上皇帝,哈!改明兒我就一刀把這窩囊皇帝給捅了,篡位去。”

女人說完,挎著那一簍子衣服去洗了,老嫗還在哀哀戚戚,松涯安慰了幾句,再看那滾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的小畜生,也是愛莫能助,只能道:“惹不起,躲得起,他若還要打你,你就躲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總顧不了多久的,還得上路去找那雲貞,他不是沒心沒肺,還真怕她受太大刺激作出什麽不理智的事,還有,天界雖是沒了,可他不希望葉晉嵐,連墨他們也沒了,不知道真相,心中總是忐忑著。

紫玉那裏沒有動靜,靈界整個兒都沒有動靜。

然而越是沒動靜,焱烈就越是煩躁,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自己究竟最愛誰。

然後,他殺了一名陪床的舞姬。

那是春天的清晨,陽光透過窗欞像金線一樣絲絲縷縷灑進來。

舞姬的臉很幹凈,睡顏猶如孩童一般,安靜地睡在他的身側。

這名舞姬是前些年從西域帶回來的,年紀不過十六七,舞姿極美,卻是個傻子……

他是殺人如麻的魔鬼,除了沒有腦子的傻子,大概也再沒有幾個人會真心實意愛上他罷。

他心裏清楚地很,傻子是真心實意愛他的。

舞姬睜開眼,朦朦朧朧看見他在看她,露出一個笑來。

她的笑像甜美的茉莉花,又像天上柔軟的白雲。

她的笑有一種魔力,總能撫慰他的心靈,提醒著他這世上不僅僅只有戰爭和血腥,還有許多美好的事物,他們同樣會讓人覺得心情愉快。

焱烈會親吻她的嘴唇,緩慢而不造作,舌尖像碰到了花椒一樣麻麻的直通到心底。

他想,他也是愛她的。

對,他愛著這個人。

他的手就這樣伸到她的脖頸裏,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他看見她在他手裏露出驚恐的表情,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他,仿佛不願相信。

他看見她的眼睛裏浮出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的,最後她的眼睛不再有焦距,朦朧的水霧化作一滴眼淚滑了下來。

“傻子。”他說,“我會給你厚葬。”

凰夙拿扇指著他大笑,笑得幾欲打跌:“你殺一個區區舞姬就要我允你天下?那這天下豈不是人人都唾手可得?”

焱烈沈著臉:“她確是我摯愛。”

“她只是你一件中意的玩具。”

“這是你不願助我的借口嗎?”

……

凰夙搖著扇子立在珠光寶氣的椅座前,下顎微微揚起,“愛與恨,惡與善,皆如陰陽調和,你獨有大惡大恨,陰陽失調,根基不穩。”

而後他又低笑著問:“那我問你,你殺她時,心中可有過動搖?”

焱烈不出聲。

凰夙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道:“我以這天下惡濁之氣為養,然而何所謂‘惡濁’你可懂得?——那必先有至真至純的東西當做印照……,便如同一個惡人,若將他與另一個惡人對比,那他之‘惡’也不過尓尓,若將他與常人相比,那可作‘不善之人’也,而將他與大善人相比,他則可謂‘無惡不作’,倘若將他與諸佛相比,那麽,說他是‘十惡不赦’也不枉然。若他殺得了諸佛,他便是‘至惡’……”

他擡起眼眸看著他,“你的心便是這個世界,你的信仰即是你自己心中的‘佛’,有人可以親手將自己的信仰摧毀,你可以嗎?”

“我可以,只是我心中沒有所謂的‘信仰’。”

“這世上沒有信仰的人很多很多……”凰夙以扇遮面,微微淺笑:“而你確實是有信仰,你的信仰便是‘天下第一’。若我現在要你自廢修為,交出手下所有兵權,離開這天竺城,往後再不動這天下的腦筋,你做的到麽?”

“……”

“你做不到。”凰夙替他答。

因為這根本就是一道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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